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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情·试》 ...

  •   【逢月夜合奏并肩眠试卧底端倪初显现】

      远离了山径、古道和那重重险峰,重新踏上锦城中心,盛世景象扑面而来。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熙熙攘攘,川流不息
      。锦城内的人流似一条奔腾不息的大河,浩浩汤汤,席卷一切,只剩下繁华。它不会因任何一粒尘埃而不再流动,正如
      命运,不会为任何一个渺小的人停留驻足。

      衣裳凌乱的女子轻轻推开朱红色的大门,门上“锦衣居”三个漆金大字便在阳光下随之闪烁,流光溢彩。霎时间,无数
      道目光射向门口,喧嚣的周遭,忽然间便静了下来。沿着深秋的阳光,那一身泥迹血污的女子盈盈走来,仿佛从一个不
      为人知的圣境步入凡尘,竟丝毫感受不到破败卑微的气息。那是一种破衣烂衫遮挡不住的高贵。

      女子却是全然不顾周遭投来的目光,径直走向柜台。那店主怔了片刻,随即回过神来,满脸堆笑:“姑娘想买些什么?
      小店里有很多款式……”她不语,只是将目光停留在柜台上方,那店主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匆匆一瞥,眼角眉梢便尽
      是笑意:“姑娘看中的可是柜台正上方那件衣裳?啧啧,这可是用苏州最名贵的丝锦编织而成,做工精良,无与伦比呀!”
      说话间,那淡粉色的衣裳便已呈至柜台。如水的丝绸柔和细腻,精致的绣工不见瑕疵,袖口素白的梨花静静绽放,华贵
      而不失柔媚。她却是微微蹙了眉,纤手一扬:店家,我要的是那一件。“
      那店主诧异地扬了扬眉,顺着她指引,见一件款式质地均无异样的月白(月白色,即淡蓝色,众亲表和我朋友一样以为
      是白色……)纱衣静静立在柜台上,隐在众多华丽的衣裳当中,并不耀眼。店主微微诧异地挑眉,却还是依言取下那衣
      裳。
      淡淡的月白色静静地绽放在如水锦缎上,少了几分华美,却多了几分淡然。

      美得波澜不惊。

      与那店主的反应截然不同,她却是满意地笑了,将手中玉蟾宫的标志——一枚金制的蟾蜍递了过去:“多谢店家。”那
      店主将那金蟾蜍反反复复地观摩,目中是欣喜的神色,却犹豫开口:“可是,姑娘这金蟾蜍小店实在找不开啊……”

      她一怔,双眉微蹙,目光在店当中漫无目的地地游走,却忽然定住,脸上,瞬间漾起了浅笑:”这样吧,墙角那架箜篌
      我也一并买了,不必再找。“店主顺着她的目光,只见她看中的那架箜篌不知何时便已被人放在墙角,蒙上了一层厚厚
      的灰尘——她哪里是要买这破旧的箜篌
      ,分明是不想让自己为难,却又不愿说破!她是在不动声色地传递善意?呵呵……那店主一阵温暖,便也冲她善意一笑
      ,将那箜篌仔细擦拭了一番,同那件衣裳一并,双手递了过去。

      她笑笑,亦是双手接过,冲那店主点头示意,旋即转身,迈步离开。

      主目送着白衣女子消失在店门之外,低下头来整理柜台的账目,口里却仍是喃喃自语:“这姑娘的谈吐气度,还有她那
      金质的蟾蜍,看来定是不凡哪……”

      “店家,请帮忙取那件衣裳下来。”笃定有力的嗓音传来,那店主下意识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位俊朗挺拔的少年,
      身上衣衫虽已面目全非,肩上也有几处包扎的痕迹,细细看来却仍是剑眉英目,气宇不凡。
      店主微微怔了怔。这少年……一身伤痕却仍旧气韵轩昂,看起来和方才那女子……倒真是绝配呵!他展眉轻笑,伸手取
      下少年看中的白色衣裳,呈至柜台,却见少年直视柜台上方,若有所思的神态。
      他正在看的……是那件淡粉色的绸衣?

      店主一愣,随即再次取下那衣裳,随手中那白衣一同递至少年面前:“公子可是看中了这两件衣裳?”少年伸手接过白
      衣,手指却是迟疑地在那粉色绸衣上停驻了片刻,倏尔才问:“敢问店家 ,这款式可有其他颜色么?”
      “公子迟来一步,”店家愣了愣,怎么,难道他也想买那蓝色的款式?未免也太巧了吧……他望向少年,“方才唯一一
      件月白色绸衣被一位姑娘买走了,公子若是想要,可以再看看别的款式,或者过些时日再来。”
      “是这样……”少年怅然若失。那衣裳的样式真适合她呢,仿佛为她量身定做一般,倘若有蓝色的样式穿在她身上,定
      然是美不胜收!她也一定会喜欢吧……
      不过……他转念一想,若是真买了衣裳送她,不就等于告诉她自己特地换了身衣裳去见她么?她那样冰雪聪明的女子,
      一定会看出破绽吧……呵呵,差点就疏忽了啊……
      他自嘲地笑笑,抬眸唤道:“店主,我要白色的那件,另一件烦劳您放回去吧。”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一袭纯白衣衫的少年匆匆往锦城西南方向赶去。
      蓝,你已经在约定的地点等我了么?为了取玉翎果,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你……还好么?
      一念及此,步履,蓦然加快。

      终于近了,少年舒了口气,眼前却蓦然闪现出一幅画面——在殇阵里,他和她紧紧相拥的画面。耳畔似乎又响起了那低
      迷的琴声,和那猖狂的一笑——“早在两年前,你便暗暗倾慕一位女子!”“人无手足,尚且能活,人若无心,又将会
      如何?”“何止是嫉妒!你在吃醋!”……点点滴滴的回忆开始在脑海当中清晰回放,少年耳根一热,用力甩甩头,那
      殇阵里的一切便被压在了心底——是压,不是忘。

      呵,殇阵纵然虚幻,却到底是他最真的流露啊,纵使想忘,又如何能忘?

      他轻笑,却发现耳畔的琴声并未消弭,反倒愈渐清晰。——这琴声,难道不是他的回忆,而是真实的存在?
      莫非,是她在弹琴?
      白衣少年急跨几步,冲那不远处的琴声发源之地匆匆奔去。

      月华如水,夜色朦胧。

      白衣少年匆匆掠过那拐角之处,步伐骤停。他的身躯忽地一颤,眼神,蓦然凝聚。

      清幽的月光柔柔投下,空气里暗香浮动。不知名的花香在半空中四下蔓延,月光似一条

      静静流淌的溪流,为周遭的一切都踱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色。

      有树影,在月光下来回跃动,微微摇曳。地面上是斑斑驳驳的印迹,仿若积水空明。

      一袭月白衣裳的女子沐浴在那月光当中,背影修长。纤纤玉指看似随意地拨动立于地面

      的玄色箜篌,如泉水激石般泠泠的声音便若水波般荡漾开来。

      那月白色的衣裳样式并不华丽,简单的底色淡淡地渲染,在女子身上绽放得恬然静美。

      如果说在白天的光亮下还看不真切,那么在这月色当中,那衣裳与眼前佳人仿佛浑然一

      体。那箜篌似乎也陈旧了,玄色的琴身有了些斑驳的痕迹,声音也丧失了原本的清越,

      却反倒平添几分静谧幽远。

      蓝衣女子并未抬眸,似乎对来人毫无察觉,只是低头抚弄二十三弦,那不知名的曲调便

      在指间静静流淌。

      执著专注的神情,无可比拟的穿透力。

      琴弦轻晃,乐声悠扬。她身上月白色的衣裳……是他想送给她的那件么?原来,买去那

      件月白色样式的人竟是你呵!缘份这东西,果然琢磨不透。你也同我一样,想用全新的

      衣裳来遮盖这几天以来所遭受的一切么?

      蓝,你知道么,你真的好美。

      月夜。重逢。白衣少年凝望眼前场景,忽然间便笑了。

      本欲出口的万语千言,皆停留在心中。那样的场景真的太美。破坏美的东西不仅是悲

      剧,而且是罪孽,不是么?

      少年取下随身携带的碧玉长箫,轻轻放在唇边。

      乐声响起,与那箜篌之声轻轻触碰。

      琴声蓦然一颤,少年分明看见那晃动不止的弦不寻常地颤动了一下。

      琴声却并未因此停止。女子仍旧轻抚素弦,目光澈然,只是那修长的手指——分明在颤

      抖。他的心忽然便疼了,却也不曾开口,只是吹动手中碧箫,神情是同样的专注。箫声

      袅袅。

      两音交融,仿佛原本就是一个整体,为彼此而存在,因彼此而完美。

      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

      乐音连心,我心不言君可听?

      箜篌轻响,箫声不断。

      倏尔,一曲终了,余音轻漾。

      白衣少年轻轻放下碧箫,直视面前女子,静默不言。

      月白衣裳的女子亦是立起身来,与少年的目光相接。

      一袭白衣,不染纤尘。俊朗挺拔的声音,橙红长剑在背后闪耀,碧色长箫莹莹放光——

      一切的一切,恍然如梦。

      虹……真的是你么?

      你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会平安回来,你一直是个信守诺言的人,对么?

      万语千言盈然于心,她朱唇轻启,望着面前白衣翩然的少年,却终是问了一句:

      “你……还好吧?”

      千言万语,却只此一句。

      语音微颤。

      他望着她镌刻着疲惫与担忧的神情,心不由暗暗一疼,嘴角却轻快地向上扬起,“我当

      然好了,区区一个柳寒烟,怎是长虹剑主的对手?”信心满满地望着她,笑容朗朗,

      “不是答应了你要平安回来吗?怎么,难道我虹猫是不守承诺之人?”见她不曾开口,

      明眸点亮神采,“倒是你呵,有没有被玉翎果的守护者伤得落荒而逃?”故作轻松,却

      是抑不住关切。

      她闻言,终是扬眸一笑,却又冲他佯怒:“难不成冰魄剑主如此逊色?若真如此,

      恐怕你这七剑之首也好不到哪去!”唇畔漾开浅笑,她紧绷的神经亦是松驰下来。

      虹猫先是一怔,随即莞尔:“好啊,趁我武功全失便取笑我,原来冰魄剑主也会乘人之危啊!”目光触及,相视一笑。
      都清楚对方受了多少苦,都知道即将会发生多少难,亦都没有提及玉翎果——似乎全然忘记了来锦城的本来目的,因为,

      蓝兔静静望着月光下的少年,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虹猫,我们是不是该去云城和大家会合了?还有啊,”她忽然正
      色,“你不觉得我们距离这么远,说起话来很费劲?”
      他猛然一怔,随即呵呵一笑,握紧手中碧箫,冲她的方向迈步而去。
      迎着明晃晃月光。
      靠近她的一瞬间,有惶惶上舞的香扑面而来,是若有若无的淡然。突兀地,他的脑海中蓦然浮现,他与她不顾一切地相
      拥的场景。耳根,忽然一热。
      “虹猫,虹猫?”她见他出神地想着什么,便开玩笑般将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而他即刻回过神来:“嗯?”
      望着她略带取笑的眸子,他脸色一片绯红,忙张口掩饰:“啊,这个——我是在想,我们是不是应该去找个客栈住下,
      明天再起程去云城?”
      “不要,”她却忽然打断他,“我不要回客栈。在这里看星辰皎月,也是很难得的景致呢。”
      一脸浅笑盈盈。
      “可是,现在是深秋……”他望着她略显单薄的蓝衫,迟疑道。
      她没有回答,只是靠着那巷道坐下,仰头望向夜空:“虹猫,你看见那月亮了么?很小的时候,爹就是这样带着我看月
      亮,在玉蟾宫门外,一看就是一宿……爹说,月亮虽然高处不胜寒,但它从来都不孤单,因为总有观月的人共同守护它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爹说过,他要陪我一起守护月,也一起守护娘,可是……”
      她顿了顿,不再言语。
      方才流光溢彩的眸子,渐渐黯淡了下去,仿若空际皎月隐入阴云。
      他忽然便觉一阵心疼粹不及防,便也在她身旁坐下,将头仰起与她相似的高度,脱口一句,“那么,我陪你。”
      她诧异,凝眉望他,他却未曾转他,只是一脸郑重地望着夜空,也望着那轮静静的满月:“我陪你守护月,也守护你娘
      的在天之灵。你看,乌云蔽月永远都只是暂时,月的光芒是任何阴云都遮蔽不了的,不是吗?”
      她身子轻微一震,随即浅浅地、浅浅地笑了。
      遂不再言语,只是与他并肩凝望空际明月。
      我陪你,我会一直陪你。
      渐渐,耳畔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他望望身边,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笑意,遂脱下白色外衫,轻轻地、轻轻地盖在她身上。仿佛呵护一件一触即碎的珍宝。
      蓦地,她的身子轻微一动,头在一阵寻觅中轻轻靠上他肩头。睡容安详。
      他心跳一乱,随即静静望着她的睡颜,宠溺地笑了。小心翼翼地调整姿态,只为给她一个最安稳的依靠。
      就这样,和衣而眠。

      好久,都不曾这么平静过了呢。
      平静,有时候是人这辈子最盛大的幸福,是不是?

