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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解·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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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获玉翎雪落千丈崖陷殇阵情现一片心】
高山之巅,山风猎猎,长风扬起顶峰之上二人素白的衣襟,徒增几分萧杀寒意。
洛宸静静凝望面前白衣女子,眼神深邃幽远: “身为玉蟾宫主,你一定听说过安阳古城的洛氏家族吧?”蓝兔不语,只
是轻轻颔首。难道,面前这个一脸麻木的俊秀男子,竟是当年武林势力最广、权倾天下的世族洛家的传人?可是,堂堂
洛家之子,怎会落得如此地步?
那洛宸仿佛看穿了蓝兔的心思,便微叹一声,继续道:“二十四年前,洛家少夫人诞下一子,此子降生时天降大雪,满
城红梅竞相开放,争奇斗艳,洛氏族人皆以为是天降祥瑞,此子必有后福。果然,此子在其少年时期便凸现出过人的武
学天赋,众人皆道他是个天赋异禀、骨骼清奇的旷世之才,洛家更是将全部希望寄托于他,皆盼望他将来能夺得盟主之
位,让洛家势力一统武林。于是,族长赐名此子,唤为‘宸’。”说到此处,洛宸凄楚一笑,“你知道宸字意味着什么
吗?帝王的代称!呵,是不是从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我所谓的宿命?”
蓝兔依然静静望着洛宸,静默不言。她明白,他已经封闭了太久,也太久没有这样敞开心扉,她现在该做的,绝不是苍
白的安慰,而是静静地聆听。于他而言,这份尊重方最为重要。
洛宸略微感激地看了蓝兔一眼。呵,这么多年以来,终于有了第二个人有资格做自己的听众。她,不愧有一双和她神似
的眼睛……心,蓦然划过一阵隐痛,洛宸顿了顿,接着说道:“于是,从那一刻开始,洛宸的生命里消弭了一切,只有
整个家族的野心和贪欲压在肩上,很沉很沉,沉到他……承受不了。世人皆道上天眷顾,何以我却不知?”
“又有谁知道,洛宸根本不想涉足江湖,更不希罕什么盟主天下,他只想归隐山林远离纷争,过最简单快乐的生活,和
最心爱的人一起偕老终生,而不是被剥夺一切,只为了一个身份地位、一个所谓的家族振兴而活!”怎么会没有人知道
呢?只不过,知道的人早已魂归碧落了吧……洛晨的双眸不禁蒙上一层水雾,却努力地压抑下去,仰脸望向蓝兔。
“……你说过,我的眼睛很像一个人。”蓝兔顿了顿,终是轻声道,语调淡定轻灵。我知道这是你最深的伤痕,但是
我也说过,清洗伤痕是治疗伤痕的唯一办法。所以……洛宸,对不起。
果不其然,蓝兔话音未落,洛宸顿时怔住了,面部的肌肉不自然地僵了一下,眼底分明有一缕悲痛划过。
有那么一个瞬间,周遭一片寂静,只听得见风吹落叶的声音,沙沙作响。
“恩。她叫……凝雪,是我的……亡妻。”
半晌过后,洛宸方才艰难启唇,眼底藏着一抹苦涩与悲怆,却终是坚持着说完了这句,只有几个字的话。
却像是耗尽了一生一世的气力。
……亡妻么?纵然早有预感,蓝兔的心还是不由地抽搐了一下。
“凝雪她……和你发生过什么?”蓝兔顿了顿,柔声问道。洛宸,你脸上的绝望和漠然,绝不是仅因为丧妻之痛所造成
,因为你的木然告诉我,你不是对爱情绝望,而是对这个世界绝望。若论内力,凭你的天赋异禀,我绝不是你的对手,
所以,我愿意试着……唤醒你。不仅仅是为了玉翎果,也为,那个与我有着相似眼神的女子。
“凝雪,本是洛府当中的管家之女,自幼随管家住在洛府,是个聪慧伶俐、善解人意的女子。”洛宸一字一顿,“更重
要的是,她是这个世上唯一一个,不因为我身份地位而对我避让三分的人。”目光里,忽然溢满了从未有过的柔情。
他立在风中,回忆得,忘记了时间和空间。
【十一岁人生若只如初见】
初冬,薄雪,天微凉。
一袭青衫的少年在庭院当中舞剑,刀光闪闪,剑影迷离,空中是光与影的交错,一时间唯听见长剑破空的声音,哗哗作
响。忽然,银光一闪,剑气反噬,少年脸色蓦然一颤,长剑脱手,直直没入地下。少年蹲下身子,略带稚气的脸上,布
满了细密的汗珠。
“宸哥哥,你还好吧?”稚嫩的声音由远及近,传入小小少年的耳膜。
少年抬眸,一方素白手帕已递至面前。眼前七八岁模样的小女孩冲他甜甜微笑,一身麻布白衣虽粗糙却也整洁,那眉眼
容貌虽是平凡,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却绽放着真诚的光芒。
这小丫头,不就是前些日子管家所携来的女儿么?……敢这样贸然闯到他面前,好大的胆子!
少年并不接手帕,反倒冷冷皱眉:“谁允许你这样叫我?”
“爹本来是让我叫你‘少主’的,可是凝儿觉得这个称呼太僵硬了!反正你也比我年长,以后,我就叫你宸哥哥好不好
?”女孩调皮一笑,眼神里是清澈的纯真。
少年对上她澄澈的眸子,心旌一动,接过手帕:“你叫什么?凝儿?”
