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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庆功宴(上)六个故事的讽谏 中山君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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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末,高句丽之战消息传来:乙支文德以诱敌疲兵之计大败宇文述,右屯卫将军辛世雄死,将帅奔还,余者仅两千七百骑,癸卯日班师;水军来护儿连胜之下攻平壤,高句丽王弟建武伏兵城中,来护儿遇伏大败,还数千人。
与徐世绩所料一丝不差,诸人皆叹,“料事如神之说不为虚诞,古人诚不我欺。”于是声望愈隆。
世绩忧色日重,从此沉静少言,非问不答,深自内抑,以塑翟公之威。
翟让有所察觉,一日,两人独处。
翟让道:“军师近来悒悒不乐,话也不肯多说,能说说原因吗?”
徐世绩故作轻松道:“没有哇。”
翟让微笑:“何必骗我?”又蹙着眉头道:“军师,你会叛我吗?”
徐世绩当然说,“不会。”他不说“不敢”,不会就是不会,和“不敢”是不一样的。
翟让显然明白,他长舒一口气,欢快的说:“这不就结了?军师,凡是能为我所用的都是我的力量,既然你本身忠于我,你还在担心什么呢?还不好好替我参谋?”
徐世绩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所以应道:“好。”
两人从此更加和谐,“情好日密”。世绩也不刻意抑制了,该说什么说什么,忧色渐消。他自始至终都认为,事在人为,太祖如果不想登九五之位,就是一万个赵光义和石守信辈也不能逼他黄袍加身,所以他愿意学学孔明,并且希望自己能做得更好。
时光飞逝,一晃到了大业九年(613),整肃梁郡的事早完成了,新派去的人叫赵俊,说起来还是那个胖乎乎的赵一凡的表兄弟,因为善于管理又兼武艺出众,被翟让连连提拔,成了梁郡统领,严令他整饬涣散的瓦岗兵。新制之法,杀人者斩,□□者斩,当然,任何法令,都有其缺憾。在徐世绩的要求下,没有设连坐之法——这实是让他深恶痛绝的。罪止一人是瓦岗多年的传统,直至后来被李密改写。
过去的大业八年里时时大旱又兼疫发,山东等地情况尤其不妙,而大业九年也是多事之秋。徐世绩深知,乱世之中百姓受些苦难是必然的,但亲眼所见的事实依然让人难以释怀,流民遍地,甚至一些地方已经开始了易子而食。
徐世绩有时也恶意的想:打吧,打吧,杨广一次次远征高句丽,把高句丽拖入战火中,同时将人民逼迫到忍无可忍,全都揭竿而起才好。
大业九年,皇帝又下诏征高句丽,“苏威为右御卫大将军,郭荣为右武卫大将军,杨玄感于黎阳督运,李渊于怀远督运。”徐世绩收到确切的消息时,心情畅快地笑起来。
忘了说了,大业九年二月,徐世绩满二十岁加冠,取表字,懋功。
“军师,在高兴什么?”翟让从斜对面不远处传出声来。
徐世绩捏着纸条的手松了松,迎上几步,施礼道:“徐世绩奉命来见,参见主公。”
翟让道:“军师不必多礼。”扯着他手道:“我叫你来,是想问一问庆功宴的事,这将近两年时间,大家多有辛苦,诸军士也是勤练不懈,都得赏。”递上一份草拟的赏单。
徐世绩接过从头至尾连看两遍,脸色不愉,故意道:“是谁建议主公如此分派?这赏单不妥,请主公再斟酌一下。”
翟让询问,“哪里不妥?除了军师、贾雄和王伯当的不能改,其余的随军师所为。”
徐世绩甩着单子僵笑:“主公英明,要改的就是这三个。”
翟让摆了摆手:“别事都听军师的,这次奖励我说了算,我自有我的道理。”
徐世绩心道:“无非是觉得我有建言献策的大功,然后嫌贾雄军师督管不力,王伯当目中无人。”
“何旃是贾雄引荐的,再者也是贾雄催粮甚急,逼得他纵兵行乱;而那个勇三郎,为人轻率,屡次引发众将不满,说话犯上,我不加申斥,已经够给他面子了。”翟让道。
徐世绩正色道:“主公,用人之要不仅在使才堪其位,更在公赏罚。君主不能有私,否则将失其天下。”
翟让尽量平心静气:“我觉得我没有私心。”
“绩不敢论主公之心,但主公的赏罚已经不公。圣人有云:适己而妨于道,不加禄焉,逆己而便于国,不施刑焉。主公以为然否?”
“你指的是谁?”翟让被他说了一通,心里高兴不起来。
徐世绩伸出长长一根食指,指着自己,“我,我没什么功劳,贾雄王伯当二人有大功,当重赏,主公厚此而薄彼,分明赏及无功,罚及无罪。”
翟让瞪着眼睛:“胡说八道!我哪里罚他们了?贾雄先不说,王伯当又有什么功劳?”
“主公不满贾雄理郡不当,却忘记了他招纳近万余义军。王伯当练兵有法,虽然出语冒犯,但事君有犯而无隐,可谓汉之汲黯、张释之,主公不当重赏吗?”