      皓月当空,清辉如水。
      晓光破空,东方的天幕泛起了微微的光亮。
      白衣胜雪的少年静静而立,凝望远方。一阵寒风袭来,少年身躯一颤,胸腔猛然起伏,迎着那凛冽的风重重咳嗽了几声。
      却不待呼吸平稳下来,便匆匆转身回眸。
      月白衣裳的女子似乎并未被惊醒,墨睫微闭,在那白色外衫之下睡得香甜。
      他轻轻地笑了。没吵醒她就好,真的很久没有见她睡得如此安稳了呢,若是就被他这点风寒惊扰,也太不值得了……
      轻步走上前去,他望着她沉睡的容颜,不禁伸出手去,理了理她额前略微凌乱的流海,却闻见她在似乎低声呢喃着什么。
      他好奇心起,凑上前去细听,右手却忽然被紧紧握住。
      他心跳一乱,却闻见她喃喃的声音:“别走……”他一怔,随即宠溺地笑了,轻轻蹲下什来,柔声回应:“好,我不走
      。”
      天已大白,暮色渐散。
      青石巷里,修长的墨睫颤动了几下,随即悄无声息地张开。映入眼帘的是夺目的阳光,以及微微探过身来挡住阳光的面
      庞。旋及,她方才发觉面前微笑着的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单衣,在寒风凛冽当中分外单薄。而那外衣却分明在……天,
      昨夜如此更深露重,他把外衫留给自己,那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心便是暗暗一疼,她急急想为他披上那外衫,却忽然发
      觉自己右手竟在他掌心当中。最暖的温度。
      她脸色瞬间绯红,慌忙抽出手来,却又忍不住抬眸望他:”你昨晚……这外套……”他云淡风清地笑了,却又答非所问
      :“你昨晚睡得还安稳吧?呵呵,有没有梦见月亮啊?”还是……你梦见了陪你守护月亮的人?他微微一笑。
      她望着他略显苍白的清朗容颜,不禁轻声责备:“现在是深秋,你不知道这样很容易着凉吗?”“我没事儿,长虹剑主
      怎会如此轻易……咳咳……”他笑着回应,呼吸却蓦然一窒,便禁不住咳出声来。
      “你看你,明明武功全失就不要逞强,真以为自己不会着凉啊?”她高声责备,手上却迅速为他披上纯白外衫,略带怒
      气地瞪他。
      他却迎着她的目光笑了,脸色略微苍白:“你看……又趁着我武功全失——咳咳——”
      “好了,你不要说话,我们现在去客栈,我给你熬姜汤。”蓝衣女子慌忙扶住他,轻轻拍打他的脊背,幽黑的眸子里是
      清澈的关心。
      “……可是,我们要尽快动身去运城啊。”
      “喝姜汤耽误不了多少时间!”她不由分说,语气里是少见的决然断定。
      他便听话地住了口,只是静静地笑着。肩上白衣还带着淡淡的余温,有幽幽的暗香惶惶上舞。

      呵呵,受了风寒……也未必是件坏事啊。

      袅袅上升的烟雾,夹杂着淡淡的辛辣味,在屋子里翻转升腾。
      少年安静地躺在床榻上,望着不远处蓝衣女子忙碌的背影,嘴角噙着淡淡的笑。
      ……其实,若能这样过完一辈子,就已经足够幸福了,是不是?
      曾经在幽幽暗暗反反复复中追问,才知道平平淡淡从从容容是最真。

      恍神之间,瓷碗已递至面前。有灼热的气息扑面袭来,是静静弥漫的香。
      他下意识地抬眸,见她一脸认真地望着自己,一手捧碗一手握勺,“来,把这姜汤喝了。”语气竟温柔得,小心翼翼。
      他不禁莞尔:“蓝兔,你把我当什么了?三岁的孩子?我——”“我长虹剑主难道不会喝汤?”她调皮一笑,用他一贯
      的口气抢白道,眼角眉梢是淡淡嘲讽。他一怔,随即忍俊不禁,便听话地低下头来,轻轻啜了一口她手中的姜汤。
      温热而又略微甘辣的液体滑过喉腔,顿时,全身一阵暖意融融。
      他浅笑着接过她手中的碗,张口欲言,却忽闻门外传来爽朗笑声:“呵呵,长虹、冰魄二位剑主果真在此呵!”伴随着
      话音,脚步之声亦逐渐临近。
      踏入房间的是位锦衣华服的男子,剑眉星目,气宇轩昂。他约莫三四十岁的年纪,虽眉目不凡,却不能用“俊逸”之类
      的词句来形容,那眉宇之间分明是不可撼动的威严。
      嗯,用“不怒自威”来形容他,当是恰如其份了。
      “哈哈,今日这锦城之内传言纷纷,说有一对璧人相携而行,一位一袭白衣潇洒俊逸,另一位一袭蓝衫绝世倾城,酷似
      七剑当中长虹和冰魄的主人……看来这传言果真不虚啊!”那男子也不拘谨,自顾自地坐下,微微眯起双眼,直视床榻
      上的虹猫:“虹少侠这是怎么了?别来无恙呵!”
      白衣少年讶然起身,微行礼数:“不知燕盟主驾到,虹猫有失远迎,还望……”

      “哎,虹少侠可是江湖有功之臣哪,何来如此繁文缛节?”锦衣男子挥了挥手,“虹少侠这是怎么了?”

      “只是受了些风寒罢了,不劳盟主费心。”虹猫从容应道,“不知盟主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那男子微微一笑,却又并不回答,只是饶有兴趣地望着二人,“虹少侠无须多心,我不过是听说二位在此,便想前来拜
      访,别无他意。”双眼微微眯起,“怎么,撇下其他诸侠,虹少侠独自携蓝宫主游山玩水来了?怎么连我派去的那丫鬟
      都没有跟过来?是小沫服侍得不好,还是……二位本是神仙眷侣,不想让外人打搅?”

      “不,小沫她做得很好,只不过她现在和其他诸侠在一起,盟主……”虹猫话音未落,蓝兔却出口打断:“燕盟主,”
      她起身,冲他略一欠什,语气平澜,不卑不亢,“晚辈只是来锦城办事,耽搁了一晚,现在正打算回云城和其他人会合
      。”

      “哦?原来如此啊。”锦衣男子的目光这才正视床前少女,却又轻快地从她身上掠过,只是瞳孔当中迅速闪过一丝复杂
      神色,旋即又了然一笑,“玉蟾宫主,果真伶牙俐齿、冰雪聪明!……既然这样,来人,”他低声吩咐,而虹猫这才察
      觉门外竟伫立着两位身着黑衫的男子,悄无声息地立于地面,如同两尊雕像,想来定是轻功不凡。

      虹猫眉目一动,锁眉沉思,那盟主的声音便在耳边回荡,“给两位少侠备两匹快马,助他们早日到达云城。”

      “有劳盟主费心。”虹猫抱拳还礼,男子却又淡淡一笑,“虹少侠,是为你们准备两匹马呢,还是只需一匹,你和蓝宫
      主共乘一骑?”分明是调侃的语气。

      虹猫的脸微微一红,忙道:“两匹马方便些,多谢盟主。盟主若是方便,就请到云城一聚,那时晚辈再向前辈讨教。”
      “呵呵,讨教不敢当,本座近来公务甚为繁忙,待到空闲时分自当前往。”锦衣男子哈哈一笑,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
      眼,“既然两位有事在身,二位剑主保重,我就暂且告辞了。”

      “恕晚辈不远送。”虹猫目送他走出视线,静静而立。

      “虹猫,这是……”纵使初次相见,蓝兔对这人的身份也猜到了七八分,却还是问道。

      “当今武林盟主,燕承飞。”

      “可是,他这次来的目的……”

      “不清楚。总之,他既能如此轻易便知我们的住处,我想绝不仅仅是‘拜访’这般简单。”少年一口饮尽碗中姜汤,
      “蓝兔,既然他提供了快马,我们不妨尽快回云城与大家会合,说不定到了那时,一切自有定论。”

      “好,我们走。”

      陌生的街道上人声鼎沸,车如流水马如龙,甚至就连那城门之上都站满了人。高处的青色石砖上,“云城”二字在阳光
      下苍劲闪亮,反射出一片耀然。

      “夫人,这阳光如此炙热,要不,你就带欢欢先回去吧。”说话者是立于城门上的一位白衣翩然的儒雅男子,话语当中
      是不加掩饰的关切。“夫君,”那怀抱孩子的秀美女子微微一笑,如新月般弯起的双眸中溢满了幸福,“我没事儿,说
      好了要大家一起等虹猫少侠他们回来的,我岂能缺席?”虽是反诘,语气里却尽是温柔。一旁,分明有双眼睛注视着两
      人,瞳孔里是抑不住的艳羡。

      “达达,你们不要在大家面前这么恩爱好不好?没看见七剑里头都是单身汉哪?!”一身浅灰色道袍的少年佯怒道,而
      一旁的青衫男子闻言,亦是微微一笑,

      “神医这么想摆脱单身呐?要不要大家给你介绍个?”“就是啊逗逗,实在不行我给你现场寻一个!”蓝布衣裳的壮汉
      也凑上前来,笑嘻嘻地环顾四周,忽然将目光定格在逗逗身旁的白衣女子身上:“喏,我看哪,雪兔就是个不错的人选
      !各位,是不是啊?”爽朗一笑,“看来等蓝兔回来了,还真得好好和她商量呢。”

      “我、我……”雪兔霎时间便涨红了脸,慌忙辩解,“奔雷剑主别、别开玩笑了……神医他……宫主……”竟有些语无
      伦次了起来。“雪兔妹妹,各位少侠是在逗你呢,别不好意思啊。”人群当中的小沫适时上前迈了一步,轻扶住白衣少
      女,而雪兔亦觉自己失态,便微红着脸垂下头来,静默不语。

      “呵呵~”见她这副模样,众人皆是莞尔一笑,只有那逗逗一脸尴尬地笑了两声,随即将视线移向别处,心中暗念:
      “下次再拿我寻开心,本神医就给你们下哭笑不得散,笑笑笑,早晚笑气死你们!”他一脸不甘地望向前方,却忽然眼
      神一亮,炯炯放光。他扬手一指,瞬间便忘了方才的不快,冲众人轻快笑道:“你们看,真正绝配的人回来了!”

      众人闻声昂首,只见远处有两匹马冲城门的方向疾驰而来,马蹄声逐渐临近。虽是急速,却仍旧依稀可辨,马上之人是
      一男一女,白衣蓝衫互映生辉。

      倏尔,快马一声长鸣,骤然停下。两位少年同时纵身下马,相视一笑。白衣少年便冲城门上高呼了一声:“你们怎么还
      不下来?”
      “呵呵,虹猫你等着,我大奔下来了——”大奔率先跃下城门落上定安,笑容满面地拍了拍白衣少年的肩膀,却换来少
      年的眉头微蹙。
      却是极力压抑下来,冲大奔苍白一笑,“好兄弟,好久不见!”“虹猫,你没事吧?”一旁的蓝衣女子慌忙扶住他,冲
      身旁的鲁莽汉子嗔怪道:“大奔!你小心点儿,虹猫身旁有不少伤呢。”“少侠、少侠你怎么了?”不远处从城门石阶
      上下来的小沫匆匆上前扶住虹猫,还没开口再说些什么,便被大奔一脸错愕地打断:“伤?怎么会?我还正纳闷呢,依
      你们的速度,应该早就到云城了啊,怎么现在才……”“是啊,是不是遇到那噩梦使者突袭了?”一袭紫衫的俏丽女子
      亦是问道,目光中掺杂着隐隐的担忧。
      突袭?呵呵,他们这一路,又何止是突袭这般简单?不过……这里一定会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吧?
      虹猫略微苦涩地一笑,“是这样……”话音未落,却突兀地被跳跳打断:“虹猫,真正的目的地是锦城,云城只是个幌
      子,对不对?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真相?”

