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深时见鹿》森九梳

7、没有你的地方都是远方( 1 ) -我这一生

　　每所医院都有相同的特质，都是大片大片寂静的白，都有刺鼻的消毒水味，顾南邱尤其不喜欢这股味道。床上的人紧闭着双眼，眉头微皱，似乎有什么天大的不开心的事。
　　他轻轻伸手抚了抚她的眉头，以前她是多开朗的一个人啊，总是笑得眉眼弯弯，那双深邃的眼里装的，全是他，只有他。
　　刚刚她在车上痛晕过去真的是吓坏他了。听见医生的诊断才知道她以前有过胃出血的症状，这让本来胃就不是很好的她更加娇贵。
　　为什么？跟她结婚那一年，他查尽了医书，问遍了名医，每日每日的药供着，她不喜欢吃苦药，他想尽了办法，因为仆人的一句“少夫人胃疼”，他放弃谈判桌上的生意立即回家。那一年，他恨不得将所有珍宝都给她，可她却弃如敝履，最后，她离开了他。
　　佳人，我这一生遇到了很多美人美景美事，只是他们于我的意义都不及你。
　　纪佳人的血管极细，护士插了几下才插进去，输液管没有开很大，床上的人似乎是想要醒来，深闭了闭眼，皱了皱眉心，嘴角溢出一声嘤咛。
　　“佳人，佳人。”
　　顾南邱捏着纪佳人的手，轻声呼唤。
　　纪佳人眼睛慢慢挣开，看着被顾南邱握着的手，轻轻扭动着挣脱，看着铁架上的液体袋。
　　“我在医院？”声音略有些沙哑，顾南邱将床头柜上放凉了的开水插上一根吸管递给她。
　　“你的胃病犯了，正在输液，快完了，我替你拿了药，一会送你回去。”
　　纪佳人想开口拒绝，想想这个地方根本没办法打到车，还不如蹭他的车。
　　顾南邱话毕，纪佳人不答，病房内一时寂静，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

　　顾南邱透过镜子看着后座的纪佳人一脸的淡漠神色，又垂下眼看着前方，待他再次抬起眼时，纪佳人已经睡了过去。
　　纪佳人好像回到了她十五岁那年，母亲围着粉红色的围裙走到她的房间，掀开裹着她的被子，捏着她的鼻子让她起床。父亲一边打着领带一边走出房门，悄悄端起粥喝一口，然后用手拿起配菜，母亲一边笑一边骂父亲不爱干净。
　　那一幕太过美好，朝阳打在木质地板上，暖暖的，像是可以暖入人心。
　　顾南邱停在军区大门外面，打开暖灯，看着纪佳人侧头躺在皮制的座椅上，脸上淌满了泪痕。掏出一根烟，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纪佳人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夜深，车里开了足够的暖气，下车的时候吹来一阵风，在这桂花花开的季节纪佳人仍冷不丁一颤。
　　“你醒了。”
　　顾南邱丢掉手里的烟，侧头大口呼了两口气，走了过来，一把打横抱起纪佳人，“你住哪儿？”
　　纪佳人眉头轻皱，挣扎着说：“你放开我，我自己走进去。”
　　守着门的小张绷着一张脸望着纪佳人，她忍不住错开他的目光，转头瞪着顾南邱。
　　“你住哪儿？我抱你进去。你胃还疼吧？少走路。”
　　“不用你！”
　　纪佳人扭着，但奈何敌不过顾南邱这个大男人的力气。
　　“快说在哪儿，不然我吻你了。”
　　这个威胁相当有效，纪佳人再淡定也没法在另一个人的目光下和自己的前夫亲密接触。
　　顾南邱觉着，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竟然耍起了无赖。
　　真熟悉的倔强劲儿啊，顾南邱看着纪佳人的脸可耻地怀念着，以前她也是这样，明明生活窘迫，却咬紧了牙关不向他这个多金的男朋友开口，害得他故意在三伏天儿陪着她扮成熊的样子陪她发传单，关键是发的还是许氏集团的传单，这件事被许明朗那张嘴说得广为流传，他也因此成为继林戈之后的茶余饭后的谈资。
　　顾南邱抱着纪佳人走进大院儿，平坦的水泥地两旁是修剪的整整齐齐的花坛，隔着不远就有一个，不远处就是纪佳人住的小洋楼。
　　许明媚站在二楼阳台，手里握着一杯加冰的威士忌，抬起手喝了一口，然后转身坐在摇椅上，望着顾南邱他们若有所思，手指在玻璃杯上打着节拍。
　　佳人，给他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我深知爱情不能生拉硬扯，所以希望你能顺其自然。
　　“顾南邱，我到了，你放我下来。”
　　纪佳人扭动着，顾南邱将她放下来，纪佳人一个踉跄，差点坐在地上，顾南邱忙扶着她。
　　“纪佳人，你不请我进去喝杯茶吗？好歹我也送你回来。”
　　顾南邱似笑非笑地望着她，纪佳人抬起头，“屋里小，况且也不是我的家，算了吧。”
　　纪佳人说完径自走进屋，“砰”的一声关上了屋。
　　顾南邱望着关上了的房门，眯着眼睛扯了扯领带，轻轻呢喃：“纪佳人，我们，来日方长。”

