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僵·谋》 ...
-
【忍煎熬望君万事休纵情一醉解千愁】
“宫主,你这可算偏心了哦,这么绝世无双的茶却只泡给虹少侠一个人,真是可惜了呢!人家神医可是为那玉翎果的汤
药熬了一整晚呢……还有啊,今天一大早我就看见青光剑主在和虹少侠一起讨论着什么,想来他们都为虹少侠的伤费了
不少心呢,宫主你怎么可以如此区别对待?啧啧,还是虹少侠地位非同寻常啊~”白衣翩然的少女一脸戏谑的笑意,雀
跃着任由泉水激石般泠泠的笑声在阡陌上漫开。
一袭蓝衣的女子静静望她,脸上亦是淡淡的笑容,“你啊,自己想尝尝这茶就直说么,何必要拿了他们二人作幌子?”
转眸,脸上佯怒道,“雪兔,你也太不尽职尽责了吧?玉蟾宫侍者哪有让宫主负重、自己两手空空的道理?”莞然一笑
,眼角眉梢淡淡嘲讽,眼波荡漾。
雪兔却也不恼,反倒在那阡陌小道上愈加微笑雀跃,“宫主,您不就是想亲自把这疏影暗香给虹少侠么?雪兔好心成全
,何罪之有?”面颊上笑容更盛,绚烂如花,“过了这片湖可就是神医昨晚熬药的地方了,宫主,你的虹少侠不远了哦
。”语毕,嘻笑着转眸望向那阡陌尽头处,眼神,却忽然定住。
那原本还灿烂如阳光般的笑容,瞬间便凝固在了脸上。
身躯,霍然停住。
“嗯?怎么了?”蓝衣女子并未停下步子,却见雪兔忽然停在原地,便诧异开口问道。不等她回答,便下意识地微一抬
眸,目光掠过少女双肩,便是猛然一凛。
步伐骤然顿住,蓝兔的双手轻微一颤,一时间周遭一片死寂,只听得白玉盏与那朱砂壶轻轻相碰的声音。格外清脆。
虽是霜寒露重,远处的大致景象……却还是在视线里一清二楚呢。
就如,即便暮秋时分……那凉亭里的春意,却也盛呢。
“宫……宫主?”雪兔立在原地怔了片刻,随即回过神来,即刻转身,却恰好对上那张目光凝住、面无表情的绝世容颜
。心下一紧,忙上前轻声一句:“您没事吧?”
“我怎么会有事呢?平白无故,又没有发生什么。”听似淡然的声线里却略微一丝颤抖,随即是不知是真是假的平静,
“雪兔,你即刻去把神医找来。”
“什么?!”白衣女子猛然一怔,似有不解地抬眸,似乎想再次确认她的吩咐,“宫主,您让我去……”
“对,去把神医找来。”语调不可思议地平静,她的视线淡淡掠过不远处亭内影绰的人影,目光深深,“他们……一定
是遇到麻烦了吧。”
若非万不得已,虹,你又怎会……以这样的方式救她。
“可是宫主……!就算天大的麻烦,虹少侠他也不能……!他这样做,到底有没有考虑过宫主的感受?他……”
“雪兔!”急急打断少女的话,轻轻喘息,似乎不希望再将她的话听下去,“……去吧,他一定是有非这么做不可的理
由和苦衷。我理解他,没事的。”莞尔一笑,却看不出那其中究竟藏了些什么。
白衣女子便是生生住了口,满脸委屈不平地望蓝兔一眼,随即用力一顿足,便准备腾空而去,却又忽然被蓝衣女子唤住
:“等等。”
雪兔诧异旋身,却见那木质托盘已呈至面前,朱砂壶中还在丝丝缕缕地朝外飘散着阵阵茶香,耳畔同时传来少女的吩咐
:“把这茶也一并带去吧,待会儿带神医去见虹猫,顺便……顺便让虹猫喝了这茶,暖暖身子。”顿了顿,语音复杂,
“……嗯,湖上风大。”
“……宫主!”赌气般地甩手不接托盘,雪兔霎时便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直视着眼前女子,目光融合着不解和疼惜
,“光天化日之下他这样对别的女子,宫主您还这样待他?暖暖身子?我看冻死他才好!……宫主,要去也得您亲自去
啊,虹少侠欠您一个解释!宫主……”
“雪兔!别说了。听话。”
“可是……”
“听话。”“……是。雪兔领命。”顺从接过托盘,轻声问道:“那,宫主现在……”
“我回客栈房里看看,泡茶的时候好像忘了灭了那火呢。不能因为一点火星,就引燃整个房间。这样太不值。”轻描淡
写的语气,却不知到底是在劝慰雪兔,还是在劝慰自己。
“……宫主,您自己小心。”转身迈步,小心翼翼地护着那怀中的白玉盏朱砂壶,飞身前去寻逗逗。却是强忍了满眼泪
水。
姓虹的,你配得上这壶疏影暗香么?这是宫主的心呢,你这样轻薄随意的人,拿什么去读宫主的心,又拿什么去懂宫主
的心?!我不准你伤害宫主,绝不允许。
与此同时,蓝衣女子淡淡望向远处,见雪兔的背影逐渐消失在眼帘,便用力闭了双眸,转身回房。
步履却是逐渐沉重。心上,依稀传来沉钝的痛感,在身体里缓慢扩散开来。
虹,我相信你,相信你自有你的理由。
自有你的理由……
你的理由……
可是,那到底是什么理由!你不是说她温柔细致谦顺老成么?那么,当真是因为她生命垂危只有此法可救……么……
呵……我竟然,在生气么?