“宸哥哥,我叫凝雪,不过要是你喜欢,也可以叫我凝儿啊!”依旧是甜甜的笑容,幽黑的眸子里是他久未见过的干净
纯澈。
“好,今后我叫你凝儿,你就叫我……宸哥哥吧。”
【十五岁莫愁前路无知己】
“宸哥哥,今日那两个比武之人好像很不服气输给你。”素衣女孩一脸认真地望着执剑少年,而少年双手抱胸,冷哼一
声:“纵使不服,失败就是失败,一个失败者没有借口可言。”话虽然坚定而冷漠,少年脸上却还是漾开了一抹苦笑。
不服?呵,真正服他的又有几人呢?世人皆以为,他不过是个依靠天赋和家世之人罢!家族要他与天下英雄比武,也不
过是为他竞选盟主铺平道路!……也许,孤独才是王者的本质。可是,为什么他非得为了一个根本就没有意义的王者之
位孤独坚守?甚至于将来争得头破血流,万劫不复?右手蓦地握紧剑鞘,指节微微泛白。
“宸哥哥,既然不想比武那就不比吧!人活着,是要做令自己开心的事,而不是做令别人开心的事。”女孩恬静地笑,
清澈的眼神不掺一丝俗尘。
“呵,做自己开心的事……又有谁会支持,有谁会理解?”他强笑,仰首望向枝头。薄霜覆盖下的红梅傲雪盛开,艳若
红豆,夺目得嫣红。“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梅即如此,人又何尝不是?”
他一声长叹。
“可是,宸哥哥,凝儿明白你啊,不想当盟主就不当吧,真正在乎你的人不会在意你是平凡还是至尊!……至少在凝儿
心里,不论宸哥哥选择什么,你永远都是你啊!”女孩天真地笑,说话间,她伸手拈下一瓣雪梅,放在鼻翼嗅道,“宸
哥哥,你不觉得雪日和雪梅很相配吗?嗯……凝儿是在下雪天出生的,也希望在雪日里离去!”不谙世事的纯真,清澈
的眼神,独一无二的理解。生老病死,爱恨情仇,就那样被轻易而又郑重地许下,瞬间,世界都灿烂。
他忽然觉得从身体里的某个地方,隐隐传来了一阵,悸动。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抚了抚她光洁的前额,淡淡一笑:“好,以后宸哥哥一定带凝儿赏遍雪梅!”
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十九岁只羡鸳鸯不羡仙】
“宸哥哥……”她怯怯立在他面前,目光中是从未有过的迟疑。
“怎么了?”他诧异,却见她低声啜泣:“爹爹说……要把我许配给别人了……”双肩耸动,毫不留情地揭示着她此刻
的脆弱。
“凝儿……”他望着她,心里忽然不可名状地疼痛起来,便拥她入怀,脱口而出:“我不会让你嫁给别人的!”她一震
,错愕抬眸,却见他瞬息之间坚定了的瞳孔:“走,我们去找我爹。”终是明白了久藏于心底的意愿--原来,她在他
心中,早已不可取代。
意料当中的震怒,还有狂风骤雨般的质疑,整个家族的反对声此起彼伏。
他一脸平静地望着这一切,只是始终没有松开她的手。
终是摔门而去。
已经被那些沉重和所谓的责任野心压抑了十九年,反抗一次又如何?
从此,只羡鸳鸯不羡仙。
父亲的声音远远地传了出来:“宸儿,不要妄想去抗争命运!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命运便注定了你的不平凡!你记住
,你不是寻常人,你是洛宸!”
他携着她的手决绝地转身,没有回首,父亲的最后一句话就那样被他轻易甩在了身后:
“倘若做不好洛宸,你就只能成为落尘。”
呵,到底是年少轻狂罢!洛宸从支离破碎的记忆里抬起头来,长叹一声。那时候自以为人定胜天,自以为能够反抗命运
,自以为可以和她隐居世外、举案齐眉,自以为能够白首偕老、终此一生……呵,一切都不过是“自以为”罢!落宸苍
白一笑,却见面前女子依旧认真凝望着自己,绝世容颜灿若星辰,眸子清澈干净得——不像是属于这个尘世,不染纤尘
。那目光里,竟然镌刻着深深的……心疼?
她,是在心疼他的经历么?不是卑微的同情,亦不是寻常可见的别有用心,而是真真切切的,心疼。
他望着她,恍然间,便失了神。
“后来,我带凝雪离开了洛府,隐居世外,过了几年清贫而快乐的生活。”洛宸见蓝兔一脸认真,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故
事里,心中一暖,便继续道,“在那几年中,我们远离江湖纷争,却救了不少因争夺盟主之位而身受重伤的武林人士。
每一次伤愈之后,他们都是千恩万谢地离开,再继续投身江湖。每当此时,我们皆会庆幸自己做了个明智的抉择。这样
的日子,一直延续到三年之后,凝雪患上的那场突如其来的恶疾。我们遍访名医,得知唯有患者随身佩带极品寒玉,以
玉之寒灵之气侵入肺腑,震住心脉,方能治愈此疾。”话音未落,洛宸的语调忽然一滞,冷冷一笑,“呵,三年以来我
们救了那么多人,这其中又怎会缺乏武林显赫之辈?说什么滴水恩涌泉报,分明就是一纸空言!那些道貌岸然之徒,在
我说明来意之后都设法查证了我的真实身份,并且纷纷要用那寒玉和我作利益的交换!根本就没有人是真心帮我、真心
报恩,所有人都不过是为了利用我得天独厚的内力,好让他们称霸天下!纵然我对江湖武林甚无好感,却也不希望自己
成为成为为祸天下的棋子!……凝雪的病愈来愈重,无奈之下,我只有回到安阳洛府,希望家族念在往日的情分、血浓
于水的份上求一枚寒玉。可那结果却是……”洛宸神色愈加冷漠,唇角却划开一道傲然的弧度,“他们要我从此离开凝
雪,用我的内力取得盟主之位,以此为代价换取救命的寒玉!就连他们,也要同我做利益的交换!……我犹豫地离开洛
府,想再去见凝雪一面,好好考虑这个残酷的条件,可是——”他蓦地停止了叙述,神思一恍。
昏黄,叶落,秋风寒,霜凄紧。躺在塌上的她依旧是素白的衣裳,那双灵动的眸子却再也不会有睁开的一日。温热的泪
砸上已经僵硬了的躯体上,微微的薄凉。枯叶如蝶,残阳似血。
空中飘零的不是落叶,是心。
这幅画面,是他永远无法逃脱的梦魇。三年俩,它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脑海当中浮现,不仅没有模糊,反倒愈渐清晰,以
至于他总觉得,他可以触摸到这个世界的冰凉。
不贪恋永远,不奢求偕老,可如今就连最后一面,上天都将它残忍地,剥夺了。
有些人,有些事,一旦错过,便是永远。
没有懊悔,没有失望,甚至也没有悲痛——因为,哀,莫大于心死.
