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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中的白蔷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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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男孩记忆里很隐秘的深处了。朝阳街的老房子,郁郁葱葱的爬山虎,天真灿烂的夏季,和一个一直执着到现在的可笑的约定。
那时一切都很好,爸爸和妈妈不会一天到晚飞来飞去地忙,不会难得一聚还吵架,他也不会整天无所事事地呆在空荡的房子里对着电脑上的旧照片发呆——原件被母亲撕掉了。虽然房子很小条件也不好,虽然没有钱也没有豪车,但他认为,只有那时的样子,才能称得上是一个“家”。
那里的生活从他出生开始一直持续到小学毕业。在阴凉幽静的院子里和孩子们追打着,窗口传来饭菜的香气和父母呼唤自家儿女的声音,碧绿的爬山虎布满了整个斑驳的墙面,爸爸每天6点下班,然后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共进晚饭,一切一切的细节甚至那家常菜的味道他都深刻地记得,可惜那个女人之后好像再也没有给他做过饭了,不知手艺会不会退步了。
他认识Luka,跟他住一栋楼的小女孩,她就住在他的楼上。每当他和那群男孩子跑来跑去地疯闹的时候,她就静静地坐在一边,坐在花坛旁用石头垒起来的台子上,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Gakupo每次经过花坛的时候都会忍不住回望一下那个女孩,有着淡粉色的披肩发,穿着极其清爽干净的白色吊带裙,皮肤白的几乎透明的女孩子。就像个精灵一样安静地坐着,好像会马上消失一样。
别的孩子说她有残疾,不知是心脏病还是腿脚问题之类的,反正就是不能跑。他们劝他不要管那个另类,她喜欢坐着就坐着吧,反正一个小丫头也跟我们玩不到一起,万一磕着绊着你又解释不清。
Gakupo想了想,觉得也对,并没有多管什么,日子就很淡然地过去了。只是每次他奔跑着路过花坛时,都会忍不住地朝她坐着的位置看一眼,女孩就淡淡地向他微笑,她也并不是每次都在,有时看着石头的花坛上空空荡荡,他心里就总会有抑制不住的失落涌现。
他把那个微笑牢牢地记在了脑海,因为他的印象中女孩一直是笑着的,并不是傻笑,看得出她的智力没问题。那种笑容很奇怪,喜悦中透着淡淡的哀伤,像是慈母看着她嬉戏的孩子们,又像是一个日子不多的绝症病人,放弃了治疗从医院里跑出来,想要最后看一看这个美丽的世界的时候脸上该有的那种笑容。美丽而悲伤。
他不知道她的悲伤从何而来。
那一直以来他们的交流仅限于一个眼神,他奔跑过花坛短暂的一回头,一瞬间交错的眼神。女孩似乎知道他会回头,每次目光都跟在他身上,以便他一回头便能看到她对着他一个人的笑容。这样的交流似乎两人都有了默契,而当男孩子们的游戏散伙,Gakupo最后返回想找她的时候,那个女孩子却早就不见了。
真正开始的语言交流,是在很久以后,一场盛夏的暴雨中。
那年夏天的雨水格外足,噼里啪啦地下着大暴雨,一下就是几天几夜。妇人们为不能晾干的衣服抱怨,孩子们则为取消了的室外活动而郁闷。Gakupo倒是没什么,硬要说的话,只是见到那个女孩的时间少起来了罢了。
雨已经下了三天了,一会大一会小,等到了绵绵细雨让你以为快停了的时候,咔啦一声雷,马上又转成了暴雨。在连绵不断的第四天,Gakupo举着一把沉重的黑伞,无奈地下楼帮母亲买酱油。据说是雨再不停的话家里就要断粮了,毕竟没有坚强的菜贩子推车暴雨中卖菜的。也许吧。
在一边躲避路上坑坑洼洼的水泡,一边撑着被风吹得歪斜的伞路过一个报刊亭时,他一下就瞧见了缩在一棵树旁,被雨淋得瑟瑟发抖的身影。
是她!那个喜欢安静坐着的女孩。她没打伞,靠在树根旁坐着抱着膝盖,就像平时在花坛的台子上坐得安安静静的。树并不大,起不到一点遮雨的作用。她身上穿的白色连衣裙已经完全湿透,溅着斑驳的泥水,完全失掉了平时素雅的气质。
Gakupo惊了一下,心想这么大的雨淋了还了得,而且看她的样子都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了,急忙冲上去给她撑伞。他张望了一下,报亭早就锁门了,街上空空荡荡,难怪没人注意她,这么大的雨谁都不愿意出门。
女孩瑟缩了一下,睁开了眼睛。她刚刚一直靠在树干上,眼睛半闭,不知是快睡着了还是快昏倒了。看到头上的伞愣了一下,随即转过头,对上Gakupo一双湛蓝的眼睛。
“……是你?”她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不过好像没有力气。
Gakupo伸手把她扶起来,那只手入骨的冰凉让他吃了一惊。她到底……在这里淋了多久啊?