嘲讽地牵动嘴角,脑海当中方才纠缠不休的画面却猛然一窒。心下一紧,胸腔中铺天盖地的疼痛,却忽然来得粹不及防。
好……难受……
这是……冷月花魂!
一阵沉钝的痛感顷刻之间蹿上腹部,并迅速向身体周遭蔓延开来。熟悉的冰冷随即侵入身体每一寸皮肤,蓝衣女子单薄
纤弱的身躯蓦然一颤,脸色瞬间煞白。
强提真气,蓝兔艰难地在小径上挪动着步子,举步维艰。
可是……真的一一好疼一一!
倏然,只觉腹内一阵气血翻涌,蓝衣女子呼吸猛然一窒,无力跌落在那小径之上。
尘土飞扬。
那种寒彻心肺的温度夹杂着那股愈来愈强劲的痛楚,仿若一柄最锋利的冰刃,正一点一滴地剔除她的血肉。不急不徐,
只是力道愈胜,就如同一块寒冰在更为冰寒的侵袭下一点一点裂开,碎成无数细碎的尘埃。
又一阵剧痛清晰传来,少女双手紧紧抱住双膝,纤弱的身子不住地颤抖,泪水瞬间涌上眼眶,却倔强地不肯落下。蓝兔
死死咬住下唇,纵使牙关分明在颤动,却亦是不肯发出任何声音。
倏尔,一阵前所未有的疼痛如惊雷电锋划破天际,猛然席卷而来。月白衣裳的女子终是忍不住低低发出声来,视线忽地
一片模糊。恍惚之间,却分明看见一道身影迅速落在身旁,有急切的呼唤声隐约传来。
“虹……”低声呢喃出最后一个字,隐忍了无数次的泪,终于莹莹坠落。
此时此刻,凉亭中心的少年终是轻轻系上了怀中女子的衣襟,将怀中人小心翼翼地平放在青石凳上,手指搭上那跃动的
脉搏。倏尔,虹猫终是长舒一楼气,目光回落在女子逐渐平缓的神色上,释然一笑。却又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自己面颊,
竟是灼热得,微微烫手。
……也罢。能挽回一个本就不该发生的错误,无论他做了什么,总是值得的吧?
涩涩一笑,随即抬起眼睑,却见那不远之处,一袭灰白道袍的少年和一白色衣衫的少女正急匆匆冲凉亭这端奔来。
“虹猫!这是怎么回事?”逗逗急急跨入凉亭,一个箭步跃到昏迷不醒的女子身旁,顾不上再说些什么,便细细把起
脉来。
“逗逗你总算来了!方才小沫她……嗯,被意外情况误伤,如果没猜错的话是中了岸芷汀兰,这毒你应该能解吧
?……不过神医,你是怎么知道我们这边需要你的?”虹猫紧蹙的眉头终于松弛了几分,视线随即转向一旁的白衣少女
,眸中却是若有若无的凌厉:“雪兔,是你把神医带到这儿来的?”
“是啊,怎么了?”与小沫的恭谨温良截然不同,雪兔冷冷应了一句,目光却仿佛不屑般偏向一旁,并未落上虹猫。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神医帮忙?”眉头一皱,却还是不动声色地反问。
“怎么,虹少侠行事一向光明磊落,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虹少侠舍身为侍女解毒这等英雄行径,莫非还怕雪兔看见?
”依旧是冷冷的语气,目光里是不加掩饰的真切愤怒。
话音入耳,白衣少年身躯一震,顾不上那话语当中显而易见的嘲讽,脱口而出:“你……都看见了?!”那么她……也
看见了?
心跳,蓦然一乱。
“雪兔看见了什么不是关键,关键是宫主看见了什么!”雪兔仿佛看穿他的心思,猛然抬头,冷笑一声,将手中托盘狠
狠往青石桌上一顿,高声一句,“好了虹少侠,这是宫主亲自为您泡的绝世茶盏,虹少侠可得好好品尝,切莫糟蹋了宫
主一番真心!”