他的世界,也许早在那一刻,便已支离破碎.无论再怎麽努力,他终究是挣脱不了,那道叫做’命运’的枷锁.
究竟是他错了,还是世界错了
错的只能是人,而不是世界.因为只有人适应世界,不会有世界因人改变.
“倘若做不好洛宸,你就只能成为落尘.’
呵……他强笑,耳畔又响起当年女孩天真的声音:凝儿希望在雪日里离开……’而他,竟然,连她最后一个卑微的心愿
都未能满足.
她离去的那天,正是深秋.
肃杀萧索,,不留半分情面,只是`生生将那树和叶阻断,此后,便隔了整整一个轮回的距离.
这是秋的本来的面目,亦是命运的真相.
而今,又是暮秋时节。他扬手撷起一枚纷飞的枯叶,隐隐地痛楚。人成个,今非昨,难道,终究是物是人非了么?
倏尔,他低低开口:“很俗的故事,是不是?”
“当最俗的故事发生在自己身上,那便是最真实的残酷。”白衣女子望着他,眸子里氤氲着不加掩饰的疼惜。
秋风拂过,刺骨的凉意。
她静静凝视着他。他额前微微霜白的发在风中飘舞,恍然间便触动了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这样的年纪,他竟然,两鬓
斑白了么……
容颜未老,心已沧桑。
“那么,你为什么还要替柳寒烟守护玉翎果?”她迟疑了片刻,却依然一针见血。洛宸,如果说你已经绝望了,那又为
何……我不明白。
“因为,我要得到一枚寒玉。”洛宸一字一顿,“不管那寒玉的主人要用它和我作怎样的交换。”反正,这个世界本来
就是充斥着利益的交换,反正,这世上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面容之上,满是凄然
与绝望。
天人永隔、碧落茫茫,他却还是不计代价地想要得到她生前最需要的东西……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蓝兔
望着洛宸佯装无谓却绝望沉痛的憔悴面容,心底微微刺痛。……可是,即便是如此,你也不该助纣为虐啊!洛宸,如果
可以,我真的很想完成你的心愿。
——等等!
极品寒玉?
蓝兔下意识地扬起右手,冰魄宝剑的剑端之上,一枚幽蓝玉佩莹莹泛着寒光,光芒微微刺目。而那如玉皓腕上,碧色玉
镯亦是绽放着幽幽的光辉,光芒璀璨,却是灼痛了她澈然的目光。
纤长的玉指蓦地握紧了剑鞘,她微微咬了下唇,凝神思虑。
若是牺牲自己的物品倒也罢了,可是,为了一个萍水相逢之人,她真的应当放弃那两件对她极为重要的礼物么?……倘
若放弃,那么--是放弃那黑衣人所赠的玉镯,还是……放弃虹送给她的剑佩?
……
有些抉择之所以艰难,只因为无论取舍,她皆会失去些什么。
若有似无的琴声,在空气里弥漫。
少年在巷道中缓缓前行,一步一步,丝毫不敢掉以轻心。然而,周遭没有丝毫的异样,唯有那袅袅的琴音盘旋上空,不
绝于耳。
看似平静实则险象环生,敌暗我明,柳寒烟,你到底要和我玩到什么时候!少年望着幽邃无尽的巷道,不禁握紧了右拳
,低咒一声。这时,那琴声倏然一变,清越的音调一转,却旅游并非凌厉,反倒变得婉转而低迷,仿佛有人在低低吟唱
不知名的歌谣,携裹着隐隐约约的……蛊惑?
白衣少年一怔,生生住了脚步,脸颊上却勾起了一抹暗暗的笑意。呵,柳寒烟,你不就是想让这琴声来引诱人性的弱点
么?很聪明的招式呢,只不过……唇角弧线轻扬,划出一道灿烂容光。
只要我心不乱,你这殇阵又能奈我何!
虹猫暗定心神,重又迈步,面容之上是如往昔般从容不迫的淡然。
巷道别处,柳寒烟暗暗一惊。怎么会毫无反应呢?但凡有心者皆走不出那殇阵的迷惑啊!——莫非,虹猫没有欲望?!
一念及此,指间的弦却依旧没有停息,反倒加快了指法,奏出了愈加迷离的曲调。
晶莹的弦在指间铮铮作响,一如她志在必得的决心。
虹猫,或许你可以战胜任何人,却唯独战胜不了自己的心魔。
殇阵一奏,欲念颤抖;殇阵再奏,刻骨回首;殇阵三奏,销魂温柔。
虹猫,我就不信你能过了此关!
风声阵阵,琴音袅袅,将那小巷笼罩在一片阴郁当中。
白衣女子静静凝望剑端的玉佩和那腕上的玉镯,二者皆是通透晶莹,散发出幽幽的寒气,丝丝缕缕,沁凉了白衣女子的
心。
倘若,放弃那雪魂剑佩,那么,虹猫的一片诚挚心意岂不白费?这毕竟是他以至阳之躯前往雪山之巅所获啊?这样珍贵
的一份心意,她岂能如此轻易割舍?
可是,倘若放弃那碧玉镯,那她将来还有何面目见那黑衣男子?他一次又一次地救她,即便是现在,他都可能正在守护
虹的安危啊。更何况……她总觉得,他很像一个人……不仅形似,而且神似。
她垂首,腕上的玉镯依旧莹莹,其上却有一个淡淡的凹痕。这玉镯,也曾为她挡住洛宸的致命一击……你的主人,真的
会是他么?
就在那一刻,蓦然下定决心。
最后将那雪魂握入掌心,感受其上他残余的温度。虹,对不起。在没有知道黑衣人的真面目前,玉镯不能失。火炎尤在
,可这雪魂,却该是易主他人的时候了……能够拯救绝望,改变一个人对世界的的观念,雪魂剑佩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吧?无论雪魂的主人是谁,它都会永远与火炎同在。
虹,你能理解的,对么?
我相信。
白衣女子抬眸,冲错愕的洛宸清浅一笑,随即决绝回眸,扬手劈断了系于冰魄与雪魂之间的丝线。
却像是用尽了一生一世的气力。
空气中,清晰地传来了丝线绷断的声音。
与此同时,长虹剑蓦然出鞘,顿时半空中霓光万道,宛若贯日长虹!
