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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世界陪我一起做梦 Gaku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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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akupo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一梦就是五六年。梦中有模糊的老楼,爬山虎,花坛,孩子们,以及那个粉发的女孩他永远不会忘记的笑容。等到梦醒的时候,一切都不在了。
Gakupo是被扫楼的老太太拍醒的。
之前的事有点不记得了,他好像和Luka聊了很久,都是以前的事,以至于聊着睡着了连做的梦也是。迷迷糊糊地就分不清真实和梦境。醒来看了看,已经八点多了。
天已经黑了下来,夜里的凉风吹得他忍不住打冷战。Luka什么时候走的,已经他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记得了。甚至他都忍不住怀疑,会不会她从未回来过,昨天晚上到刚刚,都只是他的梦境?
但是梦里的人已经不在了,纵使有再多了留恋,也回不去了。哪怕再次闭上双眼,都不能找回从前的梦。
也许整个世界都只不过是一场长长的梦罢了。Gakupo如此想着。
世界一起,陪我做梦。
布满那个夏季的是连绵不断的雨水,雨后疯长的爬山虎,少女清爽的棉布裙子,以及一份青涩朦胧的爱恋。
Gakupo常常想着,若是没有那一天的邂逅,可能以后就会是另一个样子了吧。他的离开,会让二人那根本就脆弱的连线彻底地断掉,从此他以后的生命中再也没了Luka这个名字。
包括那天晚上的相遇。
那天Gakupo从外面回来,看见的是女孩换上了母亲的白睡裙,抱着一条毛巾被静静地坐在床上,眼睛淡淡地盯着他,甚至有一点死寂。
“呐,我说。”女孩抱着被子缩成一团,感觉身体十分娇小。她轻轻咬着被角,有一点哀怨地开口道。
“你,做我的朋友吧。”
Gakupo先是愣了一下,笑道,“诶?好啊,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哦。”
“这么简单吗?”
“嗯?”
看着他不解的样子,女孩缩了起来,小声道,“我以前都没有朋友……所以我……一直对你这种有很多朋友的人很羡慕之类的。”
“咦,为什么?没有人愿意跟你交朋友?”
“……嗯啊,因为……他们说我是没爸的小孩,我妈是疯子,所以我也是疯子……”
“啊?”Gakupo惊讶道,“可是你……”
女孩攥紧了拳头,低头道,“没有一个人愿意接近我,可是你不同,你会对我笑……别的孩子见我就跑,说我是疯子不要理我,他们肯定也对你这么说了吧……我妈其实不是疯子……她只是太偏激了一点,我爸也是……所以他们才会……”
女孩抱着被子嘤嘤地哭了,Gakupo沉默。他发现,对于这个女孩,他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Gakupo从母亲那里了解到了,女孩的父亲是做生意的,经常外地来回跑业务,一出差就是几个月。挣得钱也不多,刚刚够养活一家人。女孩的母亲三四十岁,据说年轻时很漂亮,但现在已经毁了。好像是精神出了问题,女孩父亲很嫌弃她。而且那个女人十分多疑,每次都要怀疑自己的丈夫是不是有了外遇,偶尔地一家人团聚也经常大吵大闹,闹到摔盘子操菜刀的地步,要常常邻居报警才能平息。因此丈夫也就越来越少回家,女人则整天像个怨妇一般在家里念叨,灰暗的情绪自然能传给小女儿。因此女儿的性格也很是扭曲,自然被认为是疯子。
在那样的家庭长大,不扭曲也是怪事。
“可我不想被人说成疯子,有时候我特别恨我母亲,觉得那个女人真的很烦,我父亲也实在可怜。但是我有什么办法呢?既然生在了这样的家庭,就必须活下去才行。”
渐渐沉下的夕阳中,女孩缩在床上,面对着狭小的窗口。暗金色的阳光投在脸上,长长的睫毛镀了一层金色。男孩坐在她身边,有些沉默地倾听着,但那时他还远远不能理解她话语中的那份沉重。
以及,无论怎样都要活下去的……那份执着。
夏天的雨水格外足,郁郁葱葱的爬山虎沿着墙壁疯涨,那翠绿色很快便占据了老旧墙面大半的面积。它们和花坛石缝中的杂草一样,都是顽强的生命,顽强到即使世界都忘记了它们,也依然能够坚定地长大。
Luka被她跑去外地找丈夫的母亲抛弃了一个星期,因此也在Gakupo家中借住了一个星期。Gakupo的母亲视Luka为亲生女儿。每次吃饭一张桌上坐着的时候,两个孩子就像兄妹一样,毫无违和感。
“你妈妈……经常这么不管你吗?”
