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天下（GL）》秦梓筝

58、古怪老头 公输山老眼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落尘靠在椅手上，反复念叨着这句充满暧昧又矜持的诗句。他身前是一方大案，十数个工匠正在安装着精致的箭筒，隔远靠墙处是四个大火炉，炉内熔炼着从邺京送来的生铁，炼上个数百次，便成了百炼钢。
　　三四月的天气，外头虽还刮着凉风，但气候却并不冷，而落尘倒是喜欢呆在这火热的屋子里。屋里头闷热的空气夹杂着沸腾的水气，蒸的人脑袋晕晕乎乎，不过他就很喜欢晕晕乎乎的感觉，可以不必去想许多烦恼。
　　“段爷，是这样么？”一个老匠递了个刚打造好的钢针给他过目。
　　落尘轻巧的瞄了一眼，却瞬间眼神一亮，坐直了身子一把抢过来道：“你叫什么名字来着？”通常所谓的百炼钢不过是将生铁熔炼个十多次后的产物，但这是真正的百炼钢，并非普通兵器可相比拟，比之落尘自己原配的袖箭更坚硬和光亮。
　　那老匠道：“某家姓公输。”
　　落尘抬头看着他玩笑道：“不会和鲁班有什么关系吧？”
　　“某家正是公输祖师传人，公输山”
　　落尘愣了一愣，没料到还是真的？他扯着嘴道：“难怪你的炉子这么大。”
　　公输山笑道：“大炉子吸气多，炉子大火烧的才能旺，小子们昼夜不寐维持火势，工匠不断翻打，单这一枚针就炼了足足十日。”
　　落尘倒吸了口凉气，他在郑晓婉提供了工匠和材料后吩咐下去，没想到公输山竟做的这么认真。原本他不过只是想能打出七煞袖箭一样的针筒就成，看了一眼公输山，心思就不那么简单了。
　　“这太光亮，遇上高手，眼尖的就有所察觉。”
　　公输山道：“这个好办，只需涂抹一层黑色的角质，遮去原有的亮光。”
　　落尘想一想，缓缓放下手里的钢针，试探着问道：“你既然是鲁班传人，那该当会打造兵器，为何没在邺宫做官？”
　　公输山轻笑道：“某家可没那个兴趣，也不是那块料，只想钻研技艺。”
　　落尘奇道：“那怎么会在都虞卫？”
　　公输山反倒奇怪了道：“段爷何来此问？我是自由身，郑家娘子与本家相熟，若非听闻是打这样的百炼钢，我怎会千里迢迢从邺京赶来。”
　　落尘心道原来如此，好个郑晓婉，自己只不过随口说了一句要工匠和材料，她就真的去找了这么些货真价实的来，看来郑晓婉对他这个七煞袖箭是志在必得哩。
　　他盘起腿请公输山坐下道：“那你觉得这针如何？”
　　公输山肃然道：“针是好针，只是段爷给我的袖筒做的很是别致。”
　　落尘知道他尚有后话，忙摆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公输山道：“七煞袖箭只能连针发射，若是能一起发射，威力会是现在的七倍。”
　　落尘眼睛大亮，拍案道：“公输老先生说到我心坎儿里去了，这可是我一直都梦寐以求的呢。”
　　公输山微笑道：“我也是看了段爷的袖筒，突发奇想，想要改造一二，就不知段爷是否允许。”
　　“当然，当然。”
　　公输山眼睛一斜，古怪的笑着道：“可是段爷就得有所准备。我必须得将段爷的袖箭给拆掉，才能将里面的构造看的更清楚。”
　　落尘微微抬起下颚，敢情这老头子拐弯抹角勾起自己的兴趣来，却是为了他的技艺钻研，又一想这亏还是不亏，万一他要是搞明白了，岂非这唯一存于世上的七煞袖箭的打造方法就要广为流传了？
　　公输山一脸期待的望着他，狡黠道：“段爷放心，我既能拆了它，定能再装回去。”
　　落尘转了转心思，道：“老先生的手艺我自是放心的很，不过……”
　　公输山似乎察觉他在想什么，捋着山羊胡须悠悠道：“段爷，武功再厉害也是有限，真正厉害的是我们的脑子，就好像任他宇文护有千军万马，也敌不过段爷你的兵法谋略。”
　　落尘被这老江湖给说的拼命眨眼睛，但也忽然受到了一些启发，于是拍案道：“成，我就让你去弄，你要什么就告诉我。不过我只有一个条件，你弄出来的这个东西，只能给我。”