      “是啊虹猫,依照玉翎果的生长习性,它不应当生长在云城啊,这到底是怎么回

      事?”逗逗闻言,旋即凑上前来,亦高声问道。“你们两个……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一切

      的?”少年并未回答,反倒不动声色地反问道,瞳孔中迅速掠过一丝讶然,目光在紧扶

      着自己右臂的女子身上停留了片刻,却又定格在逗逗身后的白衣少女身上。“时间

      么……大概是在五天以前吧。”跳跳侧眉沉思片刻,不太肯定地应道。“唔……我也差

      不多是在那时候知道的……对吧雪兔?”逗逗亦是低头思索,却冷不防地抬头问向身后

      女子。一旁若有所思的雪兔显然是吃了一惊,“啊,我一一对、对啊,好像就是在五天

      以前……”话语竟有些断断续续。

      虹猫淡淡看她一眼,忽然转眸望向身旁,轻轻一笑,“小沫,那么你呢?你还记得

      确切时间么?”“回少侠,小沫资质驽钝,记忆力差强人意,跳跳少侠说是五日之前,

      那便是五日之前了。”低垂了眉眼,小沫小心拍打着少年白色外衫上的尘土,平声答

      道。“是么……”白衣少年眸光一凛,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虹猫,你到底要干什么

      啊,我们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自己怎么反倒提出一堆问题啊?”一旁的逗逗见状,按

      捺不住,一脸焦躁地打断虹猫的思索。“逗逗你干吗呢,今天这么急,赶着去投胎啊

      你!”大奔打趣道。

      虹猫正欲开口,一轻灵柔和的声音却自身后响起:“好了逗逗,关于这点有时间再

      向大家解释,总之,大家能平安到达云城并且拿到玉翎果,就已经是万幸了,是不

      是?”一袭蓝衣,语笑嫣然,一句话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所以呢,现在我们该想

      的是,下一步我们该去哪里?”“那还用问,自然是回玉蟾宫了!”大奔一脸的理所

      当然,而逗逗却是不假思索地反驳:“大奔!我看我们还是留在云城吧,才刚到不久又

      起程回去,你不嫌麻烦哪?!”“喂,神医你今天可有点反常啊,玉蟾宫可有你最爱吃

      的鸡腿哦!”大奔眨眨眼睛,一脸笑意地望着逗逗。

      虹猫正欲开口,一轻灵柔和的声音却自身后响起:“好了逗逗,关于这点有时间再

      向大家解释,总之,大家能平安到达云城并且拿到玉翎果,就已经是万幸了,是不

      是?”一袭蓝衣,语笑嫣然,一句话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所以呢,现在我们该想

      的是,下一步我们该去哪里?”“那还用问,自然是回玉蟾宫了!”大奔一脸的理所

      当然,而逗逗却是不假思索地反驳:“大奔!我看我们还是留在云城吧,才刚到不久又

      起程回去,你不嫌麻烦哪?!”“喂,神医你今天可有点反常啊,玉蟾宫可有你最爱吃

      的鸡腿哦!”大奔眨眨眼睛,一脸笑意地望着逗逗。“……那个,我这不是为虹猫少侠

      着想嘛!云城虽然不产玉翎果,却是不少药材的生产之地呢。沐子夜留下的药方里,除

      了玉翎果之外可还有不少药材啊,我们留在这里不是方便了不少么!”逗逗一副“我是

      为虹猫好”的表情,“再说了,这云城乃潮湿之地,多疑难杂症,自然也多名医高人,

      能切磋切磋医术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嘛!……所以呢,本神医只好忍痛割爱,暂时放弃美

      好的鸡腿啦!”一番话将众人逗得忍俊不禁,“好好好,你神医最伟大了,有谁能像你

      那么替别人着想啊?”莎丽笑道,转脸望向虹猫,“虹猫,你看呢?”

      虹猫略一沉吟,“就按逗逗说的办,我们暂且在云城停留一段时日吧。”语毕,他

      暗暗望了眼一旁的蓝衣佳人,眸光深不见底。蓝衫女子会意,冲他略一颔首。“好了,

      咱们向客栈出发!“逗逗夸张地做了个手势,眼角眉梢尽是心满意足。

      众人微笑着迈步,齐齐朝云城中心走去。

      不多时,七侠一行数人停在一间客栈门前。
      “当归?”跳跳略微讶异地挑了挑眉,望向那客栈门上的漆金大字,“一个客栈竟取名当归?这不分明是提醒客人莫流
      连在外,自当归家么?作为客栈,它本当期望客人不要归家啊……奇怪!”“就是嘛,这客栈做的是哪门子生意!”大
      奔大大咧咧地应和一声,站在一旁的逗逗却冲他笑道:”大奔,这你就不明白了,云城号称‘药都’,人家客栈冠以药
      名,寻常得很嘛!”“那是自然给我哪有你神医博学多才啊!”大奔有几分恼意,嗓门也不觉大了数倍,引得路上行人
      纷纷侧目,冲他们的方向探首。
      “好了,都别吵了,你们还觉得我们这么多人不够引人注目么?”虹猫平声一句,很有力量地穿透了市井的嘈杂,“天
      色渐晚,不管这客栈的名字有什么玄机,我们都暂且在这里住下,再作打算。”遂带头起身跨入客栈,却在经过蓝裳女
      子身边之时低声一句,“待会儿,到我房间来一趟。”
      落日渐渐沉入远方,夕阳的余晖静静洒下地面,那两个漆金小篆便随之熠熠生辉。
      当归。
      “你的意思是,那个卧底在小沫和雪兔两个人中间?”光线略微昏暗的房间内,月白衣裳的女子低低发问,望向面前一
      脸沉静的白衣少年。“不错。”他颔首,一脸认真地分析着,神态煞是肃然,“跳跳和逗逗几乎在同一天发现了锦城和
      云城的秘密,而这时间又恰好足够柳寒烟从云城快马赶回锦城并且同我们交锋,这绝不仅仅是巧合,而是说明,这个卧
      底一定是在这个时间段获悉秘密并通知柳寒烟。跳跳和逗逗作为卧底显然不太可能,所以,雪兔和小沫是目前最大的嫌
      疑者。”虹猫略一停顿,目光稍稍迟疑地掠过正凝眉思考的蓝兔,低声道,“而且,雪兔的嫌疑可能更为重大。”
      “为什么?”蓝兔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提高了声调。尽管她心底亦隐隐察觉到了诸多疑点,可是一一雪兔从小和自己一起
      长大,她是那样善良单纯的少女啊,何况半个月前她才说过,要誓死跟随自己。如今又怎会……不,她不相信!
      “蓝兔,”他抬眸望她,目光里的平和让她心里的不安锐减几分,“七剑生死与共,大家各自的秉性彼此之间都是再清
      楚不过。跳跳为人沉静敏锐,对突发事件有极强的洞察力和应变力,在魔教卧底那十年更是练就了他机警内敛的个性,
      再加上轻功过人,小沫若非有极佳的武功于智谋,要想不动声色不留痕迹地传递消息无疑是难上加难。更何况,蓝兔,
      你有没有注意到,当初我们在云城城门处会合之时,所有人都是从城门一跃而下,借轻功落上地面,却唯有小沫……”

      “我记得,当初小沫是从城门石阶上一步步跑下来的。”(这细节不记得的孩子们自己回去看看,当然是无水版,否则
      得翻死…当时就说了要注意细节嘛~众:要是我们都注意到了,那还要虹殿干吗!)
      “对,这只能说明两点,要么是她根本不会武功,要么就是她刻意伪装给我们看。可是这样小小的细节,能伪装得如此
      惟妙惟肖,绝非易事。”虹猫字字清晰,有条不紊,“而且,小沫是盟主府派来的侍女,那燕承飞素来自诩‘名门正派
      ’,断不会与柳寒烟有什么瓜葛。再加上小沫处事妥贴又细致,性格里的谦卑温顺老成,都不像是一个真正的卧底会流
      露出来的。”
      “那么,雪兔呢?”蓝兔的心微微一凉。是了,纵使再怎么不愿,她也不得不承认,虹猫的分析的确是入木三分,一针
      见血。可是雪兔她……更何况,就在他说小沫“细致妥贴”的时候,她竟莫名其妙地感到了一丝不快,尽管,只是很微
      弱的、根本说不清是从何而来的不快。
      “雪兔么……”虹猫低头浅酌了一口桌上的温茶,五指托腮,“首先,逗逗的个性远不如跳跳那般警觉,所以要想传递
      信息并非难事。回忆起来,最开始大家中水玉失心散那回,雪兔推辞着没有入席,而且神色慌张;她从玉蟾宫寻到那隐
      幽阁之时,沐子夜用异常的眼光看她;而且,每次下毒事件发生的时候,她都有能够下毒的机会……所以蓝兔,”他有
      些不忍地,但是坚决地迎视她的目光,“看起来愈天真的人隐藏得可能愈深,她很有可能……就是那个卧底。”

      “可是,我相信她。”蓝兔突兀地昂首,语气里是少见的固执和决然。

      虹猫微微一怔,旋即了然一笑,目光当中是看透一切的澈然,“我明白。可是,对

      于雪兔,我们不得不防啊。倘若疏忽,万一她真是卧底,那柳寒烟……”他顿了顿,停

      住了口中的话。

      她却并不言语,只是默默低头,任他的话在耳旁飘过,浮光跃影。脑海当中忽然出

      现幼时三个女孩嬉戏追逐的场景,她一袭幽蓝流云蝶裳,烨然若神,而雪兔和紫兔便分

      别着白衣紫衫,清丽如仙。她练剑起舞的时候,两个人都在一旁艳羡地望着,单纯的雪

      兔便会笑着赞“少宫主比宫主还有美上三分”。那双眸子一直是干净的,在里面她只看

      得见艳羡、关切和忠诚,清澈如水,甚至连妒忌都极少存在,从前是,现在也是。自始

      至终,从未改变。她已经永永远远地失去紫兔了,这样忆着往昔却只能空悲切的感觉,

      她不想,也不能再试一次一一

      恍神之后,她终是再次抬起头来,“我不想怀疑她,更不想防她。”泠泠的语调在

      屋内如泉水激石般荡漾开来。极为少见的干脆决绝。

      “可是一一”虹猫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她兀自打断:“虹猫,我累了。”

      不知道为何,她很想很想快点结束这场对话。可是……为什么呢?

      ……明明是相信雪兔的啊,为什么,竟这么想逃避这对话呢?一一到底,对他的信

      赖,还是超过了对雪兔的信任么?