“在这里坐着干什么,为什么不回家?”看着她完全湿透的衣服和头发,Gakupo有一些急切。
女孩不说话,闭着眼睛,双手覆盖在他的那只手上,似乎在汲取那里的温暖。半晌,睁开眼,淡淡地说,“不想回去。”
说完也不顾暴雨,径直大步向前走去,Gakupo举着伞,追上前替她挡着雨,急道,“那怎么行呢,家里人不担心你吗?”
她突然一下停住了脚步。使得后面的人差点一头撞上去。
“那个女人从不管我去哪里。”她抬头,背对着Gakupo。水珠从脸颊上滑下来,顺着脖颈优美的曲线,一路下滑。“她只关心上涨的菜价,以及整天担心和抱怨她那夜不归宿的男人是不是跟富婆跑了。”
“有时候我觉得她简直担心太多,以那个男人的姿色,哪个富婆会看上他?”
Gakupo愣了一下,举着伞的手好像僵了。以至于女孩在前面淋着雨,他就在后面撑伞傻站着。在他的印象中那个女孩很安静,很美好,总是淡淡地笑着。但现在不太一样,她泯灭了微笑,声音悲哀又冷厉,以及像个垂死却骄傲的天鹅般拒绝了他的关心。
他看不透那个女孩,他脑海里对于她的认知一切是零。他发现以前的那个她不过是一个影子,虚幻得似乎从未存在。而现在在自己面前的那个她却遥远得无法触碰。他愣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啊嚏。”
直到女孩捂着鼻子打了个喷嚏,他才醒悟过来,马上上前为她遮住滂沱的大雨。女孩抱着自己的胳膊冻得直打颤,Gakupo才意识到虽然是盛夏,但在这种雨天她穿那样把整个胳膊露完的吊带裙是完全不行的,何况现在还湿透了。
“你去我家吧。”思索了一下,Gakupo道,“既然你不愿意回家,就去我家先呆一下吧,等雨停了再联系你的家人。怎样?”
女孩盯了他一会,终于寒冷战胜了坚强的意志,她瞪着他,打着牙战,发出了一个颤抖模糊的音。
“好。”
Gakupo把自己的外衣给她披上,领着她上楼。一路上她紧紧抓着那件带着体温的衣服,瞪着老式楼道里破旧的栏杆和墙壁,表情似乎有些惊恐。
走在前面的Gakupo不禁有些无奈,看她紧张地几次欲言又止,心想那个小丫头究竟在东想西想什么,只是去他家呆一下又没有人要吃了她。
等到他在三楼停下来,按响了门铃时,女孩突然重重地松了口气,一路上的紧张全都不见了,Gakupo听她轻轻嘟囔了一句话。
“原来你就住在我家楼下啊。”她说。
他突然明白了,原来她惊恐是因为她以为Gakupo会把她送回自己家去。突然有点想笑。
Gakupo的妈妈开了门,开口就想问什么,结果在看到那个浑身湿透的女孩子后硬生生地把那句“酱油买回来了没”给吞了下去。
“这……我的朋友,她家人不在家,没有带伞……”Gakupo绞尽脑汁地编者谎话,女孩就木然地低着头,任由他胡扯。
女人看了一会她,就像审视一个要过门的儿媳妇,突然眼前一亮,握住了女孩冰凉的小手,将她领进屋来,十分热情地道,“唉呀快快快点进来,瞧你淋的浑身都湿了,真是可怜的孩子你爸妈都在干什么啊那么不负责任,还忍心让这么可爱的一孩子自己淋雨。没事的先在阿姨这待着吧。Gakupo你戳着干什么呢,还不给人家找衣服!”
听着这截然不同的两种口气,Gakupo无奈地抽嘴角,不过还是暗暗地松了口气。看来撞到这个女人心情好的时候了。他十分了解自己母亲的本性,对小孩子本能厌恶。不过,长得可爱的除外。
翻了翻衣柜,最后还是拿出一条母亲的白睡裙来。这条裙子已经很久没见她穿过了,她现在好像改穿黑蕾丝。总之,白裙子应该会适合她吧。
女孩正坐在他的床上,像个木偶一样没脾气地任由他母亲摆弄着擦头发。放下了那条白睡裙,女人扫了一眼好像默许了,摆摆手道,“好了好了男孩子可以走开了,对了快下去买酱油,刚刚可没见你拿酱油回来!”
Gakupo连声应着,拿起了立在玄关不停滴水的黑伞,最后习惯性地瞟了一眼门口嵌在墙上的大镜子。
紫色的头发已经垂肩了,正有晶莹的水珠滚落下来,浸在白色的衬衫上慢慢晕开。虽然他带了伞,但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尽力给那个女孩撑着伞,也难免地被淋了半边身子。
摸着自己到了肩膀的长发,Gakupo微微苦笑。自己一个男孩子会留长发的原因是自己母亲惊人的居家省钱意识。他的头发长得太快了——所以为了避免动不动跑理发店的钱就干脆让他留了长发,结果留起来意外地很好看——邻居都这么说。所以他的头发只是在刘海快要遮住眼睛的时候,母亲才会亲自拿剪刀理一理,只不过有些参差不齐罢了。到了最后都是他自己在剪了。
瞥了那扇嵌在墙壁里母亲用来梳妆的大镜子,Gakupo拿着不断滴着水的伞,走入了外面的雨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