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归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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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到正酣，然后被何夫人叫来，徐透打心里有些不悦。
但是一听有关江南，这可是正事，他也不敢告诉何夫人，说什么改日再谈。
何夫人确实没让他失望。
听说何家和夏总督的关系以及扬州城门税的事，徐透饶是有所耳闻，但还是小小吃了一惊，但是这么多年起落，早养成了波澜不惊的习惯，心里马上有了下一步的盘算。
按文太夫人现在这个情况，估计可能过不了年，他就得丁忧。
丁忧三年，朝政形式本就瞬息万变，三年后什么样子，可就得另说了。
他转了转手里的玉石。
无论是对朝鲜还是对鬼王，打了五年的仗，宣辽一带才算是安定下来，这东北三省的大权，他才握在手里。
此时丁忧，他全是为了别人做嫁衣。
拿住了扬州城门税和任上亏空一事，再通过夏总督的关系，让梅首辅和江党一系的御史大夫开口进言夺情，也不是不能。
钟次辅再旁敲侧击几句，这事就成了。
徐透破天荒地露出一个微笑。
不愧是他的女儿，见微知著，当然何先生教的也好，毕竟是江南清流，果然是与旁人不同。
他觉得把徐琪送去扬州是他做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起码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在此之前，他根本没把这个嫡出的女儿当回事。这么来看，这个女儿，还是值得重视，重点教养。
东宫太子妃的位置还空着，过三年徐琪的年纪正好，若是不成，退一万步，也可以往通过何夫人妹妹，往有西北无冕王之称的安国公府里考虑考虑。
也不怪徐透现在就开始算计，实在是家里的三个女儿，没有一个可用的。
徐玥做事喜欢虎头蛇尾，不计后果，也不过大脑，若是嫁入功勋世家，怕没几日，他就得着手安排继室一事；而徐玉太过拐弯抹角，注意细节，算计别人的心思，却不知道，有时候，别人也不是傻瓜，最后容易弄巧成拙，加上一环扣一环，确实心思稠密，但是中间谁也说不好有没有意外。
安国公府目前处于风口浪尖的地位上，他不能冒这个险。
徐瑄倒是聪明，也能算计，可惜出身不行。
就算他再抬举徐瑄，何夫人也同意记在自己名下，知道的人也知道她不过是个庶女，没什么大用。
他如今在外，除了钟次辅这根线，全靠安国公这个表亲在皇上面前提着，除了西北的大军外，安国公次子是天江卫指挥使，朝中有些风吹草动，也都是从安国公府那里得的消息。
说起天江卫，前任宣辽总督便是天江卫给拉下来的，而且，前头那个还是驸马都尉呢，里外里捆着一个公主，最后也是落了个满门抄斩，徐透和安国公府的关系，说白了也是颇为无奈。
所以对徐透而言，当务之急是利用姻亲拉拢安国公府，但是三个女儿，不是手段不够，就是身份不够。
如今扬州一事一说出来，他发现家里还有这么个女儿，正好，还是养在溪山书院院长膝下的。
徐透感觉自从来了宣城，真的是一路顺遂。
所以他这才开始关心徐琪，问问徐琪回府安顿，需不需要添置什么东西，“要不去天裳阁做几身新衣服？”
何夫人含笑跟徐透说道：“都安排好了，不需要您费心。”
她看徐透的反应，会心一笑。
三十年的夫妻，她太了解徐透了。
何夫人故意将她自己的分析和徐琪的信拧在了一起，把功劳都归在了徐琪头上。
当然，这个主意确实是徐琪出的，办法也是徐琪想的，她不过是夸大了些许。
将徐琪嫁给安国公世子，也是她早就和七妹计划好的，如今看来，让徐透点头也是分外容易了。
她太清楚这几个女儿有几斤几两，所以早就规划好这三个女儿的婚事。
徐玥易冲动，所以往文人清流门第或者下属嫁，所以她给徐玥定了何玉宜的学生，如今的柳次辅，柳尚书之子，西安的按察使柳恒。
徐玉年纪尚小，文太夫人一过世，就三年孝期。出了孝，去求求她的手帕交梅贵妃，赐婚给一家不太复杂的公侯门第，或者哪个公主的儿子。
徐玉是她的掌上明珠，她自然给谋划一门最好的婚事。
然后便是徐琪。
她把徐琪送去扬州，就表示这个女儿便是给七妹准备的。
安国公夫妻也会意，前脚徐琪到了扬州，后脚她妹妹就把订亲信物给了她。
徐琪和徐玉等人不同，她是养在溪山书院何院长膝下的，身后除了宣辽总督府徐家，还有便是安国公府急需的溪山书院，江南清流士子的力量。
而且，一个妹妹，一个外甥女，足以把何玉宜牢牢的拴在安国公府这里。
天江卫虽然权力大，上达天子，监视朝臣，一手遮天，但是尽限于一朝，安国公府走这条路，就代表他们虽然会风光一时，但是却把自己的生杀大权赋予皇家。