      她唇角漾开一抹不知是嘲讽还是其他的笑意,却闻见他清锐的声音响起,“我明

      白。蓝兔,”语气忽然一转,是若有似无的温柔,“好好休息。一一明天,”他顿了

      顿,“我们分别去雪兔和小沫那儿探探虚实。”

      “嗯。”她轻轻点头,却发现颊上不知何时,竟微微发烫起来。

      并没有受风寒啊,她为什么……会感觉像发烧一样呢?(蓝殿和虹殿一样,智商与

      情商成反比,各位撞死吧~虹殿:你污蔑我可以,不准说蓝的不是!火舞起手式一一某

      蓝:我错了…)

      俏颜嫣红,夜色朦胧。

      蓝兔匆忙后退一步,只觉得自己不敢抬眸迎视对方目光,便欲离开,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望着少年探询的目光,低声一句:“虹猫……”“嗯?怎么了?”虹猫略带疑惑地直视她。
      奇怪,她想问他什么,以至于这么难以启齿?这不像她啊……
      “那个,虹猫……”她斟酌着最合适的用词,目光闪烁,“我想知道,你当初在和柳寒烟的对峙当中……”有没有
      受到人帮助?若有,那人现在身在何处,状况如何?她心里暗道,却终是不知怎样启唇问他。万一……那黑衣人根本没
      来得及出手,虹猫就自己解决了危险,这样一问,不是多此一举么?可是……她真的放心不下啊。那个黑衣人,或许对
      她很重要么?直觉告诉她,他为这个诺言付出了很沉重的代价,很沉重很沉重……
      蓝兔心里暗暗挣扎,终是打算继续说下去,却忽觉腹内一阵绞痛。
      这是一一什么感觉一一!
      即便当初吞下火晶石亦不曾有过,仿佛其他感官全都失去知觉,天地间只余那突如其来的剧痛,由腹内向周身蔓延
      ,撕心裂肺。
      蓝兔原本打算不动声色地离开,不想让虹猫为自己担心,却发觉自己根本无力再挪动步子,甚至连脸上一贯淡然的表情
      都无法维系片刻。
      真的……好痛!
      “怎、怎么了?”少年本正等着她接下来的话语,却见她神色瞬间惨白,甚至连身躯都开始痉挛起来,便慌忙上前扶住
      她,却又触电般缩回手一一她的身体怎么突然……如此冰冷?就像是……就像是没有生命的躯体那样地冰凉!
      他被自己的想法狠狠刺痛,忙重又上前握紧她双手,将掌心的温度传递了过去,急急问道,“蓝兔,到底怎么了?
      好点了么?”
      她费力地点头,苍白的神色却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她的谎言。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她脸颊滑落,触目惊心。
      “……我去叫神医来!”白衣少年急急为她把脉,却发觉脉象平稳并无异常啊……可是,她为什么会痛成这样!
      “不……不要……”她勉强开了口,声音断断续续,却是焦虑的语气:“不可以……神医他、他在守着玉翎果的汤
      药……绝不能再出任何问题……”话音未落,她身躯霍然一颤,倒抽一口凉气。“可是你一一”他烦躁不安地望她,掌
      心的炙热却丝毫温暖不了她寒冷如冰的双手。一一等等!如果用长虹真气的话……该死,内力全失……为什么偏偏这个
      时候内力全失啊!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不能用长虹真气?该死的逗逗,一碗玉翎果的汤药用得着熬上一天一夜么!(神
      医:没天理了是不是,我熬夜给你煎药,到头来这事怪我?你保护不了你家蓝关我什么事!虹殿:反正都是你的错!逗
      :我我我……我比窦娥还冤哪一一)
      低声咒骂,素来处变不惊的脸上此刻竟沁满细密汗珠。
      “冷……好冷……”蓝兔蜷缩着身子,低声呢喃,气息是前所未有的微弱。
      望着她苍白如纸的容颜,他心中一疼,再也不管不顾,一把将她拥入怀中:”……这样,暖和一点了么?”

      他、他在干什么……蓝兔只觉一阵热浪袭来,周遭的空气忽然间便温暖了起来。她只觉周身一暖,却也无力推开少年,
      便安然闭了双眸。
      好像真的……不冷了呢。嗯,很温暖很坚实的怀抱,有种很熟悉很熟悉的味道飘散开来,就像很小很小的时候那个陪她
      看月亮的怀抱一样,宽厚而坚定。等等……看月亮?对呢,那个月华如水的夜晚,亦有一个人像爹当初那样陪她看月亮
      ,像爹当初那样微笑着对她说,我陪你。

      身体渐渐平静下来,温度一点点重新回到体内。好像……不疼了呢。
      这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么?
      不经意间,她暗扬嘴角,划出一道绝美弧线,却蓦然发觉,自己竟在他的怀中。
      他的呼吸尤在耳畔,她似乎清晰可以听见有力的心跳。

      慌忙挣出他的怀抱,却不敢迎视那焦虑当中暗含温情的眼神,便兀自垂下头:“虹猫……我、我没事了。”
      “没事?没事怎么看起来像发烧一样?该不会是冷的症状过了,又转换成热了吧?”少年迟疑地望她,伸手想探上她额
      头,却被她慌忙躲开:“虹猫!我真的没事了,真的……”低低重复那两个字,双颊更烫。

      “你确定没事儿了?”少年未曾察觉她的异样躲闪(某蓝:说了你情商低还否认!虹殿:你又想让长虹见见光亮了?嗯
      ?某蓝:虹虹我知道你不是情商低是纯洁~),仍是担忧地看着面前佳人,方才她痛苦的神态依然历历在目,令他心里
      无法放下。
      “明天让神医来看看。”没有用质询的语气,言语里是满满的毋庸置疑,仿若为她看病就是神医最重要的工作似的。
      “嗯……嗯。”她轻轻颔首,却依旧未抬眸,只是低声道:“虹猫,我……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吧。”虹猫不放心地追加一句。
      “虹猫,”蓝兔不禁淡淡一笑,“我房间就在你对面啊,这里是当归客栈又不是玉蟾宫,这点路程,我不会有事的!”
      话虽如此,心底却还是暗暗有股暖流滑过。
      “那……”少年还在犹豫什么,她却已经跨出房门,回眸冲他嫣然浅笑,“那么,明天见。”
      “嗯……嗯。”怔怔看那扇轻轻关上的朱红大门半晌,他才回过神来,方才意识到自己看得有些……痴了?
      在那突如其来的疼痛没有开始之前,她到底想要找自己说什么呢?
      柳寒烟……对峙……难道,是关于殇阵里那个黑衣人?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一定是迫切想要知道他怎么样了,却又不
      知道如何向自己开口,是不是?

      呵呵,他的情敌倒真是不少呵!他嘲讽地笑笑,却又猛然怔住。情敌……啊啊,他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虹猫脸微微潮
      红,忙用力甩甩头,顺手推开不远处的竹木窗子。有月光,柔柔投下。
      少年昂首望月,月光在他白色的衣衫上晕开浅浅的银辉。嗯,月朗星稀,风清云淡,是个秋日里难得的夜晚呢。
      白衣少年微闭双眸,任长风掠过发梢,轻轻聆听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虫鸣,心绪顿时静了几分。
      可是……毫无征兆,她方才怎么会如此难受呢?绝非是空穴来风,该不会是那柳寒烟对他下手不成,就转而伤她吧?
      一个念头荡漾了他好容易才平静下来的心绪。他欲再度闭眸,却发现那月光惨白得刺眼,连那虫鸣都喧闹了起来,
      再无方才的静谧幽远。
      睁眼闭眼,出现的都是她方才血色惨白的样子,以及她转身微笑的温柔。有抑不住的疼惜与忧虑,在身体里四下蔓延。
      一一嗯,还是去看看她吧。
      踏着沿长廊投下的澈然月光,蓝兔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回到自己房间。
      轻轻推开窗子,任由月光散在自己身上,视线不由朝长廊那头望去一一他,是否也与自己沐浴在同一抹月色下呢?
      一念及此,便蓦然间想起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剧痛,以及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
      少女下意识地伸手,抚抚自己略微发烫的脸颊,竟没来由地,痴痴笑了一一那个肩膀,似乎真的有抵御一切伤痛的力量。
      被他拥住的那一刻她忽然间便感到心安,分明清楚他根本无法解除这疼痛,却没来由地不再害怕。
      仿佛,只要那份坚定还在,自己便无须畏惧雨雪风霜。
      那唇畔的笑靥、嫣红的容颜,醉了满目的月光,碎了一地的温柔。
      就在此时此刻,只听“刷”的一声,一枚不知是何的暗器透过洞开的窗子,沿着月色直直射向蓝衣女子。
      并不慌张地抬手接过,见了暗器的模样,她心里霎时间便一片清明。抬眸,身躯蓦然腾起,足尖轻点,冲窗外那个隐隐
      约约的黑影尾随而去。
      与此同时,走至门前的白衣少年推门而入,却恰好看见女子翻身出窗,而前方是一个影影绰绰的跃动黑影。
      他一怔,略一沉吟,随即快步起身,亦尾随二人前去。
      须臾之间,二人逐渐出了当归客栈,来到云城一处开阔寂寥的巷陌。前方的身影便是忽地一转,翩然落地。月白衣裳的
      女子亦是住了脚步,轻盈落上地面,与前方黑影保持两丈的距离。一时无话。唯有月光,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
      片刻过后,那黑影终于轻声开口,却是刻意压低了嗓音:“蓝宫主。”
      “嗯。”她直视面前之人,略一停顿,“沐子夜。”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即便是在这黑夜当中,亦可以察觉到那男子的身躯猛然一震。
      良久,他喃喃道:“你还是这么聪明,永远都可以在所有的一切发生之前便觉察一切,呵呵……”他蓦然转过身躯,几
      步跨上前,和她霎时间便缩短了距离,直视她眼眸,“可我还是很好奇,这次你又是怎么猜出我身份的?嗯?”
      望着面前蕴着疑惑与好奇的俊美容颜,月白衣裳的女子扬眸一笑,目光流转,带着几分孩童般的纯真与得意,“你忘了
      ?暗器是最容易暴露一个人身份的东西。”轻轻展开紧握着的右手,掌心上赫然躺着一枚乌黑色木质的东西,有淡淡的
      香,自掌心蔓延开来。
      看着面前男子愕然的表情,她调皮一笑,“你倒还真不愧是隐世神医啊,连暗器都是用药材,是不是恨不得在身上挂个
      牌子,写上‘我是神医’啊?”绝世容颜漾开笑意,与柔柔月光溶为一体。
      听出她语气里淡淡的嘲讽,他的脸微微一红,心中暗骂自己疏忽,口中却道:“仅凭这片红参,你就如此贸然随我出来
      ?这可不像冰魄剑主的作风哦。”
      “当然不仅如此。”蓝兔正色道,“当初离开的时候你就说过,要用医术悬壶济世,而今逗逗说云城疑难杂症众多,名
      医亦是众多,想你沐大神医这般个性,怎能不来云城游历暗访一番呢?再者,就方才那暗器在空中的力道,那速度寻常
      的轻功,都说明你并非行走江湖之人,你说,我的朋友里除了你,还有谁这么逊?”她脸上依旧是盈盈笑意,“说吧,
      这次让我出来,所为何事?”

      朋友,朋友……你真的,把我当成过朋友么?有你这句话,此生不枉。
      痴痴注视她笑容片刻,沐子夜的嘴角忽然划开一道邪邪弧度:“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么?”你一一”蓝兔一怔,却一时
      语塞,只是望着他邪魅的笑,顿时不知该作何回应。望见她凝聚的神色,沐子夜心里隐隐一疼,脸上却依旧笑开:“开
      个玩笑罢了,玉蟾宫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禁吓啊?”淡笑,随即正色道,“你方才,是不是觉得身上奇寒腹内绞痛,
      有如万虫蚀心?”
      “……嗯。”蓝兔愣了愣,随即轻轻颔首,凝眉望他。
      “不要奇怪我为什么会知道。原因很简单,因为这是长久携带玉翎果的必然症状。”沐子夜一脸平静地解释,“二十年
      前,采花大盗堙[yin]炎蛊王楚南歌夺取玉翎果不成,一时怒起便将身上最新研制的蛊虫下入玉翎果,从此,只要人的身
      体携带玉翎果超过半个时辰,那蛊虫便会溶入宿主血液。也就是说,”沐子夜顿了顿,“你已经中了那种叫作‘冷月花
      魂’的蛊毒。”
      “冷月花魂?虽为毒药,却有一个如此美丽的名字……那,它对服用玉翎果的人会产生危害么?”仿佛想起了什么,她
      急急问道。
      到底,她最记挂最在乎的还是那个服药之人呵!沐子夜苦涩一笑,轻声道:“不会。”
      察觉出他神色有异,蓝兔顿时明白了什么,便忙转移话题道:“嗯,这蛊毒的名字倒是贴切,‘冷月花魂’,怪不得方
      才身体感觉冰寒刺骨呢。沐神医,”她顿了顿,“那么,这毒如何能解?”说了这么多,这才是他找她出来的最终目的
      吧。
      “这个么……”沐子夜瞥她一眼,淡淡一句,“无药可解。”
      “什么?”蓝兔猛然一怔,愣在原地,谁知对面男子却忽然笑得不可抑制:“呵呵,原来我们冰魄剑主也是这么怕死的
      人啊?玩笑而已!那冷月花魂一旦发作,蛊虫在宿主体内存活不过三天便会自然死去,所以无须药物自可清除。只是,
      ”他忽然收了笑意,语气蓦地肃然起来,眉心蹙起,“那种可怕的蚀心之痛,在这三日之内会每天发作一次,而且一次
      比一次剧烈,亦是没有任何药物能够压制,你……”
      目光当中,是不加掩饰的疼惜。
      “没关系的,我能受的住,你不用担心,真的。”被他温柔的目光注视良久,蓝兔只觉心下一乱,慌忙将视线移向别处
      ,再次转移话题道:“你这半月来医术长进了么?别忘了你可说过,要珍惜祖传医术,悬壶济世,不枉负隐世神医之名
      的哦!”浅浅一笑,顺手从怀中取出那张他当日的留言,在他眼前开玩笑般晃了晃,“你可要遵守诺言啊!”
      沐子夜却是猛然怔住,目光紧紧锁住蓝兔手中纸张,沉默半晌,才低低一句:“你……一直留着它?一直……把她带在
      身边?”
      “啊,这个……嗯,是,是啊。”蓝兔一怔,听出他言语当中的意味,本想说是虹猫让自己藏好留言和药方以防被卧底
      发觉,却终是不忍打碎那期待的目光,便轻轻点了点头。
      脸色,因善意的谎言而微微涨红。
      月光下的女子,裙袂纷扬,衣带当风,容颜绝世,仿若天人。
      沐子夜只觉得一种说不清道不名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压抑心底许久的爱恋终于决堤而出。
      毫无征兆地上前几步,将蓝衣佳人紧紧揽入怀中。