朱砂壶盖被震得离开了壶口,却又毫发无损地落回原处,只余一声清脆回响。却仿佛,刺耳异常。
“蓝兔她……现在在哪?”顾不上体味雪兔话中深意,仿佛感到身体里什么东西无力跌落,虹猫双眉一蹙,下意识地问
道。为什么,忽然那么想见她一面,哪怕分明比谁都清楚他们之间不需解释,亦明白她根本不会为此对他产生误解,却
还是那么强烈地想要知道,她看见那一幕时心里的感受……
是不是,和他看到她和沐子夜月下相拥时候的感觉……别无二致呢?
“宫主么,她回客栈上房歇息去了,临走前特地嘱咐雪兔,要让少侠好好尝尝这茶呢。”面上冷然一笑,雪兔淡淡一句。
这种时候,还有闲情逸致让我品茶么……呵呵,看来无论我和别人怎样,你果真是毫不在意……
一念及此,少年心底一阵隐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应了一句,“嗯。我知道了。”
一旁的雪兔见状,面上忽然就掠过一丝焦急和愤懑,“虹少侠,您倒是快喝啊,再不喝这茶可就凉了。”客气里带点嘲
讽的语调,却并不帮虹猫斟茶,只是双手悠然垂在身侧,似笑非笑地望着少年。
虹猫尴尬地笑笑,自己上前拈起那朱砂壶,望着翻腾的茶叶在白玉盏杯当中徐徐氤氲开来。柔柔的雾气霎时朦胧了视线
,夹杂着惶惶上舞的幽香。
轻抿一口,酒的香醇和茶的微苦在唇腔里融合弥漫,那滚烫的温度却令他几乎流下泪来。
却只是轻轻捧着手中的茶盏,微微地笑:“果然是好茶呢。”
对面的白衣女子闻言,却是能让一怔,仿佛先前努力全都白费一般愤怒而又不可置信的表情。面颊之上,是显而易见的
愤然和委屈。
忽然,雪兔几步跨上前去,狠狠捧起桌上的朱砂茶壶,愤愤一句:“虹少侠,宫主泡的茶,比起你那侍女的手艺,如何
?”
白衣少年微微一怔,望着对面凝着忿然的傲然神情,眼前一瞬间便没来由地现出柳寒烟的影子。神思一恍,那影像与眼
前的雪兔重合在一处,混杂成一张同样高傲的脸庞。
莫非……是因为她真的是与柳寒烟相处太久的卧底,所以举手投足之间也沾染了她不可一世的张狂气焰么?
心中疑虑顿深几分,他踌躇片刻,正要开口,耳畔却传来逗逗庆幸的声音:“谢天谢地啊,还好这‘岸芷汀兰’的毒素
没有扩散到全身血脉,否则可能就是回天乏术啊!……嗯,照目前的状况来看这毒伤不碍事儿,只是她的身子有些虚,
养上一阵子应该就没问题了。雪兔,你待会随我去云城药铺里抓些药来,至于虹猫嘛……”
“神医!人家虹少侠自然是亲自护送沫姐姐回房休息,哪还要劳您费心呢。”斜瞟虹猫一眼,雪兔淡淡接上一句,随即
不等虹猫开口,便拉着逗逗快步走出凉亭。
只剩下少年一人立于亭中,湖上风吹阵阵,染了血渍的白色衣襟猎猎飘飞。
淡淡望一眼仍旧昏迷着的少女,目光回落到桌上玉盏,眼神复杂而又纠缠。重又捧起白玉盏,杯中茶依然烫得灼手,浅
酌一口,却已不复原来滋味。此时的杯中之茶,无香无色无甘无苦,唯剩清淡恬雅的气息,静静弥漫。
到底,无心品茶,茶亦非茶。
掌心被那茶盏灼得生疼,却依旧不肯松手。只是怔怔望着客栈房间的方向,默然而立。
风,凛冽。
客栈上房。
一袭黑衣的男子黑巾罩面,半蹲于床前,静静凝望床榻上的女子,双手不安地交织在身前,目光却是异样的柔和。凝望
着那张蛾眉紧蹙、贝齿轻咬的苍白容颜,男子幽黑深邃的眸中忽然就写满了疼惜。
伸出右手,拭去她额上不断沁出的晶莹,缓慢地,轻柔地。
突然,右手被冰凉的玉指紧紧攥住,床榻上女子模糊不清的呢喃声轻轻传来,同时手腕上一阵痛楚。
心跳,蓦然加速。
却并不皱眉,只是左手轻轻覆上她薄凉的手指,嘴角聊起淡淡弧度,同时俯下身去。她的喃喃呓语便是那样清晰地,传
入耳膜。
“虹……”
依然是那个再简单不过的音节,却让他的笑容瞬息之间便溢满了苦涩。
一一虹猫少侠,是你么?
一一虹猫现在危在旦夕,我必须回去!
一一就算是死,我也要和虹猫少侠死在一起!