“是啊,在她眼里,有没有我这个女儿根本无所谓。反倒我是拖累她的吧。”Luka淡淡地回答。“她身上没什么钱,顶多跑到郊区转一圈,更别说到外地去了。放心吧,她顶多几天就回来。只不过这次忘记给我留钥匙了。”
如Luka所言,那个女人很快便把她领回去,不过Gakupo没有来得及看到她的样子。从那以后生活便归于平静,母亲也一声不吭,让他根本看不出来她是真心喜欢Luka还是做的表面样子。
两个孩子的关系则一直持续着,彼此维持着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联系。Gakupo在和校内的朋友分开后,回到家门口的那个转角处总能碰到她,两人互相点个头微笑一下,再一起沉默着上楼,最后他在三楼停止,目送着女孩穿着白色制服短裙的身影消失在四楼的转角。
仿佛又回到了过去,这种无声的默契由二人共同维护着,谁也没有主动逾越。
偶尔他做值日,或者参加社团活动晚些回家,两人错过了相遇的时间时,第二天女孩就淡淡地问一句,昨天发生什么事情了,男孩也简单地答一句,这种对话就结束了。Gakupo不是话多的人,Luka则更不是。
十二岁的那年暑假,这个一直以来维持的沉默,由Gakupo打破了。
一向生活朴素的Gakupo那天主动把Luka约了出来,在咖啡厅这种那时想也不敢想的奢侈地方。他还记得Luka那次难得地穿得正式一点,黑色的无袖衬衫搭配了白色的针织小坎肩,让他首次发现通常只穿白色吊带裙和制服的她,穿黑色也很漂亮。
在点了两杯卡布奇诺之后,Gakupo首先打破了沉默。
“……我要搬家了。”
Luka轻轻点了点头。
“父亲公司赚了钱,要搬到另一个城市去了。可能以后......就见不到了吧。”
“……这样吗。”Luka面对着窗外,眼神有些飘忽。手上慢慢地转动着搅动咖啡的奶沫。上面奶油色的桃心被金属的小勺打碎,融合,渐渐地,化为一滩雪白的泡沫。
Gakupo也沉默,不知道如何开口。半晌,Luka转过头,眯眼笑道,“要做富家子弟了?恭喜唷。发达了可别忘了我。”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Gakupo苦笑,低头心不在焉地搅着咖啡,“只不过炒股赚了一笔,还完贷款就托亲戚在外地买了房子,中学也会在那里念。”
“是么……”
又一阵沉默。
Luka低头轻轻啜了一口咖啡,笑道,“总之,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她把“一定”咬得很重,仿佛在下一个蛊,抑或一个永不相忘的毒誓。“——所以为了防止以后认不出彼此,我们来订一个约定如何?”Luka突然抬起头,眼神变得极为认真,一改她平时迷离的样子,“一个让我们即使过了多久再次相见也能认出对方的约定。”
“好啊。”Gakupo一笑,“留字条吗?还是挂坠或者钥匙扣?”
“……信物太容易丢失了。”Luka凝视着他的眼睛,突然起身,伸手拢起了他已经垂到胸口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了一个马尾,咯咯地笑着,“你的长发很惹眼呢,要不你就把头发留起来吧?反正也不难看。长了就这样扎起来,很像个贵族唷。”
“那样,我肯定就能一眼认出你了。”Luka眨动着大眼,微笑着,没有说出这最后一句话。
可惜多年以后的相遇,她认出了他,他却没能一眼认出她来。
Gakupo凝视着那双近在咫尺的蓝色的双眼,那双眼睛永远是漠然的,哀伤的,也许只有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流露出那种纯粹的喜悦吧。
呼吸相错的距离中,心中沉寂已久的一根弦被触动了。
她吻了他。
稚嫩的双唇轻轻触及了他的脸颊,心跳一瞬间漏掉了一拍,他听见那个女孩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地说道,“这个就当是临别礼物吧。”
他醒过神来,看着Luka若无其事地喝着咖啡,白色的奶抹粘在了嘴角上,心脏的悸动仍未平息,渐渐地产生了一种新的情愫。
“当我们再次见面的时候,”不知什么促使他开口,带着一点恶作剧般的念头,说出了这句话,嘴角微微地勾起一抹笑容,“你嫁给我吧。”
Luka猛地抬头,有一些惊慌地看着他,红晕布满了整个脸颊。半晌,她突然笑了,那微笑美丽至极,不同于他记忆中的每一个笑容。
不是哀伤的微笑,不是淡漠的冷笑,不是恶作剧般狡黠而俏皮的笑。是真正发自内心,喜悦而幸福的微笑。
她动了动嘴唇,说道,“好呀。”
在彼时不懂爱的豆蔻年华,他们早已许下了彼此终生的约定。然而当再次相见之时却发现,有些荒唐到可笑的约定,是他们穷尽一生之力也无法完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