      夜色沉沉。一袭白衣的少年沿着幽径匆匆而行,步履急促。
      少年额上已依稀沁出些细密汗珠,不时昂首遥望天际皎月,心中暗道:“虽然那黑影轻功甚是平常,但要在武功尽失之
      时追上他们,也绝非易事!蓝兔她素来谨慎,这次却也太冒险了,如此贸然随那人出来,莫非她知道那人是谁?……可
      是,万一……”一念及此,他心底蓦地一慌,暗暗加快了步伐。
      转过那最后一道拐角,少年轻舒一口气,如释重负般抬手,却只是胡乱抹了把额上汗珠,随即急急抬眸向前方望去。
      只此一眼,少年的脚步生生收回,再也迈不开步子。

      巷陌青色的石砖上,清晰地映出两个紧紧相拥的影子,温馨而斜长。浅墨色的影子在如水清辉当中轻轻晃荡了几下,却
      反倒让人有种异样的感觉。仿佛那样相依相偎的身影在这月波荡漾之中,是世间最坚实的依靠。
      他静静望着前方,完完全全地怔住。
      呵呵,就是嘛,像她这样冰雪聪明的女子,在没有确定对方会不会伤她之前,又怎会贸然随他出来?如此看来,这男子
      岂止是不会伤她,说不定人家是特地约她出来赏月看花、互诉衷肠,只有他这样的傻瓜,才会笨到担心她会有危险,然
      后千辛万苦地跟在后面却只能看人家花前月下、你侬我侬!
      他唇边漾开一抹苦笑,心底却分明有种叫做“愤怒”的东西暗暗升起。

      虹猫啊虹猫,人家爱和谁拥抱就和谁拥抱,你生哪门子的气?!
      他心里暗自念道,心底的怒火却丝毫不见消散,反而在急剧地上升膨胀,混合着一股酸酸的东西直冲脑门。

      该死,大晚上的,他们到底要在这儿待多久?
      顷刻之后,见远处两个相拥的人影丝毫没有分开的意思,他不禁低咒一声,右拳紧握,旋身一拳砸在身后高大的梧桐树
      上。
      梧桐木纹丝不动,就连声响都未曾发出,以至于甚至没有引起远处二人的注意。只有几片微微枯黄的叶翻飞而下,纷纷
      扬扬落在少年肩头,溅起一片莫名的感伤。
      右——手——好一一疼!
      沉钝的痛楚兀地传来,少年下意识地轻抚右手,心中暗想,武功全失果然是件糟糕的事情呵!
      禁不住向前跨了一步,却依旧是踌躇不前。方才满腔的愤怒仿佛随着右手传来的阵阵疼痛而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微
      微的惶恐。

      那个在月光下给她拥抱的人,到底会是谁呢?
      黑小虎?沐子夜?还是……那个在殇阵当中用生命守护对她的承诺的神秘男子?
      ……不管是谁,他们都是那样横绝一世的人物,亦都是一一那样直白而又深挚地爱她,是不是?而她,也当是爱着面前
      的这个人吧,否则,以她的性格,又怎会在这深夜时分在此处同他忘情相拥。
      身体里忽然间便有什么沉了下去,铺天盖地的难过和酸楚蹿涌而上。
      我这是……怎么了?
      他轻锁眉头,目光迷惘,长身玉立,只是静静注视着前方。
      却自此丧失了前行的勇气。
      抬眸望月,月光仿佛比来时一一更刺眼了几分。
      到底,温柔的东西,有时候反而会给人带来比灼热更大的伤害,是不是?

      那怀抱来得迅猛来得温柔来得猝不及防,蓝兔还未回过神来,面颊便已紧贴在那温厚的胸膛。一时间四下无声,唯有那
      心有力地跳动,怦然穿透了岑寂。
      蓝兔心下一紧,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觉他双臂紧紧锁住自己双肩,携裹着隐忍许久以后的炙热与眷恋,将她紧紧包围
      笼罩。
      心绪一滞,她低低唤道:“沐子夜,不要……”却霍然停住,语音凝固在空中。月白衣裳的女子朱唇微张,却是再也发
      不出声音。
      不要……不要什么呢?不要待我这么好?不要暗地里守在我身边关心我?不要忘不了放不下?不要这么冲动这么没有理
      智?还是……不要喜欢我?她略微苦涩地轻笑。只因了这张容颜,这辈子,究竟要辜负多少人呢?
      空际明月高悬。月光晃晃。
      轻叹一声,她重又开口:“你放开我。”冷然的语调,却丝毫不见往日的决绝。到底,她负了他。
      灰黑色衣裳的男子却是纹丝未动,手上反倒加足了力道,拥她更紧,低低的嗓音喃喃在她耳际扩散开来。简短平澜的一
      句话,却让她一瞬间僵住了身子。
      他说,蓝儿,你知道么,我好羡慕黑小虎。
      她陡然睁大了双眼,原本还欲挣扎的身子忽然间便静了下来,他的话语便温热地穿透了耳膜,一字一句。
      “知道么,如果说虹猫能与你朝夕相处、红尘作伴,是天下间最幸福的男子,那么黑小虎当仅居其下。”
      她猛然一怔,仿佛那个名字触动了她心底最不为人知的地方,语音霎时亦变得有些不贯:“为、为什么?”
      “因为,他用他的死亡,让你永永远远记住了他。人生本来苦短,用瞬间生命的陨落换来最爱的人永不黯淡的念想,此
      生不枉。”
      “沐子夜,我……”“让我说完。”突兀打断她未曾说出口的话,第一次抛弃了一贯的儒雅谦和冷漠,他急急开口,似
      乎要在好不容易聚集起的勇气丧失之前,吐露想说,或者说该说的一切。
      一切被隐忍被压制被禁锢在心底,却在夜深人静独自凭栏之时一遍遍蹿上心头的,不为人知的相思。
      “蓝儿,我其实……其实从来不曾奢望过什么一一早在放弃与你结发的那一刻起,我便知道一一”他的气息依旧
      在肩头温热地扩散,话语断断续续,不成条理,“我一直都知道……我不是那个机智沉稳风度翩翩的长虹剑主,亦不是
      那个武功盖世傲视天下的魔教少主,很平凡很卑微的沐子夜只是一个枉负神医之名的江湖郎中,只是冰魄剑主生命中一
      个渺若尘埃的过客一一可是,那个过客还是希望你能记住他一一他只要你在多少年后的某个地方,在旁人偶然提及的时
      候想起,曾经有那么一个叫做沐子夜的沧海一粟,那么那么努力地,希望你记住他一一”
      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她依旧被他拥在怀里,却只是静静感受耳际的呼吸,双唇像是粘住了一般,再也说不出那一句“放开”。
      这就是黑小虎和他不同的地方吧,黑小虎从来不会企盼她记住他,因为他有足够的自信,他不是她生命的过客,
      至少,她今后的回忆里会永远存在一抹黑色的身影。他霸道地只希望她幸福,并且相信自己能给她想要的幸福。那个自
      负到狂傲的人呵!
      可是黑小虎,你的自信是对的呢。你的背影,是我心底永远的伤痛。那么,沐子夜又何尝只是我生命的过客?

      黑小虎,黑小虎……是啊,她又怎能让他成为第二个黑小虎?
      横刀立马仗剑天涯、面对腥风血雨也不曾畏惧半分的她,竟然一时间不知所措,便只好轻靠在沐子夜怀中,静静
      而立。
      眼角的余光无意掠过空际皎月,忽然在心底幽幽叹了一声一一到底不是同一片天空的月呵,月光与月光,究竟还
      是不一样啊。
      一一锦城上空,青石巷陌,那一轮清辉一定比这里要圆要亮吧?千里之外的如水月华当中,会不会也有人奏响箜
      篌玉箫两两相望,又会不会有人并肩而眠,共同守护月色绵延?
      一念及此,蓝兔蓦地抬头,却霍然发觉那略微急促的陌生气息离自己愈来愈近
      他、他要干什么!
      一一不,不要!
      从未有过的慌乱一瞬间蹿上心头,她下意识地暗聚掌力推向面前眼神迷离的男子,却终是只用出了三分力道。与此
      同时,对方挨她这不轻不重的一掌,微微吃痛地扯了扯嘴角,逐渐俯下的身躯却丝毫没有休止的意向,反倒离她的面庞
      越来越近。
      刹那间,空气都凝固!
      就在此时此刻,一声脆响忽然自周遭的某个方位传来,听来似是有人不小心踩到了枯叶竹木一类的东西,这声响虽
      是轻微,却仿佛在这静谧的如水夜色当中被扩大了数倍,清晰地在空气里荡漾开来。
      ——有人!
      像是也闻见那声响,黑布衣裳的男子微微一怔,双臂微张,而月白衣裳的女子顺势而动,旋即一个轻盈转身,翩然离了
      那个炙热的怀抱,与他迅速隔开一丈的距离,慌忙抬眸望向方才声响发出的方向。
      双颊嫣红,心跳兀自急促,心底却是暗暗地,长舒一口气。
      那沐子夜仿佛此刻方才意识到自己想做什么,耳根一热,暗咒一句,微垂了眼眸,不去看她。

      可是,谁在那里呢?
      难道……是他?
      蓝兔心里蓦地一紧,丝丝缕缕的慌张迅速在心上蔓延、绽开。
      他、他一直在这里?他把方才的一切都……包括、包括沐子夜和她……?

      不、不会吧?

      迅速抬眸,见那沐子夜不知何时已冲声响发出之地跃去,便不假思索地轻点足尖,蓝衣如电,掠步无声。随即,蓝兔和
      沐子夜并肩望向那棵在风中哗哗作响的高大的梧桐木。手心里,尽是细密温热的汗珠。

      ——什么都没有。无论是那梧桐树后,亦或是周遭丛生的灌木丛中,都不见任何人影,唯有一地清冷的月色,明晃晃地
      流淌。

      ——尚未恢复内力的他,应该……不可能有这么快的身手,是不是?
      身体里悬着的某个东西,包括那莫名的恐慌,终于轻轻落下。忽然间,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数丈之外繁茂的灌木丛中,一袭白衣的少年轻揉方才被拽紧的左肩,微微吃痛地望着眼前那簇陌生又熟悉的黑影,星眸
      微张:“是……是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呵,我还想问问呢,虹大少侠半夜三更的不睡觉,又跑到这荒凉地方来做甚?”黑衣少年颇具玩味地看着他,眼神深
      邃不见波澜。
      “我一一”语气一窒,声调便蓦然低了下来。兀自转眸避开他的注视,望向不远处地面清辉当中斑驳晃荡的光影,“一
      个人睡不着,来这里赏赏月看看风景,不行么?”暗自垂首,心中百味杂陈。难道真的……不该来么?