……
一念及此,他涩然笑笑,转眸望向那分明近在咫尺的容颜。
那张魂牵梦萦却始终不可触及的容颜,那张最熟悉也最陌生的容颜。
呐,你一定很疼吧?否则,为什么你的双眉会这样紧蹙?为什么你的泪痕会这样清晰?为什么,我的心会这样疼痛……
你知道么,我真的真的,很想代你受这一切。
脸庞渐渐接近,却只是将唇贴近她耳畔,柔声一句,“我在。”
一一我不是你的虹呢。
一一可是,在他不在的每时每刻,我会一直都在。
遂守在床前,直到女子的神色逐渐平缓,容颜亦恢复往昔的安详。那被她紧紧握住的右手,却始终没有放开。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当中似乎有人在轻唤自己的名字,片刻之后,床榻上的蓝衣女子终于悠悠转醒。
一张眼,看到的却是雪兔蕴着焦虑的面庞,与那释然的一句“宫主你可终于醒了,怎么这个时候就睡着了呢?”
心却仿佛缺失了什么,空落落地疼。
什么时候起,竟开始习惯在每一次睁开双眸的刹那,看到的都是那白衣胜雪的身影了呢?
……习惯呵,真是种最可怕的东西呢。
微微苦笑,启唇下意识地问道:“小沫他们……没事了吧?逗逗怎么说?”“宫主!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担心他们做什
么!”雪兔的神色依旧愤愤不平,“那个小沫的伤根本就没什么严重嘛!我随神医一同去城里抓了些药,已经送到小沫
房里了。……不过神医在城里偶遇同道中人,便商量着说要同去切磋医道,约莫得三五日才能回来,让雪兔告诉宫主一
声。”语罢,转眸望向蓝兔,目光里满是疑问,“宫主,你回来灭了案上的火炉便睡了么?雪兔还以为您出什么事儿了
呢。”
“……火炉?”蓝兔一怔,转眸望向桌案上不知何时便已被熄灭的火星,猛然想起回房间前的托词,脑海中便迅速掠过
最后一丝清明里的那道身影,和朦胧中在耳畔回响的那一句“我在”。
“雪兔,你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人在房里?”急急开口,心里思绪千转。
“没有啊。”雪兔脸上是清晰的疑窦。瞬间,她的脸色忽而一转,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宫主,你不会以为虹少侠会
这个时候来看你吧?人家可正在小沫熬药呢,又怎能抽开身来?”语调不改满腔忿然。
蓝兔却并未答话,也顾不上安慰雪兔只言片语,只是怔怔望着桌案上的火炉,静默不语。
我知道,那个将我带回房间,又悄无声息陪我忍过冷月花魂的人……不是虹。
一股不知是失落、迷茫还是怅惘的感觉涌上心间,蓝兔目光回落到左腕,碧透的镯子微微泛着光亮。
你到底是谁呢,不知名的朋友。……真的很希望,能亲口对你道一声谢谢。
虽然我知道,你想要的,绝不仅仅是一声感谢。
一念及此,蓝兔蓦然站起身来,而一旁侍立着的雪兔立即上前扶住,“宫主……?”
面色依然苍白,却还是漾开笑靥,“雪兔,虹猫他们现在在哪?……嗯,带我去看看小沫吧。”
顺便,去看看你到底试探了些什么。以及一一让自己学着,面对这样的你。
待到月白衣裳的女子盈盈步出房间,一袭黑衣的男子在房间暗处静静而立,望着自己腕上明晰的青紫色淤肿,却是淡淡
地扬起嘴角。
只要是你留下的东西,我都要。不管是记忆,还是伤痕。
窗外,昏暗的阳光四下散落,日已中天。
客栈厢房,白衣少年临窗而立,目光深邃。
依照小沫的种种反应,她断然不会是那卧底,更何况如她这般内力全无的娇弱之躯,要传递信息出去跳跳不可能无法察
觉。还有她这次受伤所做出的本能举动……可是,为什么他心里还是隐约有几分不安?
轻轻摊开白色的帕子,钢制的兵刃混杂着残余的血迹,却依旧有暗青色的光芒凛凛闪烁。细细端详,脑海当中却蓦地浮
现三个字一一苦肉计。
一念及此,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床榻,衣裳略微凌乱的女子依然紧闭双眸,惨白的脸上不见血色,全然不似几个时辰以前
还笑语盈盈端着玉蟾宫的糕点劝他吃的模样。
颓然转回视线,有负罪感淡淡涌上心田。
就算是苦肉计,她有不必用岸芷汀兰这样的致命毒药吧?她凭什么断定我一定会救她?为了博取信任而用自己的生命作
赌注,无论如何也没有理由啊。一个卧底若是连自己的命的都保不住,那还要信任作甚?
那么,这卧底便十有八九该是雪兔了……少年右手抵住下颔,凝眉思虑。可是,那雪兔方才的一举一动,似乎都证明她
的确是真心为蓝兔着想啊。那愤恨委屈的模样也不像是伪装,倒像是发自肺腑的关怀……但是!