　　公输山收起脸色，严肃点头道：“这是自然，也是行规。”
　　千万个的保证对落尘都没用，但公输山提到行规，每一行都有它的潜规矩，谁都破坏不得。
　　落尘望着公输山去忙活的背影若有所思，且不论他到底能做个什么样，若真的如他所言能打造出七针齐发的七煞袖箭，当是万万不能给旁人得到的。这个公输山是鲁班传人，精于巧匠又能置身官场之外，果真如他说的对官场不感兴趣？还是大隐隐于市？
　　落尘眯着眼睛一直瞅了半晌，断定公输山的技艺不仅仅只是在于打造兵器，公输山和他说话的气度绝非普通人，非凡的气度自然该当有非凡的手艺。
　　******
　　“叮叮叮”
　　十七枚针整齐的成两圈梅花状排列在不远处的木板上。
　　落尘低着头细细看了半晌，频频点头道：“厉害，厉害。”
　　公输山道：“还不行。”落尘转头看他，公输山一脸不满足的摇着头道：“要摁三次机簧，做不到一次齐发。”言语中充满了可惜。
　　落尘笑道：“单是这样已经很不错了，何必计较这么认真？”
　　公输山一抬眉，瞪眼道：“你懂什么，技艺的革新，靠的就是认真，不认真就没有专研，如何能够做得出更好的东西来？”
　　落尘抚了抚额头，公输山一提起这些就严肃的很，忙赔笑道：“是小子不懂，您老继续。”
　　公输山歪着头想道：“不知道是哪里不对，你那袖箭我已反复拆验，你可知是谁打造的么？”
　　落尘诚实道：“陶弘景。”
　　公输山讶然道：“竟然是他？”接着低头沉思。
　　落尘不敢打搅，只能呆呆的等着，这个公输山在他面前越来越有大家的架子，不过出于尊重，落尘对他极是包含。
　　公输山忽然抬头道：“我知道是什么问题了，我要立刻回一趟邺京。”
　　“啊？”落尘吃惊道：“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么跟郑晓婉交代？”他忙拦住公输山。
　　公输山老眼一眯道：“你能不知道怎么交代？我是回去找本书，又不是不回来了，怕我不给你做么？”
　　落尘方想说让人替他回邺京去拿，忽然脑中一转，公输山莫不是要亲自回去拿不成？什么书这么要紧？他没问，只是放了拦下的手道：“我不是那意思，只是郑晓婉催得紧，她要的七煞袖箭怎么办？”
　　公输山老眼又是一眯，贼笑着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物事道：“这个给她。”
　　落尘接过来看，像是新打造的袖箭，诧异道：“你已经做好了？”
　　公输山颇为得意道：“这有何难？不过这个袖箭和你那个可不同。”旋即又笑道：“我看你也没告诉郑娘子你的七煞袖箭是摁两次机簧吧。”
　　落尘的袖箭摁一次机簧外圈五针齐发，二次机簧是中间两针齐发。落尘自然是未将此事告知郑晓婉，当日他早猜到郑晓婉不会真要他这个袖箭，郑晓婉知道他有这么个好东西还不叫人来打造一大批配给都虞卫？于是他那日也有所保留，不想公输山这么精明。
　　落尘尴尬一笑，摆弄了几下，没看出有何不同，疑惑的看向他，公输山道：“你的七煞袖箭乃是陶弘景打造的，某家自认功夫不及他，机簧只能连针发射，做不到只摁两次机簧呀。”
　　落尘讶然半晌，不明其意，还道有这么凑巧跟他和郑晓婉讲的一样，却听公输山别有深意的道：“都虞卫人人配上一副，那是很了不得的。”
　　落尘一瞬明了，眼睛亮了起来，敢情公输山不是做不出来，而是不想给都虞卫做出来，他暗笑一声“老狐狸”，低声问道：“那老先生能给我做一批么？”
　　公输山嘴角轻挑，道：“我看你方才那么识趣没问我回去拿什么书，就给你做吧。”
　　落尘嘴一张，煞有其事的退让到一旁，做了个请势，道：“老先生慢走。”
　　落尘不知公输山何故对他会这么好，明明能做出一样的七煞袖箭，偏偏给郑晓婉连针发射的。落尘犹豫着要不要派人盯着他，想想还是算了，公输山要回去拿的书一定不普通，虽然脾气古怪了些，内里的究竟还不甚明了，在没有确定公输山意图的情况下，落尘不愿让他存有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