      “一个人睡不着,莫非要两个人才能睡着?”一贯的调侃语气,男子在黑色面罩下暗暗扬了嘴角,安然自若地瞥他一眼
      。却教人看不透他真正的情绪。
      “我……”少年脸色腾地一僵,微微的烫意在俊朗的颊上蔓延,目光流转,“那个……上次在殇阵里你那伤……恢复得
      如何了?”
      “还成吧。你那药效果不错。”他的语气轻描淡写。

      ——可是,你当初在亡阵里帮我时轻功如此了得,而今却让我能够察觉,还有你方才突然出现带我转移的动作……虽然
      疾速,却僵硬而略微迟缓,能够在她到来之前离开已是万幸了罢!相比你当初的步伐,想来,你的功力至少在那殇阵当
      中废之□□了吧?
      一一那么为何,你还能如此云淡风清淡定从容地一笔带过?莫非,为了实现一个允诺过她的承诺,你甘愿倾尽天下么?
      ……那么,我到底该说你一诺千金,还是该说你一片痴心?

      脑海当中的思绪杂乱无章地穿梭,白衣少年神色蓦地僵住,只是望着对面男子似曾相识的黑色瞳孔,静默不言。
      一一他的眸子他的目光,包括那眉宇间的调侃和霸气,都很像一个人呵。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如果说,当年的那个人是无可奈何命中注定要飘零的落花,那么眼前的这个人,又
      是否会是飞还故榻不忘曾经的转世归燕?
      他害怕……这样的结果。
      忽然有一种念头,希望回到那个两年前的清晨,当自己在熹微的晨光当中朦胧地张开眼睑,她不染纤尘的笑颜便映入眼
      帘。没有黑小虎,没有沐子夜,没有这么多复杂纠错的情感,没有这个红尘纷乱的江湖。
      呵呵……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沉浸在心事中兀自出神,耳畔却又响起那略带几分玩世不恭的声音:”哦?……啧啧,真是可惜了,本来在下方才还偶
      然间听见了蓝宫主和那男子的对话呢,本想告诉虹少侠来着,只不过嘛……”声调略微抬高,黑色的眸子闪过狡黠的光
      芒,“既然虹少侠只是来赏月看风景,想来对此也不会有什么兴趣呵……”
      “嗯……嗯?”少年微怔,随即听清他最关键的几个字,涣散的眼睛蓦然一亮,神色瞬间专注而急切:“她和沐子夜说
      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那个与蓝宫主交谈之人就是沐子夜?”黑袍男子淡淡瞥他一眼,略一沉吟,却答非所问。
      “眼下会深夜约她出来的人,不就只有阁下和沐子夜么?既然阁下在虹猫面前,那么在她身边的除了那沐大神医
      ,还会有谁?”有似曾相识的信笺墨迹忽然从脑海当中掠过,白衣少年目光闪烁,飘忽不定,随即低声嘟囔一句,“若
      是除了你俩还有别人,那我的麻烦岂不是更大么……”
      声音细微,却还是被黑衣男子模糊地捕捉入耳。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兀自注视眸含妒意、甚至还掺杂着委屈的
      少年,不觉涩涩一笑。呵,若是让那噩梦使者看见自己处心积虑对付、几番死里逃生的少年英侠这般模样,不知该作何
      感想?又不知……若是她见到这个纵横天下的白衣少侠此情此态,又该怎样?
      过去那么漫长的岁月里,他都以为对面的这个人如外表一般没有缺点不可战胜,然而……
      呵呵。英雄,也是人。
      暗定心神,转眸,扬声开口:“虹少侠不是来此赏月看花的么,又怎么忽然对这月下情花间人感兴趣了?还是说一一”
      轻轻一笑,饶有兴趣地直视虹猫瞳孔,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古语云绝代佳人闭月羞花,莫非虹少侠今夜来此,根本
      就为了看那个让花羞其姿月闭其辉的……佳人?”仿佛特地加重最末二字的语音,暗自端详少年反应。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话音未落,对面的白衣少年只觉颊上一阵烧灼,仿然暗藏心底的秘密忽然间昭然于世一般,兀自垂了眼睑。
      刚欲开口掩饰自己的失态,双唇微张,却忽然神色一滞,没有发出半点声音。随即,一抹恍然神色跃上脸孔。

      倏尔,少年重又开口,语调却不复方才的急切,反倒是悠然的散淡:“阁下不仅武功了得,这转移话题的能力,倒也真
      是出众呵。”明眸点亮熟悉神采,一改方才的颓然委屈,反倒扬起一抹浅笑
      黑衣男子却是出乎意料地平静,仿佛对此不觉唐突,似乎一早便料到他的反应,面庞之上,波澜不惊。
      呵,终于回过神来了么。呐,这样才是我熟悉的虹猫。那个从容淡定,冷静沉稳,永远如此倔强地在人前维系那份骄傲
      、守护那份责任、挑战并赢得每一步险棋的,虹猫少侠。
      知道么,曾经的曾经,这样的你让我觉得太完美。完美到,不真实。
      可是……
      眼角的余光悄无声息地掠过,一眼瞥见少年支撑于地、分明在轻微颤抖的右手,唇角勾起一弯了然的弧度。
      像,天边明月。

      顷刻,淡然开口:“虹少侠过奖。既然如此,那就依虹少侠所言,闲话少叙,回归正题。”顿了顿,望向眼底掠过一丝
      暗芒的少年,轻轻笑道:“蓝宫主和沐神医,提起了一位故人。”

      ……故人?
      虹猫神色明显地一怔,顷刻之后才故作镇静冷然地问了一句:“那她说……那故人对她……重要么?”

      呵呵呵呵……我什么时候起,竟只能作为你的“故人”了?

      话音入耳,黑色衣裳的男子亦是猛然一怔。
      重要?他方才的意思是问,黑小虎对她……是否重要?
      目光蓦地一黯,他兀自垂下眸去,唇边漫开丝丝缕缕的苦笑。

      皎月清辉,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
      两个人就这样在同一片月光下相对而立,各怀心事,各自回忆。
      夜凉如水。月下庭中,黑衣蓝衫相对而立,相顾无言。
      有清脆的鸟鸣声在暗夜里回荡,亦有花香静静随风弥漫。这本该是个很美的夜晚吧,是不是?只是冥冥之中,我们却总
      是在对的时间里,遇到错的人。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女声终是轻轻响起,打碎了这令人尴尬的沉默:“……冷月花魂的因由,多谢你特地赶来告知。”
      顿了顿,淡淡抬眸望他,声音一如往昔得干净清澈,“沐子夜。”
      对面男子脊背一僵,似是微微一怔,迎上她目光片刻,旋即忽然,释怀一笑,“呵呵……该说谢谢的人,是我才对。蓝
      兔,”霍然顿住,转而又低声开口,“刚才……都是我唐突冒犯,真的……对不起。”语音渐低,“谢谢你,还愿意叫
      我沐子夜。”是沐子夜而不是沐神医,这至少说明……他不需要问她是否会原谅他,方才的唐突冲动亦没有彻底覆灭他
      和她的情谊,对不对?
      暗暗握紧了右拳,手心微微渗出汗来。却只是一脸紧张地望着对面女子,生怕漏掉她每一个神态表情。
      “怎么,不想让我叫你沐子夜?难不成你又想在我面前摆你隐世神医的谱?还是救命恩人的架子?呵,朋友之间,又何
      须在意称谓?”月白衣裳的女子依旧笑靥如花,目光流转,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话语传入耳膜,男子的嘴角轻轻弯起弧度,心上的忐忑忽然间便消失殆尽,口中又恢复清冷淡静:“那么,既是朋友,
      何必言谢?”抬眼望了望天色,又暗自瞥了眼女子隐约着着焦虑神色的容颜,终是轻轻抱拳:“万事小心。……蓝兔,
      保重。”
      “嗯。保重。若是有缘,后会有期。”展颜浅笑,亦是微微抱拳,旋身而起,腾空离去。沐子夜,真的谢谢你。请你一
      个人在远方,珍重。
      月白色的衣角在未央的夜色当中翻飞轻舞,影影绰绰。

      男子怔怔在月下站立,直到那目光所及之处,唯剩夜与月的纠缠。
      却是在这个月圆人散的夜里,一个人淡淡地、淡淡地笑了。扬手,重又罩上面巾,眼神深邃。

      有的人,能遇上便已经是三生有幸。不能相守,那就让我望着檐角明月,当是你留给我的脉脉清辉。

      与之同时,身形破空而去的声音在这夜空当中格外清晰地漾开,不仅打碎了这胜水月光,更是惊醒了沉浸在各自清梦当
      中的二人。
      “有人!”二人同时低呼,齐齐望向不远处还在摇晃的树枝和那个若隐若现的远去身影,面面相觑。

      “你的耳力不错么,武功全失也能察觉到有人离开……她的轻功可不算低呵。”惊诧片刻之后,一袭黑衣的男子不冷不
      热地来了一句,随即淡淡瞥少年一眼,“依我看,你还是别管什么谈话内容了吧虹少侠,倘若不快点跟上去的话,你这
      ‘月下窥人’的秘密可就不保了哦。”
      “那么,就有劳阁下再次相助了!”白衣少年略一沉吟,回身冲他一抱拳,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得云淡风清。
      他略一挑眉,抬起下颌:”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用轻功帮你回去?上次帮你是因为受人之拖,这次么,你以为你是谁!”
      “呵呵,不凭什么,就凭我的直觉告诉我,你也要守住这个秘密。”胸有成竹地应上一句,白衣少年笑容明朗,“其实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是一样的人呢。”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和她……究竟有过怎样的过往。
      一样的人……么?黑衣男子微微一怔,随即轻轻一笑,右手揽住虹猫左肩,影挟风雷,朝远方当天客栈的方向跃去。
      ——是啊。其实我们很多时候……都是一样的人呢。

      无垠夜空当中,月光空荡漾,星斗渐微茫。

      翌日清晨。
      当归客栈周遭环绕着一个偌大的庭院,曲径通幽。正值暮秋时分,如锦若霞的枫叶在霜风中飒飒作响,绚烂如初春时节
      漫山遍野的火红,虽少了几分明媚,却舞出一片鲜妍妖娆。晓来谁染霜林醉?落下的又岂止是离人泪?
      ……
      然,在这偌大庭院的偏南一隅,素白色的野蔷薇在寒风当中开得绚烂却安静。晨光熹微、霜风凛冽,那片片雪似的素白
      却在这风中摇曳,仿若半空当中翻滚不息的云。一朵朵、一枝枝,胜雪的花心上是颗颗清澈的晶莹,不知是天的泪还是
      花的泪,美得清净宁和,波澜不惊。
      纤纤玉指,就这样打碎了一地清明。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素色花瓣,那晶莹的甘霖便悄无声息地落入剔透的琉璃瓶中,
      却又溅起一片细碎声响。一袭蓝衣,独立一片素白当中,不染一丝尘埃,云淡风清。
      将手中碧色的琉璃瓶微微上抬,望见这大半瓶剔透的晶莹,蓝兔脸上漾开笑意。遂继续弯下身去,肩上青丝漫过耳际亦
      不管不顾,只是专注于手中,甚至就连身后急促渐近的脚步声都未曾察觉。直至,一件雪色披肩蓦然加在肩头。
      月白衣裳的女子却并不回头,甚至仍未停下手中动作,口中轻道:“雪兔,你今儿起得真早呢。”眸中,暗暗闪过锐芒。
      “若雪兔这样算早,那宫主岂不是更早?”一旁亭然而立的白衣女子忙上前几步,轻轻扣上少女白色披肩上的碧色琉璃
      扣,口中是嗔怪的语气,“霜寒露重,宫主你一大早在这儿干什么?”顿了顿,唇畔扬起笑意,“若是一不小心着凉了
      ,心疼宫主的人可不会少哦。”
      话音未落,蓝兔执着琉璃瓶的手忽然便颤了一下,刹时间琉璃瓶轻轻一漾,水珠流淌晃荡。这样的情绪却只是维系了片
      刻,蓝衣女子便抬起眼睑,目光一如往常地柔和:“雪兔!你又在这儿贫嘴什么呢。”
      “本来就是嘛。宫主你可别不承认哦,来云城的一路上神医可都告诉我了,那个沐子夜沐大神医一一”话音到此忽然顿
      住,嘴角噙着浅笑,少女望向蓝兔的眼中竟带了几分嘲弄。
      你还是这样天真无邪,看不见人世险恶。是母后把玉蟾管理得太好了么?好到,让你和紫兔都那么单纯地,愿意为它,
      或者说为我,付出所有。

      到底是亲如姐妹的人呵。又怎是寻常婢女与宫主的感情。可是……虹说的没错。外表愈单纯的人,心机可能愈深沉。但
      是,你不是这样的人,对不对?雪兔,我能相信你的,对不对?
      心便是暗暗紧了几分,却忽闻雪兔诧异的高声惊呼在耳畔响起:“宫主!你这是……”轻轻托起蓝兔右手紧握的琉璃瓶
      ,少女脸上是显而易见的讶然,“你在采集暮秋时节的露水!难道……”
      “对。”蓝兔略一沉吟,接过话来,笑靥如花,“我要泡一壶玉蟾绝酿。”
      “就是那外界传说中以深秋霜露为精华、入口即有酒香弥漫,却又与其本身的茶香浑然一体的……玉蟾绝酿?”雪兔怔
      怔望着对面手执碧色琉璃瓶的微笑女子,低垂了眼眸,其中却有水雾慢慢氤氲。
      自从上任宫主离世,有多久,没有见过宫主亲手泡那绝世茶盏了?依稀记得,在她们都还是孩子的时候,老宫主教少宫
      主泡这茶时一遍遍叮咛,泡茶不是泡茶,是煮心;喝茶亦不是喝茶,是读心。……那么,这茶是为了泡给……虹少侠?