虹猫忽然用力一击掌。
对了,雪兔对蓝兔的感情完全可以是真心实意,因为柳寒烟的目标从来都只是他而不是蓝兔,所以她尽可以在不伤害蓝
兔的前提下为柳寒烟卖命!虽然她从小在玉蟾长大,可是蓝随我们征战江湖这两年来,她可一直是独自留在玉蟾宫……
两年的时间,要想改变一个人,足够了!
……这样推测的话,她方才在凉亭里对自己和小沫的反应,既可以是为蓝的愤愤不平,更可以是没能除掉小沫的懊恼愤
然!至于她为什么要除掉小沫……难道是想制造出杀人灭口的假象,误导我们以为小沫才是卧底?
可是……若她当真是卧底,你……一定会很难过吧?
正值心绪万千,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呻吟。
虹猫闻声,忙转过身去,释然一句:“小沫,你终于醒了!”
“少侠……那偷袭的人……找到了么……您没事吧……”气若游丝地说出这句话,少女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虹猫心中的愧疚锐增几分,顿时为自己方才那苦肉计的猜测自责不已,忙半蹲下身子,轻轻捧起床案身上的汤药,递到
小沫面前,“小沫你别多想了,安心养伤吧,那事已经解决了。……嗯,喝药吧。”
小沫颤抖着手指,欲要接过少年手中的瓷碗,却忽然惊叫一声:“好烫!”指尖一颤,瓷碗应声向下坠去。虹猫忙眼疾
手快接过那碗,抬头却见小沫低垂着眼帘,挣扎着要坐起身来,口中喃喃着“都是小沫不好”,心中愧疚与怜惜缠绕一
处,便轻舀一勺汤药,柔声一句:“别动,小心药洒了。”
小沫惊惶而诧异地张大眼睛,嗫嚅一番,却终究没有发出声来。只是听话地轻启双唇,咽下一口汤药。瞳孔里波光流动
,充溢着感激与感动。
就在此时此刻,忽闻木门“吱呀”一声轻响,虹猫还没来得及回过身来,最熟悉的声音便伴随着脚步声传入耳膜:“虹
猫,小沫她怎么样了?”
端着药碗的手忽然一颤,有滚烫的汤药猛然倾翻出来,烫了少年的右手,亦溅上少年那白色的衣袍,与其上残余的血迹
混杂在一处,异常刺目的浊迹。
却顾不上这许多,少年忙立起身来,急急转过身去。只见面前女子一袭月白衣裳,面上是为小沫担忧的神色,目光却直
直落上他手中瓷碗,瞳孔幽深。
他略微慌乱地起身,局促地解释,声音一改往常的清锐淡泊,“这个……我……这药……”不等他语无伦次地说完,手
中瓷碗便已被轻盈接过。讶异而又略显仓皇地抬眸,耳畔却传来女子微嗔的声音:“你啊,不会喂药就不要逞能么,还
是我来吧。”语音平澜而柔和,她的眼眶,却不为人知地悄然酸痛起来。
亲手喂她喝药……呵呵,你对她还真是……体贴入微呢。
少年的手,便是那样生生地,僵在了半空当中。
你果然没有追问我原因呢……这到底是说明你信我呢,还是……你根本就不在乎我和她发生过什么……么……又或者,
你在等我开口,给你一个想要的解释?
嗫嚅了片刻,却终究不知如何开口,便只是默然望着她柔和的侧脸,恍然间,便失了神。
这时,“虹猫啊,到底出什么事了?这好端端的,小沫怎么会突然中毒呢?!”一阵大大咧咧的喧嚣声自门外传来,为
首的蓝衣壮汉一如既往地大声嚷嚷,“就算中毒了又怎样,有神医在什么毒解不了啊,你干嘛非要这样帮她解毒?”