翟让书读得不多,但汲黯、张释之他是听过的,他想了想,“是有些道理,不过这次就算了,我不怪他们也就是了。”又笑,“就他,还汲黯?我看他倒像一祢衡。”
徐世绩暗叹一口气,旋又问道:“主公说话可算话?”得到肯定答案后,晃晃悠悠拿着赏单走了。翟让心下疑惑,不知军师怎么不像以前那样一争到底了,揣着好奇也回去了。
回到房里,小何远还端端正正坐在桌前,看一本《论语》,徐世绩一见他读《论语》,便想起北宋一代贤相赵普“半部论语治天下”的传言,他不明白,《论语》修身尚可,要说拿来治国真让人不相信。小何远就喜欢看这书,长大说不定是个谦谦君子,徐世绩暗道。
“先生回来啦。”小何远一听到开门声,合起书就往下跑。
徐世绩无奈,他都纠正八百遍了,让他别叫先生,他偏偏不肯,到头来自己倒成默认了。
“先生你饿吗?”小何远笑嘿嘿地问。
徐世绩道:“不饿,你自己去吃点吧。”
何远低头道:“我吃过了,和小悦一起吃的,先生我去叫他们拿一份饭来。”
“不用了。”徐世绩知道“小悦”就是他曾经在路上遇到的孩子沈悦,有一次来找他父亲,从此留在瓦岗不走了,他竟然是沈君肃的儿子,两个小家伙处的挺好。他拿出单子摆上桌面,提笔勾画,除了贾雄、王伯当二人不变以外,其余人的赏赐竟都被减至半数!这下他二人自然成了第一等了,徐世绩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办法。
何远静静看着单上的数字一个个变小,好奇道:“先生,你这是在干吗呀?”
徐世绩笑:“我在挪用公款。”
小何远完全不明白。
徐世绩道:“这两个人应该大赏,出于某种原因得到的反而最少,我只有把其他人的赏赐全减下来,他们两个就是最多。省下来的钱我要有别的用途。”
何远皱着眉头,“要这么麻烦?”
徐世绩点头道:“是麻烦。”又拿出一张纸,认认真真写道:中山君飨,羊羹不遍,司马子期怒走楚,说楚王伐中山,中山君出亡,有二子挈戈随护,问之,则其父饿且死,蒙壶餐之饵者也;中山君叹曰:“与不期众少,其于当厄,怨不期深浅,其于伤心。吾以一杯羊羹亡国,以一壶飨得士二人。”《南史》卷三五《庾悦传》记刘毅微时向悦乞子鹅残炙,悦不答,后毅得志,深相挫辱,悦疽发于背而卒。
在其后点评,中山君之亡国,祸起羊羹,虽由子期心狭之故,亦为行赏不公;庾仲预之亡身,忿由鹅炙,刘毅本非量宏之人,其关羊鹅何?恨悦而已。故怨怼之事,在小不在大。使令赏赐而德之,罚戮而不怨,则可谓明主矣。
自己先浏览一遍,边想边在开头添道:宣公二年,郑罚宋,“华元杀羊食士,其御羊斟不舆,”及战,斟御元驰入郑师,宋人败绩;宣公四年,郑灵公“食大夫鼍,召子公而勿舆”,卒为子公所弑。华元之败,则以羊羹而取祸,“干糇以愆,斯相类矣。”赵盾舍于翳桑,见灵辄饿,食之。晋侯饮赵盾,伏甲攻之,介倒戈以御公徒而免之,问何故,对曰:“翳桑之饿人也。”又《世说新书》言:顾荣在洛阳,尝应人请,觉行炙人有欲炙之色,因辍己施焉。后遭乱渡江,常有一人左右己,问其所以,“乃受炙人也。”在评论后接上:顾荣以分炙免难,庾悦以悭炙取祸。然后大谈一通赏罚不公之恶果,末尾写道:“伏惟主公鉴中山、华元之败,虽不喜亦录赏,师赵盾、顾荣之仁,以收困鄙之心,则世绩幸甚,瓦岗幸甚。绩不胜战栗恐惧之至。谨俯伏待罪。”将纸折了两折,递给一亲兵道:“去,送交主公。”苦笑一下,慢慢站起。
何远恳求道:“先生,让我去送吧。我也去见见主公。”
徐世绩道:“这次不用。”边说边披衣往外走,何远紧紧跟上,“先生,你去哪儿?我也去。”徐世绩扭头看他一眼,“好吧”,拉起他的小手去找邴元真。
路上,何远问:“先生,你刚刚写了一大张是什么意思啊?”
徐世绩颇有兴味地问:“你看了多少?”
何远小声答:“我看见先生写羊、食和中山什么的,不知道先生写这些给主公做什么,看到了‘斟御元驰入郑师,宋人败绩’那里。”徐世绩慢慢点头,道:“远儿,不要小看一杯羊羹,一碗饭,它能救人,也能杀人。别人困顿时,你即使无力相救,也不得挖苦嘲讽,当你发达了,更不要忽略旁人,要学会关怀,要怀有一颗慈爱之心。”
何远道:“学生记住了。”过一会儿,忍不住又道:“我看还是子期和羊斟不对,他们也太记恨了,还有那个刘毅,小人得志,该杀。”
徐世绩微笑道:“也对。”
何远一看先生认同他的说法,兴奋道:“我将来要学赵盾和顾荣,才不要像华元、庾悦那么笨呢!”徐世绩失笑。
走了几步,何远又忍不住悄悄问:“先生,先生你说羊肉就那么好吃吗?怎么他们吃不到羊肉就都生这么大气?”一脸馋相。
徐世绩大笑,继而捂起肚子狂笑,一扫方才的沉闷,边笑边说:“好吃,好吃极了。”看了远儿那疑惑样子,方止住笑说:“羊羹只不过是个由头罢了。他们想做坏事时,便会拿吃不到羊羹为借口,对自己也对他人说,‘你看,他分羊羹时不给我,他是不公平的,不堪为君,他看不起我,他活该被捉,我出卖他是应该的,谁让他对不起我在先呢?’远儿,这些都是托词,是他们身上的遮羞布,是他们自欺欺人而已。”
何远若有所悟,道:“只有那些胸襟狭窄、心怀叵测的人才会这样想也这样去做,真正的好人是不会因为一顿羊羹就变了的。”徐世绩道:“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