      一一如此说来,虹少侠,便是那个能读懂宫主心意的人了?
      双眉,忽然一蹙。
      “对。”月白衣裳的女子轻轻晃动手中琉璃瓶,满意地扬起嘴角,“清露入口,沁人心脾,虽无酒而似酒香甘醇,心有
      茶故存茶香萦绕,加上深秋露珠如梅般清寒的气息在唇腔中漫开……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所以呢,这茶
      的名字叫做,疏影暗香。”微笑着说罢,略一沉吟,冲白衣女子轻轻招手,“雪兔,你陪我回客栈罢这茶泡了吧。虹猫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执意不让我陪他去找逗逗……现在他刚恢复内力,这茶有益于平心静气……”
      “好啦好啦,宫主你就不要一口一个‘虹猫’了,雪兔陪你去泡这‘疏影暗香’便是。”一口打断蓝兔的全,强忍笑意
      ,雪兔上前接过澄澈晶莹的琉璃瓶,满脸“宫主少挂念你的虹少侠”的神色。遂一旋身,轻移莲步,率先朝客栈走去。

      不加掩饰的天真。
      蓝衣女子眸中锐芒一掠而过,随即嘴角漾开宠溺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亦迈步向前走去。

      雪兔,我相信你。

      风中,白色的野蔷薇摇曳起舞,连绵一片。
      庭院北面的小小莲池中,碧波荡漾。
      湖心凉亭,轻纱笼罩,长风微拂。
      “嗯……小沫……”坐在亭中的白衣少年踌躇片刻,终是开口轻道,“难为你一大早就到这儿来看我。嗯,神医熬的玉
      翎果汤药很奏效,我的功力……已经恢复八九成了。”话音未落,少年暗暗抬眸,意欲瞥亭边那女子的反应,映入眼帘
      的却是一盘还冒着热气的糕点,与一碗晶莹碧透的银耳莲子羹。
      虹猫一怔,诧异抬眸,却恰好对上面前女子谦恭的笑容:“少侠昨晚一夜没睡,现在一定饿了吧?”
      猛然一怔,出口却是淡定悠然的语调:“你怎知,我一夜没睡?”难道她在跟踪我?心下立刻警觉,却又不免疑窦丛生
      一一若她当真是跟踪自己,那黑衣人没道理发现不了;更何况现在,她又为何要自己暴露这个秘密?
      “少侠脸上的黑眼圈这么明显,想来定然是昨晚有事耽搁了。小沫妄加猜度,还请少侠见谅。”不卑不亢的语气。
      虹猫下意识地伸手抚上自己眼眶,双眉却似不经意一般,微微蹙起。
      “少侠……?……尝尝看这糕点吧,小沫亲手做的。熬夜的滋味一定不好受,吃点东西才有力气做大事啊。……嗯,还
      有这碗银耳莲子羹,神医说过有助于少侠伤势的,再不喝可就凉了!”妥贴关切的语气,轻轻弯起的丹凤眼里是忠诚的
      敬畏。
      少年略一迟疑,随即将一块糕点拈在手中。柳寒烟,这下毒的招式你已经玩了两次,更何况这卧底还有用处,这么明目
      张胆地下毒,不是你的作风,是不是?
      启唇浅尝一口,白衣少年却不由神色一凝,惊呼出声:“这是……!”不可置信地端详手中糕点,随即转眸望向一旁侍
      立着的俏丽女子,满是疑惑。女子便是恬然一笑,直直迎上少年目光:“少侠,小沫知道您独爱玉蟾宫的糕点,但蓝宫
      主千金之躯,小沫不敢劳烦,就向雪兔妹妹特意讨教,做了这桃花酥。虽说及不上蓝宫主万分之一,但也终归是玉蟾宫
      的独味。不知少侠觉得味道如何?”

      脑海中瞬息闪过千万个念头,沉默半晌,却终是淡然一笑,“桃花酥的味道很好。……很像。”

      很像。但却终究不是。

      牵动嘴角,却不由溢出苦涩,隐在唇畔,空寂撩人心思。
      “少侠……恕小沫多言,您不让蓝宫主陪同前来,是不想让她看见您的倦容吧?……既然在乎到不想让她看见自
      己任何瑕疵,那为什么不干脆明说呢?”目光深深,语气诚恳。
      “小沫,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不懂。”他淡淡望她一眼,轻声一句。
      “本来就不需要我懂啊,重要的是蓝宫主必须懂!……对不起少侠,小沫失礼了。小沫只是一介婢女,至微至陋
      ,本就不该过问少侠的私事,是小沫唐突了。”紫衫女子兀自垂下眼睫,将石桌上的瓷碗轻轻捧至虹猫面前,“少侠,
      快喝吧,不然待会儿就真的凉了。”
      居然失态到为了我和蓝的事将话脱口而出?白衣听罢,略一敛眉,抬起右手接过那碗,左手又拈起盘中一块桃花
      酥糕,和着那银耳莲子羹慢慢咽下。边吃,边仿佛漫不经心地问上一句:“小沫,你是什么时候进入盟主府的?那时候
      是因为遭遇了什么?”
      侍立着的紫衣少女明显地一怔,却依旧垂着眼睑,任长长的流海遮住眼帘,顺从地答道:“回少侠,小沫本是安
      阳城南一寻常人家的长女,家中世代养马,一家人虽清贫却也和睦。却怎知一次山匪作乱,家中被烧成一片废墟,只有
      小沫侥幸逃脱。在小沫最无依无靠的时候,燕府的少主人收留了小沫,让小沫做了侍婢,后来……”“你那少主人便成
      了现任盟主,而你也就成了盟主府的侍婢,对么?”虹猫沉稳接过话来,轻抿一口碗中羹粥,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思绪
      万千。
      很俗套的身世故事。俗到说了上句就能让人猜到下句。可是,在前些年那样兵荒马乱的年代,这样的故事每天都
      在真实地上演。所以,他没有理由不相信。更何况……家中世代养马……为了这次的试探,他今早特地去找过跳跳,跳
      跳说当初自己质疑小沫过于娴熟的骑马姿态时,她就是这样回答的。这么寻常的一句话却能如此吻合,若是谎言……那
      她可真是不简单呵。
      少年轻轻玩弄手中金光灿亮的桃花酥,忽然漫不经心地抬手,张口咽下,耳畔传来少女的声音:“对……就是这
      样。”紫衣女子抬眼望向若有所思的少年,顿了顿,似乎鼓起很大勇气般:“少侠……不是每个做侍婢的人,都能有雪
      兔妹妹那样的运气。”
      语音虽低,却还是清晰传入耳膜。虹猫猛然一顿,口中糕点几乎噎住,忙喝下一大口银耳莲子羹,女子的声音便
      在这期间陆续传来:“身为婢女,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有机会生在玉蟾宫那样的地方,亦不是每个人,都能与主人那样
      亲**等没有距离地相处……她们只能谦卑地存在,只能默默地看着主人被万千人簇拥,只能独自忍受着咫尺天涯不为人
      知的痛,一遍遍地提醒自己卑贱的份……”

      话音哽住,白衣少年诧异抬眸,却见小沫脸上消敛了往日的谦卑恭敬,那眉目间浮现着的……分明是只属于女子的哀怨。
      好真实的一张脸。甚至不像是卧底会对目标流露出来的真实。
      他忽然间,便觉得那眉宇间的神色似曾相识。竟像是,他昨夜里望着如月般光芒四射的她和那男子相拥之时,那
      抹不为人知的落寞。
      呵,这算是……同是天涯沦落人么?
      顷刻,虹猫小心翼翼地开口:“你……很仰慕燕盟主,是不是?”
      “仰慕……又如何?盟主是最璀璨的天际明月,小沫……不过沧海一粟。”少女终于抬起一直低垂着的头,眼中
      一片晶莹,瞳孔真切,“所以少侠,请好好珍惜蓝宫主。小沫明白相思相望不相亲的苦。其实少侠……你比小沫,幸运
      很多呢。”
      白衣少年依旧静默不言,心底却有感动、共鸣和疼惜,淡淡烙下印痕。
      他张口,咽下手中最后一块带着玉蟾气息的桃花酥,却又闻见耳畔传来冷静的声音:“少侠……小沫知道,您怀
      疑小沫就是那个给您下毒的人。”
      少年不由猛然一怔:“为什么?”
      紫衣的女子却是凄然一笑,“做婢女这么多年,主人对小沫是否信任,小沫心里又岂会不知?”顿了顿,忽然上
      前一步,单膝跪地,语调殷切真诚:“少侠,你怎样怀疑小沫、处置小沫都没关系,但是,请不要怀疑盟主好吗?盟主
      对少侠一直是一片赤诚!少侠……”眸中星星点点,是清澈的恳求。
      一个费尽周折学做糕点为主人着想的女子,一个满怀哀怨摘下面具倾诉仰慕之情的女子,一个宁愿自己担当一切
      也要维护心上人的女子,一个设身处地为主人的幸福考虑的女子……这样的一个她,会是那个隐在暗处的卧底么?她骨
      子里的谦顺和老成,也许只是她命运多舛的印机,是她不得不赖以生存的手段。
      跳跳说过,做卧底的大忌,就是对敌人剖心置腹。
      那么……
      虹猫轻轻上前扶起她迟疑片刻,冲她温婉一笑,“小沫,我不想怀疑你,更没有怀疑燕盟主。呐,谢谢你。……
      现在,陪我去客栈外的古道上骑马好么?精神亢奋着,这黑眼圈才能快些个消除……嗯,这样我才能去见蓝兔啊。”口
      中是玩笑的语气,却带着毋庸置疑的笃定。
      少女顺从地点了头,脸上泪痕残余,清晰可辨。楚楚动人。
      白衣少年淡淡瞥她一眼,率先步出凉亭。女子紧随其后。
      小沫……我承认你让我感动,但是,虹猫不是那么轻易就被不知真假的情打动到忘记本来目的的人。你究竟是何身
      份,是真心还是假意,待我一试便知。

      客栈上房,茶香袅袅。
      一袭月白衣裳的女子专注地凝望着香案朱砂壶中翻腾浮动的一片莹绿,若有所思的神态。水雾袅袅升腾,茶香在本就不
      大的房间当中静静弥漫,氲开清澄的香。一旁的白衣女子亦注视着一壶莹然,眼神清亮。
      “雪兔……你知道么,昨晚,我见了沐子夜。”仿佛思虑了很久一般,蓝衣女子缓缓开口,随即抬眸望向雪兔。
      雪兔显然是吃了一惊,讶然的神态清晰可辨:“沐子夜?就是那个一直仰慕宫主的隐世神医?他平白无故找宫主做什么
      ?”顿了顿,却又轻快一笑,“宫主,你可千万别让虹少侠知道,否则他可是会吃醋的哦!”
      蓝兔闻言一怔,随即暗自心安,颊上一抹浅笑,“你少在我面前拿他开玩笑!”神色一转,肃然正色道,“沐子夜跟我
      说,他怀疑我们之中有卧底。”