“‘这样帮她解毒’?大奔,这事情的始末,你们是怎么知道的?”白衣少年心智迅速回转,眉头一挑,淡然一句。
“这大体的事情么,是雪兔适才告诉我们大家的。”一旁负手而立的跳跳沉吟片刻,低声一句,望向虹猫的眼神里是意
味深长的凝重。
“是么。是雪兔告诉你们大家的……”肃然而立的白衣少年望着蜂拥而至的七侠诸人,目光冷冷扫过不知何时出去请来
众人,此刻却倚在门槛上,一脸悠然自得模样的雪兔,眼底暗暗闪过一缕锐芒。
“是啊虹少侠,事情是雪兔告诉诸侠的,怎么,雪兔只不过向诸侠陈述一个事实罢,难道这也有错?”解气般地扬起一
个灿烂笑脸,雪兔的神情毫无愧色。
或者说,连寻常婢女对主子的惧色,都寻不见丝毫。
竟像是,一个正在赌气的孩子达到了他想要的目的。那样单纯的神情。
少年眉头蹙得更紧,却只听“叮当”一声,瓷碗发出清脆的声响,与此同时,女声适时地响起,不大却很清晰,“雪兔
,够了。你退下。”蓝衣女子终是轻轻放下手中瓷碗站起身来,神色肃然。
“宫主……我……”雪兔一脸委屈的模样,却还是不得不狠狠瞪虹猫一眼,轻轻后退了几步,静默不语。
“好了好了,我说虹猫啊,你就别怪罪雪兔了,她也是一片好意啊。你还是先给我们大家解释解释吧,究竟怎么
回事儿?”大奔沉不住气地打断虹猫的思忖,依旧高声问道。
“回奔雷剑主,一切都是小沫不好,少侠之所以会解毒完全是情急之下……小沫只是一介婢女,劳烦少侠亲自相
救,方才还让蓝宫主亲手喂药,实在是不配……咳咳……”床榻上的女子苍白着一张脸为虹猫辩白,却又猛然咳出声来
,纤弱的身子抖动如狂风中零落的枯叶。
“小沫你身子虚,现在先别说话,这不是你的错。”白衣少年顿了顿,轻描淡写地一句,“事情的始末无须多言
,总之,这一切都是我的失误,与小沫无关。”对不起各位,卧底的秘密不能就这样公诸于众,所以,我只能这样轻描
淡写。
谁知,大奔闻言不觉剑眉一皱,“哎,我说虹猫,你今天怎么时时都护着你那丫鬟?我们只是想了解了解来龙去
脉,又没有要怪罪谁!”大奔见虹猫一脸不愿多说的神色,不禁恼道,“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连兄弟都不肯告诉?
我看,你该不会是喜欢上她了吧?”
“大奔!”一旁的莎丽狠狠剜了壮汉一眼,大奔脱口而出的话语,却还是那样清晰地,在本就不大的屋内扩散开
来。
“我……大奔,你胡说什么!”少年直觉耳根一热,口中下意识地喝道。眼帘略微低垂,面上淡静犹存,目光却仿
佛刻意般,避开了所有人的注视。眼角的余光却唯独,暗暗扫向蓝衣女子的脸色。波澜不惊。
却只觉得连面颊,都开始微微发烫.
床榻上的女子亦是红了双颊,张了张口,似乎想替虹猫辩驳些什么,嗫嚅一番,却终究没有出口。
一时间,众人在厢房之内尴尬而立,默然不语。
“嗯……大家都在这儿呢,怎么独独不见达达一家?”半晌过后,清亮的嗓音终于出声打破岑寂,蓝衣女子分
明就是岔开话题的语气。
却仿佛漫不经心般,掩饰了自己真正的情绪。
“哦,达达这个模范夫君啊,自然是携他夫人儿子去云城集市游玩了么,哪里还顾得上我们?”莎丽立即会意
,便迅速接口解释道,同时环顾周遭,蛾眉微蹙,“咦,真是奇了,怎么连逗逗也不见?往常这种热闹事儿他素来是第
一个出现的呵!”
“紫云剑主,神医他在云城给沫姐姐抓药的途中遇上了医道众人,便前去府上切磋医术,共探玄机,说是要三
五日才能回来,特让雪兔代为转告。”侍立在角落里的白衣女子急急开口解释,语气却是平缓轻柔。
“哦?是么?”原本微垂眼睑的白衣少年顷刻抬起头来,拧起的剑眉愈深,目光锐利如刃,刚要开口,却被门外
一阵疾呼声打断:“虹猫!出事了!”“达达?”少年一怔,不解望向面前气喘吁吁的白衣男子,“怎么了?你不是陪
你妻儿游玩去了么,怎么现在……”“没工夫解释了!总之,大家快随我出去一趟,一看便知。”达达一把攥了虹猫的
手,拔腿便往房门外奔去。
众人一阵疑惑,面面相觑了片刻,便也快步跟了上去。
却只有蓝兔,轻轻蹲在床沿拉了拉小沫身上的褥子,旋身,对一旁说了一句,“雪兔,你就留在这儿吧,我去集市上看
看。……嗯,好好照顾小沫。”
少女的瞳孔深不见底。
“什么!宫主,我……”
“这是命令。”蓝兔干脆利落地说罢,冲床榻上苍白的容颜柔声道,“小沫,好好在这休息,等我们回来。有什
么事,吩咐雪兔就好。”
“可是,少侠他……”小沫挣扎着要坐起身来,却被蓝兔轻柔地按回床榻, “放心,我们不会有事。好好养几
天伤就好。”
盈盈起身,飘然而去。
无论如何……一个成功的卧底,绝不可能在只有自己对方两个人的时候痛下杀手。除非,玉石俱焚。
所以,让你们一起留在客栈,是最危险的举措,亦是最安全的举措。
云城集市中心依旧是一派盛世景象,人群摩肩擦踵,川流不息。似比常日,更为热闹非凡。然,尤为引人注目的
是,一大群人正将那城门围的水泄不通,众人喧喧攘攘,个个热血沸腾的模样,仿佛遇到了什么千载难逢的大喜事。
蓝布衫子的壮汉一时按捺不住,便一个箭步跨上前去拦下一人,张口便问:“这位兄台!今儿这里这么热闹,究
竟是为何哪?”