一旦改朝，若想全身而退，徐总督等人的能力有限，最好的方法莫过于挂上文臣清流的这跟线，届时可以向皇室施压。
论起政治敏感度和心中沟壑，徐透是拍马也赶不上何氏。
徐透觉得他娶何氏，还算是一件正确的事，先是靠何氏的嫁妆爬到今日的位置，又可以借住何氏身后的势力稳固他的前途。
他虽然独宠那谁谁，喜欢哪个姨娘，也借此打压何氏在家中的气焰，但何氏正妻的地位，他从未想过动摇。
而且，何氏也未必欢迎他来。
但是何氏出于面子，未必这么想，但是在三个女儿出嫁前，她才不会找徐透算账。
何氏看着徐透，笑意越发加深。
别的不说，算计徐透她可是一算计一个准。
内宅里的男人，还不如一个花瓶有用，起码花瓶还可以用来砸人，摔摔出出气。
何夫人客客气气的把徐透请了出去，“夜深了，别让人家等了。”
徐透也没推辞，也没打算留下。他们夫妻这么些年，各自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见不得人的脾性，互相也都知道了，于是便安抚了何夫人几句，也找自己的软红绿玉去了，临走时对何夫人暧昧一笑，道：“若是倒换不开，还是让阿文回你跟前伺候吧，我看你把顾妈妈她们打发出去，近来人手有些不够。”
何夫人会意一笑，打趣道：“促狭鬼。”
自然，何夫人也自有自的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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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瑄惊醒的时候，墙上的自鸣钟正好指在了子时。
汗水打湿了她的衣服，浏海都黏在了脸上。
“娘子？”睡在近侧的白术猛地被徐瑄的动作惊醒，她朦胧的睁开眼睛，爬了起来，赶紧来到徐瑄床前，一叠声的唤道。
徐瑄把脸贴在冰凉的床头上，从那里袭来的彻骨寒意把她拉回了现实。
主仆二人就这样面面相觑，不知道过了多久，徐瑄才吐出这样的一句话，“没事，做了噩梦而已。”
不仅仅是噩梦。
她梦到了她生前，听到她儿子脆生生唤的娘亲。
自从回到了七岁那年，她每个日夜，都被生前的梦所困扰。
她听得见侯爷柔声唤她娴娘，她儿子是多么多么的争气，她穿着一品诰命的衣服，坐在高堂之上，儿女绕膝，和乐美满，昔日趾高气昂的何夫人，却是黯然落泪。
梦境骤然一转。
她那已经过世的三姐狰狞着面孔，掐着她的脖子，声嘶力竭的大喊，声声是泪，字字是血，“我将静哥托付于你，你呢？作为继母，你见不得他好也就罢了，你为何要制他于死地？你说，为什么？”
她平静的掰开三姐的手。
她听见她冷静的声音。
“你已经死了不是？”
“他不是我的骨肉，作为继母，我自问称职，我已经做了所以我能做的，而他不该挡了礼哥儿的路。”
“如果他没有挡了礼哥儿的路，他会平平安安的当个侯爷，我保证。”
画面骤然一转，三姐的脸变成了徐玉，一阵风袭来，飘飞的雪花包围了她们，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黑。
她瑟缩了一下。
巨大的棺柩占据了她的整个视野。
她听到徐玉那不带感情的声音，向往常一样，止水不惊。
是了，是那日，在静哥儿的灵前，徐玉前来凭吊。
“我自问，我们母女从未亏待过你。”徐玉上了三炷香，回头跟她这般说道。
她在干什么？嫉妒的看着徐玉。
郁金香色流仙裙，贵妃礼制四十八对攒珠点翠红宝石金凤对挑，蓝宝石华匙，步摇满头，狐裘织金裙，件件都是无比的华贵，象征着天家的威严。
而她只能仰视，正如她一贯所做。
她沉静的说道：“皇贵妃，你诚然从未亏待过我，相反，我还要感激您，若没有您的助力，我和阿璇是不可能记在夫人名下的。”
徐玉自嘲的笑了笑，上前一步。
徐玉的身材本就高挑，再加上全套皇贵妃的行头，再这样一迫近，吓得徐瑄不由自主的退后一步。
但是她仍然强撑着。
“四姐，你要记得，就算你是皇贵妃之尊，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个妾，名字好听些的妾。”她听得见她话里话外的得意，“更何况，还是一个失宠的妾。”
徐玉静静的抬眸，“你要记得，你们沈家所依附的根本，不过就是沈宁妃，而她，也不过是个妾。”
徐瑄在梦中叫嚣。
快认错，求她放过你，快认错。
她恨不得伸手把自己高昂的头按下，即便是卑微的去求徐玉饶她一命，放过她儿子，放过侯爷。
“恭送皇贵妃娘娘。”结果，她听见了她说的这句。
徐玉只是笑。
“好啊，六妹长本事了，我会记得你今日所说的每一句话，只不过，人在做，天在看，早晚有一日，你们沈家上下，你，会为你们手里的这两条命付出应该的代价。”
