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天下（GL）》秦梓筝

57、子兮子兮 同样的一个

　　定国军未与宇文护决战，却已交锋数回，装备精良下，战斗力随着大小战役持续提升，如今已堪称良兵。从定国军的发展上考虑，落尘期待着和宇文护大军的正面对战，若然得胜，定国军将一跃成为高齐第三支精锐部队，只待南下宜阳，足可抵御宇文宪的强军。
　　这一日骆提婆自芮城县凯旋而归，连创三胜不败战绩。落尘迎他入城，听他夸张的描述如何击溃万寿的援军，稳固虞州城河北郡东面的防线。落尘甚感欣慰，毕竟他是在不断提点着骆提婆，哪怕这是违背了高未朝的意愿。
　　“段爷！”
　　落尘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在叫他，差点就要抱头鼠窜，却被那人提着他的衣领给揪了回来。落尘垂着头不敢看她道：“李大医师有何指教？”
　　“哟，多日不见，倒会嘴甜了。”李素珍仍是一副不吃他那一套卖笑的模样，冷冷地沉下脸来道：“想跑可没那么容易，老实呆着，我已吩咐下人给你端药来了。”她不理会落尘，走过他身边，悠然自得的坐入席内，边喝茶边道：“你可别忘了，这药可不能停。瞧我多关心你，大老远还来给你煮药。诶！你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
　　落尘当真是有一种面对另一个高未朝的悲催之感，可怜兮兮的站到她对面道：“李大医师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来了？”
　　李素珍擒着茶盏，拿眼神挑看他，似乎在说“打了招呼岂非逮不到你了？”
　　落尘苦下脸来，像极了孩子遇上老娘般，忽然想起什么来，叫道：“啊，我去叫李宁，你们兄妹……”他还没来得及拔腿就跑，李素珍已道：“不必，我已使人知会他了。”
　　这时下人将煎好的药呈上来，李素珍拿眼神迫落尘喝完后，轻笑道：“老老实实把药喝了不就行了？非要每回都叫人逼你。”
　　落尘道：“我又没得罪你，你老针对我做什么？”
　　李素珍若无其事道：“可不是我要针对你，没法子，是殿下的吩咐。”
　　落尘瞪了瞪眼睛道：“吩咐是吩咐，你就说我喝了药不就行了？”
　　李素珍拍案道：“我堂堂公主府家令还要来伺候你疗伤喝药，你就荣幸吧你，这辈子，我还就伺候过殿下一人。”
　　落尘双手合十恳求道：“得嘞，以后你去伺候她，可别来伺候我，谢天谢地哟！”
　　李素珍怒目而视道：“你以为我愿意呀，脱了你衣服自己瞅瞅，要别人来是吧？好呀，我这就去跟哥说去。”说着真起身要走。
　　落尘吓得连忙拉住她赔着笑道：“别别别别别，我这不是随口一说嘛，就是你这药太，太难喝，嗯，我没有别的意思，我这不还得多谢你照顾着我？”
　　李素珍白了他一眼，本也不是真要去，转身抱臂道：“良药苦口，一年后你就知道好处了！我李素珍虽然不是徐之才，但我要论医术第二，除了义父，没人敢说第一。”
　　落尘虽不尽信，仍是赔着笑道：“那是，那是，上次我的伤好的那么快，当真是你医术高明之故。来来来，我敬你一杯茶，聊表敬意。”
　　李素珍受之无愧，忽然想起一事，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递给他道：“殿下给你的。”
　　落尘疑惑，不是才没多久让郑晓婉带了信么？于是拆开来看，还没看两个字，就听李素珍漫不经心地道：“能让我给你送的信，是私信。”
　　落尘诧异抬眸，似乎明白了什么，旋即埋头细看，果然和上趟郑晓婉送的信不同，字体依旧是秀丽透着钢骨，一看便知是高未朝亲笔。信上写的简单，大意是问及战事如何，是否遇上难题。
　　落尘也不知是何感觉，一边看着一边瞄着李素珍，但漆封的信显然李素珍并不知里面写的什么，而李素珍略带玩味的瞅着他。落尘有点做贼心虚的嘟囔道：“嗨，这不是有情报还问，真是的，我看不必回了吧？”嘴上虽这么说着，已摸来了笔墨纸砚。