“你还不知道哪?传闻中保护神兽麒麟、威震天下武林的七剑传人,要向武林公开招亲!”那人上上下下地打量
着大奔,一脸“这都不知道你是不是太孤陋寡闻”的表情。
“什么!招亲?”大奔惊得眼珠子几乎都要掉下来,“这是谁传出来的谣言哪?简直是一派胡言!”“喂,怎么
说话呢你?”那人见大奔怒火中烧,脸上也是微微愠怒,“听说广发给天下门派的招亲帖中可是明明白白地盖着玉蟾宫
的大印!玉蟾宫知道么?江湖尽人皆知,七剑当中的冰魄剑主就是玉蟾宫的主人!那里发布的消息岂能有假?”
“玉蟾宫的大印……?”二人身后几尺开外,亭亭而立的蓝衣女子重复着方才那男子的话语,黛眉轻锁,口中喃
喃。
“嗨,一看你就是没见识的,没工夫跟你说了,我还要去前头看看呢!”未等大奔答话,那人已冲人群那端挤去,转眼
间便不见了踪影。
“我没见识?笑话!你个无名小卒,凭什么说你大奔爷爷没见识?”大奔回过神来,正要发怒,却又见两个从人群里走
出来的男子正在高谈阔论,两人都是阔绰公子的模样。
“看了七侠的画像,还真是自叹弗如啊!江湖传说七剑中人个个英姿飒爽,果真名不虚传!”那其中一人啧啧称赞,同
时一脸神往的表情,“不过,最美的还是那个巾帼英雄紫云剑主啊,芙蓉如面柳如眉,秀雅不失妩媚……啧啧,单是紫
云剑主就是这等佳丽,真不知那号称武林第一美人的冰魄剑主,又该是何等模样?”“是啊,”另一男子随声附和,一
脸叹惋的神态,“真不明白七侠是怎么想的,旋风剑主既已成婚,夫妻情深,不予招亲倒也在情理之中,可是那冰魄剑
主正值锦瑟华年,绝世不可方物,为何也不予招亲呢?就连这贴出来的画像都独独缺了蓝宫主的容颜,当真是美中不足
啊!”“莫不是真如江湖传言,蓝宫主和虹少侠早已是天作之合的一双璧人,所以……”“可是,若是如此,那么这虹
少侠又为何要公开招亲呢?唉,说不通啊…我看哪,咱们还是趁现在快些准备,到当归客栈去一睹七剑风采吧!”
“兄台所言甚是!……”
凝神听完二人对话,大奔不禁怒从心生,“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平白无故招亲、知道我们住在当归客栈也就罢了
,还把我们的画像都贴出来?贴我们几个也就罢了,莎丽一个姑娘家的画像怎能任由他们指指点点?……不成,我得去
把它们撕了!”愤然欲起,却被虹猫轻轻按住肩膀,“大奔稍安勿燥。蓝兔,”目光转向蓝衣女子,视线相接的刹那分
明有一瞬间的恍惚,却轻描淡写地一掠而过,语音平和,“玉蟾宫的大印只有一枚么?”
“不。玉蟾大印共有两枚,一枚封印在宫内密室,专供宫主外出时应付不备之需,只有当四大护法和总管青儿同时到场
,才有可能启用;至于另一枚么……”她略一迟疑,从贴身处取出一方丝帕,缓慢打开。
白玉精雕的大印赫然映入众人眼帘。印底,没有沾染新鲜印泥的痕迹。
“……那么,你确定,这方大印一直在你手中,从未离身?”白衣少年略一沉吟,朗声问道。
“除非……在我睡着的时候。”话音未落,心弦却蓦然一颤。
睡着……冷月花魂……独独没有她画像的招亲……突如其来的玉蟾宫大印……
一一雪兔?!
彻骨的寒意,丝丝缕缕地漫上心头。
“那么……”虹猫略一沉吟,似乎也觉察到了什么,却并不望向蓝衣女子,目光闪烁,只是兀自说了下去,“也
就是说……”
话音未落,却见那当归客栈的掌柜连同几个眼熟的小二急匆匆奔至面前,一脸诚惶诚恐的神色:“莫非几位就是
传闻中的七剑传人么?……小店有眼不识泰山,多有怠慢,还望谅解!还请几位大人大量,速速回客栈替小店解围!”
“解围?”虹猫剑眉微蹙,仿佛已经料到了什么,却不动声色地反问道,“有人去客栈里闹事儿了?”
“少侠当真是料事如神!现在小店外头围了一大帮的武林人士,口口声声说要参与七侠的招亲,这……”掌柜手
足无措,一脸恳切地望着虹猫及众人。
该来的,这么快……就已经来了么?