徐玉的声音如同回音，每一个字在她的脑海里回荡着。
徐玉转身离开了。
将她留在了黑暗。
她跪坐在地，泪水簌簌而下。
她在哭什么？她不记得了。
耳边突然传来白术的声音，“夫人，夏总管请您去接旨。”
徐瑄愣了愣，爬了起来。
人影嘈杂，哭声连天，白玉石的地面被鲜血染成了红色。
素来喜爱她的侯爷，被天江卫架着拖出了门，一应的女眷，都是脱簪待罪，跪在门口，一见到她，疼爱她的太夫人像疯了一般，上来跟她撕打。
“都是你，如果不是你，都怪你。”
她失声痛哭。
都怪她。
不该用这种方法害死静哥儿，不该让礼哥儿顶了静哥儿的功劳。
都是她的错。
她错在太过心急，错在做的不干净，更不该把把柄往别人手里送。
更不该教唆小姑子和徐皇贵妃作对，不，那时，她已经是皇后了吧，高高在上，母仪天下。
不该害死何夫人，让自己母亲扶正。
在太监展开卷轴时，她惊醒。
按住噗噗跳的心，徐瑄对自己说道，我没有错。
她眼底抹过一抹狠决。
错的都是她们。
错在她心不够狠，在最后关键的时候，放了徐玉一马。
上天待她不薄，如今重来一世……
徐瑄抓紧了被汗浸湿的被子，脸上勾起了一抹冷笑。
她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每一件事会怎么发生，她知道任何朝中的动向，她知道每个人未来的命运。
徐玉，徐玥，上辈子就不存在的徐琪，只要是何氏的骨肉，你们就都给我等着，我所有失去的，你们会一一还回来，早晚有一日，你们会卑微的匍匐在我的脚下，祈求我饶你们一条贱命。
我会看着你们付出你们应有的报应。
她乖巧的一笑，拍了拍白术的手，“没事了，你快去睡吧。”
现在首要的，还是要哄徐玉把她和徐璇记名一事做成。
她展颜对着月色一笑，伸出手，仿佛要抓住那一抹秋日朦胧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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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琪等人早赶慢赶，好赖是在文太夫人还有一口气的时候到了宣城。
那时已经是十一月初了，早晨宣城还下了一场薄霜，北方毕竟不比扬州，连呼口气都是冷到了心底。
徐府坐落在长乐大街的西北边，一个比较寂静的地方，这里不是京城，加上地广人稀，所以家家户户的宅子，都是格外的大。
马车停在了府门口，便换了轿子，起起落落，又换了三次人，估摸走了半个时辰，才进到了内宅。
徐琪暗地里伸伸胳膊，打了个哈欠，在轿子落稳后，碧玺提前她半步下了轿，打起帘子，她偷着活动够了，才下了轿。
还没站稳，便听见一个沉稳的女声说道：“五妹妹？”
声音带有些少女独有的清脆，但是却有着别人没有的静雅，如同一把古琴，悠悠然的拨动。
徐琪抬头，笑笑道：“四姐姐。”
说话的女子莫约十二三岁，身边簇拥着一群丫鬟妈妈，光从年纪看，就绝不是已经订亲的三娘徐玥。
徐琪快速的打量了徐玉。
同样的父母，老天不公平，给了徐玉一张更漂亮的脸。艳如三月牡丹，丽若夏日碧荷，静时闲云流水，动时弱柳扶风，宛如仙子再世。
但是眼圈是肿的，莫不成哭过？
徐琪有点奇怪。
徐玉不说是眼观八路，耳听四方，起码徐琪打量徐玉的眼神未曾瞒了过去，但是她不以为意的笑笑，上前挽住徐琪的手。
“走吧，娘都等急了。”她笑道，“怕你找不太好，特意让我出来迎迎你。”
徐琪第一次回府，找不着路，只得被玉娘拖着走。
两人走过了人工湖上的小桥，绕到北苑，徐玉指着一个颇为雅致的小院落，“这是余容馆，娘听说你不喜欢花花草草，特意将这个院子收拾了出来，而且离我那里也近，日后也好有个照应。”
徐琪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娘费心了，还有，你这里怎么了？”
她怎么都觉得徐玉的脸有点肿。
徐玉斜瞥了她一眼，眼底有几分压抑不住的怒色，但是却没有说什么，只是道：“没什么，昨个被风吹着了。”
最后一句的那个阴阳怪气有些幽怨的语气一出来，徐琪后背发凉，咬了咬下唇。
她百分百肯定，何夫人肯定没压住火，找徐玉对峙去了。
苍天。
何夫人不应该君子动口不动手吗？怎么还打人？
徐琪觉得，她心里被我要回家这四个字给刷了屏，哪怕回扬州也不错。
她感受到了宣城徐府满满的恶意。
徐玉看见徐琪那纠结的神情，便知道她会错意了，不由得错愕，她顿了顿，想了想后解释道：“没事，你就别多想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归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