白衣少年倏地停住,探手召唤长虹,那火炎灵玉却仿佛不听召唤,散发出一道又一道的灼热光辉。
火炎有灵剑魂不安,难道……雪魂出事了?
少年心神一乱,一种突如其来的的惶恐悄然窜上心头。
与此同时,一直环绕周遭的琴声忽然凌厉起来,携裹着万钧的气势,而沉浸在心事当中的少年却丝毫未曾察觉。
呵,虹猫,你终是淡定不住了罢!
风声四起,琴音潇潇。
白衣少年尚未发觉异样,只是紧握不肯安分的火炎剑佩,纵然掌心被那炙热气息灼得生疼,亦不曾松手。火炎,你到
底想告诉我什么?是她遇上了劲敌,还是……雪魂心有所属,故与火炎不再相融?
——蓝兔,你到底怎么样了!
心底的惶恐与不安,又多了几分。
却已全然忘记了,自己当前的处境。
“——这是你送给我的桃花林吗?好美!”蓦然间,熟悉的声音蹿入耳膜,他的心,忽然便提了起来。
一步步迈向声音所在,前进的步伐却是前所未有的沉重和迟疑。
行至前方,却骤然停住了脚步。剑眉,紧蹙。
“为什么不继续往前走了?”空中,忽然传来一个阴阴的嗓音,带着令人战栗的气息。
“我……因为前面没有……没有、我……”他苍白抬眸,忽然间,便语无伦次了起来。
“你在害怕。”那声音凌厉,“因为你明白,你将会看到你最不希望发生的情景,所以你想逃避,对么?”
“我……”
“其实,早在两年以前,你便暗暗倾慕一位女子,只不过天下未定大局不稳,你才将那感情深藏心底,以至于
连你自己也未曾察觉,那份喜欢已经一天天地潜移默化、一日日地加深,直到——无法自拔。”
“我、我和蓝兔不过是手足之情!”他无力张口,心绪,却是再也无法平静,似乎害怕那声音继续下去。
“呵,我说过那个女子是蓝宫主么?”那声音的主人似笑非笑,“不打自招了罢!人无手足尚且能活,人若无
心,又将会如何?手足之情?那你为什么不敢往前了?——因为你害怕看到——这一切不过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他颓然,沉默不语。
莫非,他真的对她……不!可是,她的影子分明一直在他心底晃动,挥之不去。没错,他的确在害怕,害怕到,连见识
真相的勇气都丧失了。长虹剑主,面对刀山火海亦毫不畏惧的长虹剑主,竟还有如此怯懦的一面么……
是了。长虹剑主,终究也只是一个寻常的人,而并非神。指尖,不知不觉间嵌入掌心,钻心的疼。
“英雄,果然只会败给美人。”那声音里是张狂的笑意,“前进啊!你要的答案就在前方,你和她不过几步之
遥!”
几步之遥…谁知道将会隔上怎样的距离呢?
抬眸,迈步。不曾犹豫的身躯却微微有些颤抖。
……也罢,该面对的事情,始终都要面对。
“…嗯,我当然喜欢啊,只要是你送的东西,我都喜欢!”清灵的声音突兀传来。
他下意识地抬眸,一袭蓝衫的女子端坐在一架秋千之上,纤手轻扶住那花藤萦绕的浅紫色秋千,正微笑着冲
一旁说些什么,笑语盈盈,恬然绝世。而她身旁那少年一声深邃黑袍,身后猩红色的斗篷迎风飘扬,但那棱角分明的脸
上却满是宠溺而安然的笑容,俊美不可方物。
有光,柔柔地包裹着他们。
暖暖的金色里,他和她,宛若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似乎就连风,都不忍去惊扰了那份唯美。
身体里,忽然有什么沉了下去。
他淡笑,却笑得微微苦涩。
果然。在她的心里,当是一直有他的影子吧。毕竟,那样不计后果的付出,那样背负一切的深情,任凭谁,
都无法无动于衷吧……原来,他一直在害怕,害怕自己会输给他,那个孤傲张狂不可一世的魔教少主。或许,她当初对
他的一切拒绝,仅仅只是因为,正邪不两立吧……最终,他还是输了,甚至输在一切开始之前。以至于,他连告诉她他
的心意,都没有丝毫的勇气。
……那么蓝,只要你幸福就好。
可是,为什么他心里仍有沸腾不止的难过——-原来,我从来就不满足于看你幸福,我多么渴望,那个给你
幸福的人是我…难以言喻的酸楚,如潮水般漫上心头。
呵,我是在嫉妒么?他苦笑。
“何止是嫉妒!你在吃醋!”那声音尖锐地一针见血,“你看见了么?她和你的敌人在一起,笑得多灿烂哪
!而你,不过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罢!”
“……人生,本就是一个人的旅程。”他低声昵喃,晚上的景象却愈加清晰,魂牵梦萦的无意粲然的笑容仿
佛就在眼前,那样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他禁不住伸出手,似乎想抚上那绝美的面庞,目光,痴痴迷离。心脏,忽地
一阵绞痛,琴声,瞬间便是前所未有的凌厉。
这时,“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突兀落在少年面庞之上,声音格外地清晰。火辣辣地疼。虹猫下意识地轻抚右颊,一脸
迷惘地仰起头,那巴掌却又如狂风骤雨般扑向他脸颊。虹猫终是回过神来,扬手扼住那手腕,茫然反问:“你干什么?”
“你可终于清醒了,我还以为虹大少侠要在殇阵里看这幻象看一辈子呢!”一身黑衣的蒙面少年冷冷嘲讽道。
“……殇阵?幻象!你的意思是……”迷离涣散的眼神重又凝聚,清澈一如往昔,可那脸颊上却是微微一烫,仿
佛…发了烧?呵,这是他应有的反应么?
虹猫自嘲一笑,却又情不自禁地低声唤道:“你看到的这一切…不要告诉她好不好?语罢,就连自己也不禁觉得
可笑:自己连对方来历都不甚清楚,说不定他根本就不认识她!呵,自己今日…究竟是怎么了?难道…都是因为她么?