　　提起笔来，思付了很久，不知道该回些什么，怎么回才好。
　　“诶诶，你再戳，要把头给戳破了。”李素珍叫道。
　　落尘被她一惊，这才拿空的手摸了摸被笔端戳红的额头，懊恼的掷下笔道：“就没给人回过信，你说怎么回呀？”
　　李素珍讶道：“奇了怪了，我又不知道写了什么，如何知道怎么回？”
　　落尘咽了口吐沫，犹豫半晌，破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信给她看，嘟着嘴盯紧她。
　　李素珍飞快的看罢后，忽然“噗嗤”一笑道：“你紧张什么？随便回不就行了？”
　　“啊？”
　　“呐，你以为她是真要问你什么么？”
　　“啊？”
　　“啊什么啊？”
　　“那我就照直写？”
　　“你脑子坏掉啦？”
　　“啊？”……“哎呀！你打我做什么？”落尘不满的摸着头。
　　“孺子不可教也！”
　　落尘看着她充满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忽然明白过来，一阵不自然的惊凛道：“瞎说什么！我可不是你想的那样。”
　　李素珍一瞬诧然，道：“那你还对她这么亲近，不存心叫人误会？”
　　落尘扭捏半晌不答，李素珍抬了抬眸，道：“不管这么多，明日我就回，自己看着办吧。”说罢丢下落尘一人离去。
　　落尘叹了口气，忽然觉得非常累，是心累。
　　他和高未朝，彼此都带着秘密和目的，却又不可避免的被彼此牵引，于是一个进，一个退，落尘注定是那个退的人，追的人不知会不会累，退的人注定是累的。
　　最终落尘还是给高未朝回了信，简单的复述了一遍军情战况，生硬的比文书还不如。他一面认为完成了回信的任务，一面又忐忑不安的不知高未朝看后会是什么反应。
　　待到他等的着急，又不想等到时，凤卫送来了高未朝的回信。
　　信上只有一句：绸繆束薪，三星在天。
　　落尘看了又看，不甚明了，又不好意思抓人来问，唯一信任的李宁和谢志文尽皆摇头表示不懂。
　　李宁道：“这不是诗经里面的么？什么意思，不懂诶。”
　　落尘翻了翻白眼：“还高门弟子呢，诗经没读过？”
　　李宁回敬他眼神道：“你比我更高门，怎也不懂？”
　　落尘泄气了，李宁嘻嘻一笑，建议他去借一本诗经，落尘面子上故作不屑，却私底下偷偷去问教馆的老者借了来看。
　　原来此句出自《诗经唐风》，恰恰是晋阳一带流传的句子。落尘没去过晋阳，依着老者的解释去问李宁，方晓得句中所谓束薪，指的是草垛、麦秸垛。
　　在长安北地，也有草垛，秋日里，苍色清风下那一堆堆整齐的，错落有致的草垛垛，远远望过去甚是壮观。不知谁家沉静的柴垛前，在三两小星的注视下，起初不经意的两个人，淬不及防的打了个照面，
　　在见到彼此之前，没有任何预兆，像往常一样，准备度过一生无数个日子里的一天，清晨、正午、黄昏，这一天眼看将近，却在这光阴的拐角处，在这平凡的柴垛前，遇见你。
　　同样的一个黄昏，落尘的人生已不再与往常一样。
　　纵然他知道踏入高齐之后一切都会不同寻常，但他最初设想的，只不过是凭借一张图，借段韶去接触高未朝。然而事实恰恰相反，他想不到高未朝会突然出现在孔城，在那个黄昏，他淬然遇见了她，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变作了身外之物。
　　落尘却苦笑了，唐风的下一句是“今夕何夕，见此粲者”，高未朝当得起一个“粲”字，那是一种不可方物的光华，但他绝不愿承认诗句里的意思。
　　“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落尘深深的叹了口气，提笔写下了“今夕何夕，见此粲者”聊以慰藉。
　　纵然是如此幸运的遇见这样一个你，接下来我又能怎么办呢？
　　诚然，这是一句没有答案的自问，一个没有出路的追索。
　　高未朝必不会给他。
　　他也不想得到，害怕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