      呵,把沐子夜这个敏感的名字牵扯进来,为这个怀疑找一个最冠冕堂皇的理由,然后,静观其变。……雪兔,希望你的
      反应,不要让我失望。
      “什么!怎么会……?”意料之中的惊讶,“……宫主,这个卧底就是上次给虹少侠下毒的那个人么?他是谁,宫主告
      诉虹少侠了么?”顿了顿,急急望向蓝衣女子,瞳孔里掠过担忧,“那宫主岂不是很危险?”
      蓝衣女子听罢,扬起沉静若水的容颜,莞然一笑,对上少女的目光:“没事儿,她伤不了我。……雪兔,”眸中暗芒一
      掠而过,蓝兔伸手拈起朱砂壶的壶盖儿,仔细凝望着氤氲翻转的雾气,淡淡一句,“这茶至少还要半个时辰的工夫呢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雪兔,一个发生在不久之前的故事。”
      “好啊好啊,宫主讲的故事一定引人入胜,雪兔求之不得呢!”雪兔孩子般雀跃,脸上笑靥如花,“这故事是宫主亲身
      经历的么?”
      “……嗯。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叫作洛宸。”

      雪兔,宫主真的对不起你呢,竟然试了你这么多次……你做的很好,呐,我保证,这是我试探你的最后一招。答应我,
      一定不能让我失望,也不能,让那个叫作洛宸、好不容易才相信世间美好的人失望。
      客栈后院,马厩处。
      “少侠,你不该牵那匹马。”紫色衣衫的女子快步上前,伸手拦下握住马缰的少年,急急道,“少侠方才选中的这马个
      头略小,体格虽健硕却更适合长途跋涉,而少侠只不过要骑马放松而已,这匹白马当是再合适不过。”话音未落,一匹
      通体雪白几乎没有杂色、正值壮年的马已牵至面前。那马顺从地嘶鸣一声,甚至用那白色的耳朵蹭了蹭正牵住马缰的女
      子,竟是亲昵的神态。
      白衣少年瞥了眼浅笑盈盈的女子,朗声笑道:“小沫对马的习性果真清楚得很哪,真是三人行必有我师呵!”从紫衣女
      子手中接过缰绳,一个潇洒翻身,纵身上马,见小沫亦是跨上一匹枣红色良驹,姿势果如跳跳所说,是毫不掩饰的娴熟。
      不掩饰么……
      少年暗暗锁眉,随即轻一扬手,朗声一句:“小沫,我先行一步了,你可要快些跟上来,不要让少侠久等啊!”白衣如
      电,冲前方古道疾驰而去,而那一袭紫衣紧随其后。
      一时间,只听得马蹄声阵阵,在古道上哒哒做响。
      与此同时,客栈房间内传出的声音清晰明朗。“那……洛宸他就这么轻易地……选择了离开这个世界?”雪兔一脸悲戚
      却又若有所思,仿佛还沉浸在方才的故事当中无法抽身。
      “……嗯。但是正如他自己所说,有时候死亡并不意味着悲伤。他离开的时候想必是幸福的,这样就足够了,是不是?
      ”目不转睛地端详着案上明灭跃动的火苗,瞳孔不染纤尘。忽然,蓝兔脸上漾开一抹笑意,语气是漫不经心般的随意:
      “雪兔,如果有一天你也像洛宸一样遇到了最爱的人,或者最想得到的东西,而我成为你最大的阻碍,你会如何?会不
      会也像洛宸一样……选择离开甚至是背叛?”脸上是玩笑的表情,眸子里却分明掠过不安和凝重。
      “嗯……”少女垂下眼睑,神色亦是凝重,仿佛正在做一个艰难沉重的选择,半晌才决然一句:“不会的!雪兔的情况
      和洛宸不同!洛宸从小生活在没有爱的环境,但雪兔不是!宫主是雪兔最重要的人,就算是……就算是喜欢的人也不会
      比宫主更为重要!”顿了顿,她忽然咬紧了下唇,低声呢喃:“宫主……”
      “嗯?”听了她的回答,蓝衣女子安然一笑,忽而又听见她低声呼唤,便头也不抬地柔声反问,“怎么了?”

      “宫主你说……洛宸之所以会成为悲剧,是不是因为苏凝雪只是个没有身份的侍婢,只是洛府管家的女儿?”抬起头来
      ,竟是泪光盈盈。
      “……傻瓜!”蓝兔听罢,先是一怔,随即心疼地将她揽入怀中,“这也许是个原因,但错的人不是他们,而是这个世
      界。不论身份地位如何,只要两情相悦,就有值得在一起的理由啊。”
      “两情相悦……么……”少女将头埋在蓝兔肩上,低声喃喃自语。

      “好了雪兔,”蓝衣女子怜爱地抬起右手,修长的指尖轻轻抚去她的泪痕,“相信我,洛宸在离开的那一刻一定是幸福
      的。……呐,以后等雪兔成亲,我一定以玉蟾宫主妹妹的身份把她嫁出去!”扬起明媚笑容,目光触及案上茶壶,不觉
      莞尔,“……嗯,这疏影暗香大功告成了呢。”小心翼翼地将朱砂壶和白玉盏用一托盘呈住,冲雪兔温婉一笑,“呐,
      我们去把这壶疏影暗香给虹猫送去吧。”
      “是,宫主。”白衣女子终于破涕为笑,一如往昔的纯净。
      雪兔,我的信任果然没有成空。

      两道身影款步而出,只余满室清香,在半空当中翻转萦绕。窗外的天空依旧有阳光射下,却不知何时便已暗了几分,阴
      霾渐起。
      古道之上,白衣纷扬,却只见得马速渐缓。
      “少侠!您没事吧?”渐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少年淡淡一笑,额上沁满晶莹:“我没事儿,只是内力刚刚恢复而有些
      无所适从而已。”“那,小沫可要先行一步了!”枣红马一声长鸣,浅紫色的身影便轻快地向前奔去,只一瞬间,便与
      白衣少年擦身而过。
      少年面上大口喘着粗气,唇角却淡淡划开弧度,左手轻握马缰,将自己控制在小沫身后数丈之外,而悬在半空当中的右
      手,缓缓握紧一枚羽翎钢镖。
      人在最慌乱的时候,暴露的却往往是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和最熟悉的动作。那么小沫,不要怪我以这样的方法来试探你。
      就算你真的完全不会武功,这只带了三分力道的镖也不会伤你太多,最多只是个三两天的皮肉之苦,还可以趁给你把脉
      之时明确你究竟有没有内力。而你若会武功……
      一抹笑意,静静跃上嘴角。

      白衣少年眼底锐芒一闪,抬眸望相那数丈开外的背影,眼中漫开笃定的光。
      不曾犹豫半分,少年左手拉紧马缰,口中忽然惊呼一声,仿佛有什么危险在风平浪静之时悄然入侵一般,声音是他一贯
      的风格,虽惊异却不失沉着本色。与此同时,右手中的羽翎钢镖极其迅速地脱手而出,快如闪电,却听不见飒飒风声
      一一只是三分力道,仅此而已。
      一系列动作皆在瞬息之间完成,快到几乎教人目不暇接。
      少年脸上笑容朗朗。嗯,这个试探计划,当是万无一失。

      可是那镖……为什么他忽然有种不安的感觉?……一切,不都在按计划进行么……

      白衣少年昂首观之,见前方少女听得呼声急急回头,一声“少侠”还未说完,那钢镖便直直冲她射了过去。
      力道、方向、角度,包括小沫的反应,都还在他的意料之中。

      一一可是!
      只一瞬间,虹猫的瞳孔骤然扩大。

      暮秋的阳光下,那正在疾转的钢镖周身,泛着暗青色的凛凛光芒。
      一一毒。
      一一那镖上喂了毒。
      一一可是,他久未用过的钢镖之上,怎么可能会淬了毒?!

      虹猫脑海中瞬间闪过千万个念头。这个计划本就是昨晚才在心中酝酿成熟,他没来得及告诉任何人啊,甚至……包括蓝
      兔和跳跳。
      如今又怎会……?
      这样想着,身躯同时凌空跃起,冲那正在奔腾的马袭去。眉心紧锁。
      他深知,即便轻功再如何高超,在自己那志在必得的迅猛一击面前,终究是,为、时、已、晚!

      此时此刻,紫衣女子满脸慌乱的神色,只是左手死死拽紧马缰,身躯尽量伏在马背,只有右手却高高扬起,胡乱挥舞,
      似乎想向身后传递些什么。神情□□,仿佛想尽全力躲过那钢镖的凌厉攻势。然而,他的三分力道,到底不是常人能避
      过的锋芒。
      “哧一一”马蹄与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只听得一声闷响,紫影轰然落地,眼前只见得纷纷扬扬的尘土,四下散落。
      落地前喊出的最后一句话,是“少侠快走”。
      “小沫一一!”几丈开外的少年心下一紧,高呼一声,白衣如电,迅速奔去揽住落地的女子,目光里是深切的悔恨:
      “小沫你怎么样?”你落地前扬起的右手,是为了告诉我有人偷袭好让我小心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少侠……快走啊……这里危险一一!”怀中虚弱的女子艰难启唇,容颜惨白,而少年急急打断道:“好了别说话,让
      我看看你中的毒!”指尖搭上女子逐渐微弱的脉搏,眉心紧蹙。暗红色的液体自女子右肩缓缓渗出,逐渐染红少年胜雪
      的白袍。

      “少侠……您的衣裳……被小沫弄脏了……”深秋的阳光里,气息渐缓的女子苍白一笑,面容凄惨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小沫只是一介婢女……从小的生命就是有如草芥……少侠这样……咳、咳……这样不值……”“够了!小沫,少侠
      带你去找神医,一定要撑住啊!”少年眉头紧锁,抱起那紫衣女子翻身上马,万般滋味俱上心头。

      人在生死存亡的关头,说出的应当是自己的本能啊!那么,那句落地之前的“少侠快走”,那中镖前毫无招架之力的躲
      避,还有他方才把脉时确定她确实没有任何内力……还有她之前费尽心思的桃花酥,她对命运的无奈和无力,她劝他珍
      惜蓝时那真诚的神情,她维护主人时无所畏惧的勇气……那么这算什么!因为怀疑她是卧底,便亲手葬送一个这样无辜
      的生命么?
      虹猫啊虹猫,这就是你所谓的“万无一失”?
      马蹄声声,白衣如电。少年却分明感到怀中人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不行,单凭把脉他不知道那毒药究竟是何,只知
      那药力太猛太迅速,分明是置人死地的气势。这样下去,只怕等不到找到逗逗,这个因他而起的错误便已无法挽回!

      虹猫一阵焦灼,此刻却恰好看见那早上歇息过的湖心凉亭映入眼帘,眼神便是陡然一亮。
      足下轻点,三番两下步入亭中,小心翼翼解开女子衣襟,露出右肩上的伤口。
      那伤口便不深,确实只是三分力道的钢镖能在寻常人身上留下的创伤。但那伤口的颜色却已乌紫发黑,透着股凛冽的诡
      异。有寒气,从那伤口里丝丝渗出。
      “是‘岸芷汀兰’!”白衣少年终于觉察出毒药的种类,眉头却并未舒展多少,“这种毒似乎会随血液遍布全身,若是
      不在半个时辰内将淤血逼出,待到毒性侵入心脉,回天乏力!可是她没有内力,这样虚弱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了至阳至强
      的长虹真气!该怎么做呢……”

      忽然,电光火石的瞬间,少年颊上微微一烫,望向平躺于地的女子,眉头,又蹙紧了几分。
      目光避开少女裸露着的白皙右肩,脑海当中却没来由地浮现另一张巧笑嫣然的容颜。如果他用这样的方式来救小沫……
      她会不会生气呢?或者说……会不会有点小小的吃醋呢?

      ……虹猫,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是你的怀疑把一个原本无辜的人害成这样,现在,难道你还打算见死不救么!难道真
      如她所说,你也把身份卑微者的命看得有如草芥?
      更何况,她昨晚不也和那沐神医深情相拥么……我这样,又有谁会在意……
      深深愧意涌上心头,不得不救的责任当中,似乎还掺了那么一点儿报复的色彩,白衣少年略一沉吟,俯下身去,反复吮
      吸。
      倏尔,地上次第绽开朵朵殷红,绚烂得触目惊心。

      与此同时,通往凉亭的阡陌之上,忽然便传来了一阵环佩叮当,伴随而来的还有阵阵若有似无的茶香。
      一一茶香!

      【第八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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