一念及此,脉搏,蓦然一乱。
黑衣少年窥见虹猫难得一见的神色,先是一怔,随即朗声笑道:“放心,在下根本懒得管虹少侠的心思!没错,
你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象,那不过是你的心魔情欲罢了!真没想到,心系苍生的虹少侠也会有如此担忧,呵……”素来冷
静沉稳的他竟也有这样的一面,情,果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啊…可是……倘若不是那柳寒烟将所有力量集中对付虹猫,他
又岂能走出殇阵的迷惑?他心底的执念,恐怕丝毫不逊于虹猫吧?——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果…刚才那一幕不是幻象,该有多好…
呵,虹猫到底是虹猫啊,就连最害怕的事都仅仅不过是幻象,而且或许永远,都不可能成为现实…
“虹猫多谢阁下再次相助。”已恢复沉稳的嗓音再度响起,他神思一恍,回过神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再次
?虹少侠,这‘再次’二字从何说起?”“呵呵,虹猫武功尽失,阁下的轻功又是出神入化,这暗中相助自是无法凭内
力察觉!不过,在虹猫破那亡阵之时,曾有一次险些丧命,是长虹护主方才撑起防护屏障。可是,在长虹剑出鞘之前,
利器横飞,却没有任何兵刃伤害到我,这绝不仅仅是巧合亦或是运气能够解释,所以早在那时虹猫便知,定然是有人在
暗中相助。”虹猫淡然一笑,“身为七剑传人,最需要明白的一点便是,凡事皆有关联,不要相信巧合,更不要奢望巧
合。”
“好一个不奢望巧合!”唇角暗扬,欣然一笑。虹猫,即使是在那样的危险当中亦如此镇定细致,我佩服你的敏
锐,亦佩服你的自如。你果然是我在这世上,唯一值得交锋的对手。
只是,刚才你看到的景象,是你心灵深处真正的梦魇么?怎么,难道你也有同我一样的忧虑?呵…原来,你也并
非外表上那般无所畏惧啊…
“敢问阁下,为何相助?”虹猫不动声色地反问。这少年武功不凡,气度更是不凡,想来亦绝非等闲之辈。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黑衣男子淡淡回应。虹猫,尽管你我仍旧是敌人,但是,这一切既是对她她的承诺,
那么无论如何,我也要你毫发无损地离开。
哪怕,我将为此付出最沉重的代价。
受人之托么?那么……受谁之托?虹猫暗想,心中蓦然便有了些突兀的慌张,却被那少年冷冷打断:“虹少侠
,不要再研究在下的来历了,当下的重点是如何破了这殇阵!”
虹猫正欲回答,琴音突变。
两人下意识地对视一眼,冲对方靠拢几步,略微不安地凝视前方。
柳寒烟,你还要玩什么花样!
我们奉陪到底。
另一方面,洛宸扬手,迟疑接过那寒光四溢的雪魂剑佩,抬眸直视面前女子:“你这是干什么?”语气,忽然变得凌厉
而冷峻,“怎么,连你也要利用这寒玉,同我作利益的交换?!”
突如其来的失落,席卷心间。原来,他还是太天真了。原本以为这女子与常人不同,谁知,她也不过是想和他作交易罢
了!是啊,这物欲横流的世上,又怎么可能会有第二个凝雪?明眸一黯,狠狠瞪向蓝兔——你不配拥有和她一样的眼睛!
岂料,在那样冰冷锐利的注视下,白衣女子却并不畏惧,反倒直直迎视他,静静一笑:“这不是利益的交换,洛宸。无
论你愿不愿意交出玉翎果,这寒玉都是我赠予你的礼物。”
洛宸完完全全地愣住了。……礼物么?看她方才犹豫许久的样子,这玉佩定然也对她极为重要啊,怎么,难道她愿意为
了一个萍水相逢之人,而放弃对自己珍贵的东西?更何况,他还是她的敌人,一个阻止她取药的敌人啊……她完全可以
用这枚寒玉同自己交换玉翎果啊,为什么?
“因为这世上,从来就不仅仅只有交易。”蓝兔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便轻声答道。声音很柔却很清晰,目光是如水一
般的清澈明净。
洛宸神思一恍,仿佛看见了几年以前,那个同样拥有清澈瞳仁的女孩冲他甜甜微笑:“宸哥哥,无论你怎样选择,凝儿
都会在你身边!”视线,忽然间,便有些模糊。
他低头,望着掌心的寒玉,忽然问道:“这寒玉…对你很重要,是不是?”
“……嗯,这是……一位故人所赠。”她低声答道,心却微微有了些不安。虹,也不知道你怎么样了…
“故人?”洛宸不觉莞尔一笑,“你不怕他怪你丢了玉佩?”“不会。”“嗯?这么肯定?”他一挑眉。“嗯,因为我
相信他,他一定可以理解。”明眸里是斩钉截铁的坚定。
“呵,这么信任的故人?我看分明是你心上人吧?”他望着她的神态,不觉笑道。她的脸微微嫣红,目光移向了别处,
静默了下来,心却不由,急速跳动了起来。一一不过是一句玩笑话而已,为什么她觉得…心里好慌?
“呵呵!”看她这般反应,洛宸像是明白了些什么,暗暗一笑,不再追问下去,反倒是细细端详那雪魂剑佩,又问:
“蓝兔,作为七剑传人…很累,是不是?”
“是,但更多的时候是快乐。”白衣女子认真注视着洛宸,一字一句,“拯救天下的责任诚然沉重,但完成责任的同时
,我很快乐。人,是应该尽力喜欢自己该做的事,而不是一味追求自己喜欢的事。”语罢,她忽然凝重起来,“洛宸,
你相信蓝兔,有阳光的地方就有阴云笼罩,请你……不要对世界绝望,好么?”