　　“佳人，你何必呢？”
　　许明媚看着纪佳人拿着一瓶啤酒走过来坐下，轻声开口。
　　“明媚，你不明白。”
　　纪佳人喝了一口酒，略有些颓丧地开口：“我一生渴望被收藏好，妥善安放，细心保存，免我惊，免我苦，免我四下流离，免我无枝可依。我就是这么鸵鸟的人，怕这个怕那个，以前有人护着我啊。”
　　眼角有泪落下，纪佳人没管继续开口道：“以前有爸妈，爸妈没了以后，就再也没有这种人了。”有点哽咽，纪佳人说着：“和顾南邱的那些日子，是我偷来的，还回去之后，再也不敢奢望了。”
　　“就算他给我，我也不敢再接了。”
　　许明媚灌下一口威士忌，看着纪佳人睡意渐来，嘴里却依旧念着某个人的名字。
　　“明媚。”
　　突兀的叫喊声，许明媚怕吵醒纪佳人赶忙起身，路灯下，许明朗双手插兜，西装的领带有些凌乱。
　　“我要跟你谈谈。”
　　许明媚将纪佳人抱回房间后走到客厅，许明朗啃着一个苹果，显得有些吊儿郎当。
　　“明媚，我要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许明朗沉声说道，许明媚不接腔，许明朗接着开口：“你当年要我帮她我也帮了，你要抹去当年的事情我也同意了，明媚，我不可能当个傻子。”
　　“什么时候不想知道偏偏顾南邱回来这时候想知道？许明朗你安的什么心？”
　　看着许明朗嘴角的淡笑，许明媚一手端着澄黄色的液体轻轻摇晃着身体，透明的杯子让许明媚的手指显得尤其修长。
　　“明媚。”
　　许明媚终于放下手里的威士忌杯子，抱住一个抱枕。
　　“那天晚上我在家，佳人打来电话，可是并没有声音，我担心她出事，就找人定位了她的手机，找到她的时候，她昏在了路边，一身的血，是流产的症状。”
　　许明朗双手交叉，听着许明媚接着开口：“后来她醒了之后我问她事情，她一句话也不说，经过诊断之后，我才知道她患了抑郁症。”
　　“三个月，她基本没怎么说话，三个月后的某一天，她突然说话了。”许明媚眉头有些微皱，这是她一贯的动作。“她告诉了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的孩子为什么没有了。”
　　“她的孩子怎么没的？”
　　许明朗的声音略显焦灼，他不知道纪佳人竟然患了抑郁症。
　　“顾南邱的妈妈在佳人喝的鸡汤里，放了堕胎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