洛宸猛然一震,望着眼前为了完成自己心愿而放弃了这许多的女子,麻木了的心,竟微微有些感动。
原来,这个世界并非只有利益,亦并非只有阴霾。
原来,责任并非只意味着沉重和牺牲,因为还有人可以将责任承担得如此坚强,诠释得如此完美。
譬如,她。
低头摩挲手中寒玉,他的心终是尘埃落定——凝儿,洛宸这辈子能再遇见这样一个奇女子,不枉此生了呢……
他突兀地昂首,低低开口:“从前,凝雪总是叫我宸哥哥的……蓝兔,你、可不可以……”他顿了顿,直直迎
视她。
她会意,冲洛宸恬然一笑,目光澈然:“宸哥哥!”
他微闭了双眸,眼眶,忽然间便蒙上了一层水雾。宸-哥-哥,呵,多么熟悉的称谓……凝儿,你是不是回来
了……蓝兔,有你这般善良纯真之人,武林有望。天下间比你更无私的人,怕是不存在了罢!
忽然,他长身玉立,身形一跃,瞬息之间,那鲜艳欲滴的心形果实便已呈至白衣女子面前。
蓝兔一怔,迟疑地看着素衣男子,洛宸却将手中之物轻放在她手中。与那玉翎果同时放上的,还有那雪魂剑
佩。她诧异,洛宸却不由分说将掌心贴至她后背:“蓝兔,这天赋异禀的内力于我无用,你才是唯一有资格拥有它的人
。这内力可助你打通奇筋八脉,到了该用它的地方,它自然可以帮你!”
运掌,收功。
“可是……”蓝兔迟疑唤道,话尚未出口却被洛宸打断,“蓝兔,谢谢你。”
由衷一笑,朗若春风。
凝儿,我已经不需要拿寒玉来见你了,因为这世上,还存在着不相信利益的人。呵,你该安息了吧……
释然一笑,纵身一跃,耳旁是嗖嗖的风声。终是安然闭了双眸。凝儿,我来了——
瞬间成就永恒。
“宸哥哥——”清灵的声音在山崖上久久回旋。蓦然间,蓝兔扬手,冰魄剑翻然出鞘。宸哥哥,你说过,
凝雪希望在雪日里离去。而今,就让蓝兔在你离去的日子里,完成她的心愿。
“冰雪梨花剑——”
冰魄轻舞,音若冰瑟,白衣蹁跹,飘然若仙。
如精灵般的雪花在半空中轻轻回旋,随即静静落下那千丈崖壁,宛如一群白色的蝴蝶完成了最终的使命,执
著地扑向另一处风景。
大雪纷飞。
宸哥哥,愿你和凝雪在另一个世界里,举岸齐眉。或许你没能成功地反抗命运,但你已成功地改变了命
运。我知道,你想告诉我,有时候死亡并不意味着悲伤。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浓白色的雾气逐渐弥漫了四周,通向前方的小径亦渐渐隐没在这一片朦胧当中。
迷雾重重。
黑衣男子目不斜视地前行,似乎丝毫不去顾及身旁少年,只是淡漠地行走,却又仿佛漫无目的,不知何去何从。
得到玉翎果…一定也并非易事吧?她……还好么?
仰头凝望灰蒙蒙的天空,黑衣少年心念蓦地一动,耳畔响起那最熟悉的声音——“蓝兔求你,能不能保护他全身而退?
”求?呵,她竟用了“求”这个重若千钧的字眼,却只是为了保障他的安全么?原来,情果真能让每一个人卸下高傲的
面具,无论是自己亦或是她,都无法逃脱罢!
眉心一锁,少年抬眸追寻虹猫身影,却见周遭浓雾层层叠叠,而白衣少年早已不见了踪影。
“虹猫!”高声呼唤却不闻任何回音,黑衣男子不禁低咒一声,心中暗悔自己的大意——殇阵之内,岂能妄动心念?虹
猫,你到底在哪!
“别白费心思了!阁下难道不知莫管他人瓦上霜的道理么?”女子的声音远远传来,却教人分辨不清究竟来自哪个方位
。
“是吗?那在下是不是该多谢柳姑娘指点?”同样冷傲的语气,以及丝毫不逊于她的嘲讽。震慑人心的气质扑面而来。
“你!……阁下还是趁早离开罢,虹猫今天必死无疑!”语气笃定,琴声高昂。
“我的生命里没有离开。要么凯旋,要么,死。”淡定的语气不见一丝波澜。
“那如果我告诉你,虹猫非死不可呢?”
“那我也告诉你,虹猫绝不会死,至少不会死在此时此刻此处。”
“你不怕我启动殇阵,让你也陷入阵中?”抑不住的恼怒,却换来男子淡漠的一笑,“你不会。你若要置虹猫于死地,
就绝不会分散力量来对付我。”他胸有成竹地应道,又低声补充,“你不敢赌。”
一阵沉默。
青衣女子颓然。没错,她确是不敢赌。准备多时计划好不容易按照预想中一步步发展,倘若赌输,不但杀不了面前的黑
衣男子,就连虹猫也……罢了,纵然这男子武功再强、智谋再高,也阻挡不了虹猫的心魔!
强定心神,高声一笑:“那阁下就看看虹猫是怎样阵亡的罢!”
黑衣男子诧异,仰首观望周遭,却忽闻一声号叫在前方响起,语音悲怆,甚至还透着丝丝缕缕的……绝望?
鸟雀惊飞。
黑衣男子剑眉一蹙,快步上前走去。这是虹猫的声音没错,可是……究竟是什么才能让一个素来从容不迫的人如此失态
?这殇阵果然不简单罢!
快步转过拐角处,映入眼帘的是半跪于地的白衣少年,正低头轻声唤着什么,挺拔的背影此刻却显得落寞而颓然。在他
身前坚硬的青石板上,半躺着一个女子,衣衫已经被血渍浸透,但依稀可以辨出,那腰带之上似乎是幽蓝的底色,却几
乎已被血色模糊。
黑衣男子猛地一怔,白衣少年却蓦地抬头,直视他双眸,瞳孔中是从未有过的哀伤。
这殇阵的第二关,竟是她的死亡么……
黑衣男子静默而立,心绪万千。
“你杀了她,是不是?你就是凶手,是不是!”语调中的愤怒逐渐盖过忧伤,虹猫的叱咤声铺天盖地地袭来。
他一怔,抬眸却见白衣少年的眼中,竟有点点凶光。
那分明是——下定决心要置对手于死亡的眼神,因为只有那样的眼神,才会如此震撼人心而又志在必得。那是属于绝望
王者的眼神。
这样的眼神,他不陌生。
虹猫,你终究,还是失去了理智了么?
怔神之间,一道凌厉剑气已迎面扑来。黑衣男子瞬间回过神来,迅速扬掌迎上,勉强抵住了那迅猛的攻击,却是生生后
退了几步。他昂首,只见面前少年目含血丝,长剑向天,周身萦绕着赤红色的光环,任凭衣襟破损,深深浅浅的红浸染
了白衫,亦是浑然不觉。
剑气?黑衣少年不觉怔住。他不是武功全失了么?为什么还能够驾驭长虹剑气?
“因为殇阵力量的来源便是执念。执念愈深,能够操纵的能量愈强大,随心所欲,岂不快哉!”女子张狂一笑
,“你是用武功战斗,而他,是用生命战斗啊。呵,你说这胜败将会如何?”
说话间,白衣少年已挥剑舞出一道又一道灼热剑气,刹那间赤练当空,剑花飞扬!黑衣少年侧身闪躲,即便黑衣
如电,赤色光芒却还是从他身边擦身而过。
好险!他心有余悸地抬眸,却恰好迎上少年愤然的眸子。未曾容他开口,长虹剑便已破空而出,一招一式,皆直击要害
。霎时间,破空之声不绝于耳。黑衣男子拍手,双手二指紧紧夹住长虹剑锋,反手一推,左手接住少年迎面而来的霸道
掌风。
刹那间电光激越。
两人都生生退了几步,各自气喘吁吁地望着对方。
虹猫你听我说......”他试图唤醒少年的理智,少年却是充耳不闻,反倒瞬间归于平静,冷然一笑:“不必多说,我要
你,为——她——陪——葬。”不再是疯狂如斯,语气淡然得不起半点波澜。黑衣男子不觉一怔,这样的波澜不惊——
却分明是暴风雨前拼命压抑的平静。——看来他真的怀了必死之心。他望着虹猫周身逐渐升腾的剑气,忽然灵机一动,
便高声唤道:“蓝兔还活着!”
蓝兔,还活着?
白衣少年怔了怔,下意识地回眸去,眼眸里,忽然含了希冀的光芒。然而,冷然的青石板上卧着的女子,宛然如一只失
去生命的蝶,羸弱的身躯看起来僵硬而冰凉。一朵朵凄然的红,在她原本幽蓝的衣裳上绽放地触目惊心。有枯黄的叶子
,静静地顺着风飘舞而下,那是她们生命最后的舞蹈。微微的凉意。
可她,却连最后的微笑,都没能绽放在他的眼前……
“你骗我。”他直视黑衣少年,语音,竟微微有些哽咽。
视线一片模糊,他努力仰起脸庞,眸光一黯,眼帘里却尽是她翩然的身影:盈盈浅语,巧笑嫣然,这是他追朔了千百年
的美啊。怎能忘记,在满身伤痛中睁开双眸,映入眼帘的却是那不染纤尘的容颜,和那句清澈如水的“虹猫少侠”;怎
能忘记,在九天雷动的呼啸中虚弱地抬起眼睑,见你脸上盈满了泪水,却微笑着告诉我“这是雨水”;怎能忘记,执意
戒除毒瘾时旁人忧心的目光,和你含泪笑应的一句“我理解你”……
原来,早在不经意间,有关她的回忆便早已溢然于心,在这一瞬间喷薄而出,沉重到——他承受不了。
伊已远离,吾无知己!
呵!他惨然一笑,缓缓扬起右手,剑指苍穹。
“火舞——”火舞旋风剑法,起手式。面不改色,长剑高舞。
蓝,我一定会为你报仇,一定会——
对面的黑衣少年见那金光聚集之处风雷激荡,心知不妙。火舞旋风?他的执念竟足以让一个内力全无者施展最阳
刚的火舞旋风剑法么?眉心深锁,他不耐烦地在原地踱步:趁他尚未真正施展那剑法,得尽快想个对策,否则最终的结
果必然是两败俱伤!
眼前蓦然闪过她的容颜,他心念一动,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不管是生是死,我们都在一起。’虹少
侠,这句承诺不知可曾记得?”
远处的少年明显一怔,手中剑气略微一黯。“虹少侠,既然生死皆在一处,你还活着,她又怎会先你而去?倘若
她还活着,你却这般枉死,那岂不是又生生错过了?”黑衣少年一字一顿,“过错是一时的遗憾,而错过,是永远的遗
憾。”语气沉郁苍凉,仿若有千钧之力。
少年手中的长虹蓦然脱手,“铮”地一声弹落在地,一声清脆的响声。
黑衣少年望着虹猫稍稍宁静下来、若有所思的面容,终是释然一笑,心底却有难过涌上,铺天盖地。呵呵,要他
亲口用他们的誓言唤醒他的理智,那是她和别人的誓言啊……殇阵,还真是毫不留情……眼眸低垂,他倔强地摇头,似
乎想脱离这些恼人的想法,却又自嘲地笑了笑——什么时候起,竟嫉妒到去刻意记住他们生死相随的承诺了?
他们刻骨铭心的感动,亦是他刻骨铭心的痛。
这时,“虹猫!”忽如其来的呼唤,似曾相识的柔情。黑衣男子猛地怔住,随即以最快的速度昂起头颅,直视前方。心
脏,忽地急速跳动起来。
果然。映入眼帘的女子一袭飘逸蓝衣,额上晶莹的碧玉吊坠微微泛着光亮,执一把青烟色的油纸伞,盈盈立在那青石巷
中,浅笑着唤虹猫的名字。
白衣少年诧异抬眸、注视,眼底的那抹残余的哀伤渐渐消弥,取而代之的是抑不住的欣悦。忽然,少年起身,几乎
是不假思索地,上前紧紧拥住蓝衣女子,仿佛拥住的是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从未有过的痴狂。女子微微一怔,手中的
油纸伞轻微一颤,随即随风而去。灰蒙蒙的天空不知何时已变得湛蓝,那青烟色的油纸伞在空中宛若飘飞的精魂,而女
子玉臂轻展,顺势环住了白衣少年的身躯。周遭晓风轻拂,巷旁杨柳依依。
那样的场景,美得有些不真实吧……
正因为不真实,所以方才美丽;亦因为美丽,所以不真实。
与此同时,虹猫的脸色分明愈来愈苍白暗淡,他自己却是浑然不觉。
他愣愣注视了片刻,不待心痛袭来,意识便已清醒--殇阵,幻象:迅速起身,急急呼唤:“虹猫!那不是她!你
不要被迷惑了双眼,这一切全是幻象!”
白衣少年置若罔闻。
却只是紧紧拥住怀中佳人,仿佛只要他一松手,这一切便会随风而逝。
虹猫,你怎么回事!
黑衣人不禁握紧了右拳,素来处变不惊的额上竟有点点冷汗冒出。--不仅仅是担忧他的安危吧,是不是……还有
丝丝缕缕的妒意?
“呵呵,我早说过他无法走出殇阵吧?“一阵娇笑伴随着愈加低迷的琴声袭来,快意而张扬,“失而复得,此乃人
世间最令人心动的奇迹,阁下可有把握虹少侠能置身事外?”见黑衣男子不语,女声愈加猖狂傲然,“那幻象正在不断
地吸附他的生命力,待到幻象成真,虹猫的生命也便就此终结!”
“你!”他愤然出口,凝眉思虑,却换得女子的娇媚笑声:“不要妄想去唤醒他!一个人平日里压抑得愈深,在殇阵里
就会有愈不计后果的的痴狂!除非用至阳至强的长虹剑刺入那幻象体内,方可解除幻象。可是,即使他能清醒过来,又
怎能忍心亲手杀死他最珍爱的人?
更何况,破殇阵者对幻象的执念有多深,那剑对其本身的反噬也就有多大……呵,总之无论如何,虹猫绝不可能活
着走出殇阵!”
用长虹刺入她的身体么?执念愈深,反噬力也就愈大……他默默望着相拥的二人,那幽蓝的背影如梦如幻,正是他
梦中千转百回的绝美。
蓦然间下定决心,他微咬了下唇,低声呢喃:“蓝儿,在他怀里……你会幸福吧?”我说过,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他一定会平安无事地离开。
起身,缓缓微笑。
唇角划开轻微弧度,他冲前方迈步,步履坚定地,一如当年。
“你干什么?”身后传来女子略带疑惑的声音。
他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应道:“能够召唤长虹的,从来就不仅仅只有虹猫。”
彳亍上前,俯身拾起方才落入地上的长虹宝剑,快步,前行。
凄然一笑,闭眸,扬剑。长剑精准地刺下。
……这一剑下去,恐怕我再也无法像这样保护你了……
我知道我一定会被重创,因为我根本摆脱不了自己的执念。可是…有执念也是一种幸福,是不是?
蓝儿,但愿从今往后,他能够代替我,让你不受任何伤害。呵,他本就该是你的守护者,而我,也该是情然隐退了
……
剑入三寸,必死无疑。
刹那间,伴随着刺耳的一声“铮”的巨响,琴弦绷断,琴信消弥,而那幻象亦是随风飘散。
白衣少年怔怔望着空空如也的怀中,愣在原地。黑衣男子却终是松开了紧握在右手的长虹,双膝一软,颓然半跪于
地,随即重重地跌落在青石板上。双手,支撑着几乎全身的重量。
胸膛中,似乎有撕心裂肺的疼痛蔓延开来,空洞洞地疼。
那一剑,像是耗尽了他一生一世的气力。
此时此刻,白衣少年终是回过神来,忙快步上前搀起黑衣男子:“你怎么样?”
“放……心,我……死不了。”黑衣男子生生咽下一口血,却是勉强苍白一笑,“你……噩梦使者在哪?”若是她
还不肯善罢甘休,我可无法再继续帮你了,虹猫……“不必担心,破亡阵的关键既然是在于‘王’字,那么破殇阵的关
键便是‘伤’字。这破阵之法既是伤人亦是自伤,她现在定当是身受重伤、无力还击了。”
语音微颤,“多谢阁下救命之恩,虹猫永生难忘。”
“我说过……我不是帮你,而是完成一个……一个承诺。”他苍白地应道,伤口隐隐地疼,话语便有些不连贯起来
。一股腥甜的液体涌上喉腔,他一窒,却又不动声色地咽了下去。
“那,可否告知阁下真名?”虹猫追问。他却含笑道:“快回去吧,你的蓝宫主还在等你呢!”
“蓝兔……”少年心头一颤,却仍旧关切问道:“可是……你的伤……”
“少废话,我说了没事就没事!……你再不走,我可要找机会告诉蓝宫主你在殇阵里遇见的事了!”
微微惨白的笑容里,竟有了几分调侃的意味.
少年的脸微微一红,却又不放心地加上一句:“那……你真的没事?”
“你怎么这么罗嗦!”他不耐烦道,而虹猫不好意思地一笑,他略一思索,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不由分说塞入
黑衣男子手中:“这药对内伤有奇效,你拿着。后会有期!”转身欲行,却被男子唤住:“等等。”他诧异转身,望向
黑衣男子:“阁下还有何事?”
“见她之前换件干净的衣裳吧,不要让她看见你满身血渍的狼狈样。”男子淡淡道,却见虹猫一脸震惊地望着自己
,便轻描淡写地补充一句:“我只是不想让她说我办事不利。”我只是,不想让她担心。纵然,她担心的对象永远不会
是我……
哦?让她说我办事不利?虹猫眉目一动,暗暗会意。这么说来,那个托他保护自己的人,真的是她了?一阵不知是
感动还是疼惜的感觉,瞬间漫上心头,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尽快赶到她身边,尽快。
于是,他低低一句:“谢谢你。”迈步,朝来时的方向折返而去。
黑衣男子望着他逐渐消失在眼帘,浅浅一笑。原来,自己竟始终是祝福他们的。
一阵气血上涌,他强抑住体内疼痛,迈步向前走去,举步维艰。
那反噬的力道,真不小呵…这十来年的功力,怕是废得所剩无几了吧…
可是蓝儿,我不后悔。
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碧海苍天夜夜心。
【第七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