白衣少年迅速与众人对视一眼,随即从容抬眸,沉声道:“连累店主了,我们这就回去。”
众人行色匆匆,步履沉重。未等靠近那当归客栈的大门,一阵嘈杂的吵闹声便已传入耳膜,话语当中“七剑”“招
亲”之类的词句隐约可辨。
为首的白衣少年蓦然停住步伐,微一蹙眉,目光掠过众人,随即沉声吩咐:“蓝兔莎丽,你们两个留在这里,大奔也留
下看护,其他人随我进去,给武林同道一个合理的解释。”
“不成!你们都去解决问题了,凭什么要我留在后头?我大奔岂是畏首畏尾之徒!”未等其他人开口,大奔愤然出声,
拔剑在手,一副试图冲锋陷阵的模样。
“大奔,你若是不想莎丽真的被牵连进这场莫名其妙的招亲,就老老实实地留在这儿!”身后的蓝衣女子在虹猫之前抢
过话来,脸上是清浅的笑意。蓝布衣裳的壮汉登时语塞,略一思索,终是收剑回鞘。
“蓝兔!你在这儿胡言乱语什么呢……”莎丽面色绯红,轻嗔一声。
“莎丽,蓝兔哪有胡说,你本来就不该牵扯进那个什么招亲嘛,你可是我大奔的娘子一一啊!莎丽你踩我作什么!哎哟
……”大奔倒吸一口凉气,不住呻吟起来。莎丽面带潮红,轻轻瞥了大奔一眼,微微垂首,默然不语。
呵呵,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冤家呵!
一瞬间,众人皆轻扬嘴角,展颜而笑。
“好了好了,让他俩在这儿斗嘴吧,我们得去解决正事呢。”蓝衣女子强收笑意,向前迈出一步,却被白衣少年伸手拦
住。
“等等!你……去哪?”迟疑了片刻,终是开口问道。
“当然是去见武林同道,不然我还能去哪?”她并未抬眸,淡淡一句,仿佛虹猫方才问的是天底下最愚蠢的问题。
“不是说了让你和莎丽大奔一起留在这儿么,你进去作甚?”白衣少年目光深深,剑眉微锁。
“可是,那榜帖上盖的是玉蟾的大印,我若不现身,你觉得他们会善罢甘休?”依旧未曾抬眸,平静的语调不起一丝波
澜。
白衣少年微微一愣。
她这态度……是在生他的气么?
未等虹猫说些什么,蓝兔便已跨步上前,丝毫未曾犹豫的样子。
顾不得许多,白衣少年一个箭步跨上前去,微微愠怒的语气:“你是很希望自己的名字也被写上那张榜文是不是?!好
好留在这儿不准进去!”顿了顿,“那里有我。”
沉寂。
一片沉寂。
白衣少年一脸毋庸置疑的神色,面庞上是难见的断然,而她愣了片刻,终是轻轻,退回脚步。
他脸上愠怒未消,却是暗扬嘴角,平声一句,“放心,我们能应付。”
迈步,领着众人继续前行。
“喂,你们这破客栈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让开,老子可是替我们府小姐向虹少侠提亲的,若是错过了,你们担待
得起么?!”“就是!”
……
正值人声鼎沸,一个从容镇静的声音颇有威慑力的穿透了嘈杂,凌驾在半空之上,浑厚冷然,“诸位稍安勿燥,在下虹
猫,愿给诸位一个合理的解释!”
一时间,四下无声。众人目光不由聚集客栈大门,只见白衣翩然的俊朗少年从容不迫步如庭中,背后一把赤红长剑,在
那阳光的反射下璀璨夺目。一步一步,不急不徐,少年的步伐直直沿着阳光散落的方向,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光芒皆在他
身后散发漫开,携裹着浑然天成的威慑。
“有劳诸位武林前辈舟车劳顿前往云城,虹猫感激不尽。在此,虹猫代表七侠多谢诸位抬爱。”语气不卑不亢,话锋及
至此处却蓦然一转,虹猫暗暗环顾周遭,沉吟片刻,朗声道,“但是,不知诸位可曾想过,那广发天下的招亲榜文,到
底是否是七侠发布?”
“虹少侠这话什么意思?这榜贴上的玉蟾宫大印可是货真价实!虹少侠的意思是说天下人都不认识玉蟾宫的印章呢,还
是玉蟾宫主的榜文不足以代表七剑?”虹猫此话一出,刚刚静下来的人群立即再次沸腾,人群当中有人按捺不住,高声
质问。
“虹猫并非怀疑诸位的眼力,更不是否定玉蟾宫说话的份量,只是,倘若那榜文并非玉蟾宫所昭,只是有人鱼目混珠,
假玉蟾宫之名发此榜文欺瞒天下,又该如何!”少年面不改色,沉稳应道。
“证据呢?没有证据,我们凭什么相信虹少侠一面之辞!七侠出尔反尔,将天下英雄玩弄于股掌之上,这又当如何解释
?”人群当中有人愤然出声,一石激起千层巨浪,霎时间附和之声不绝于耳,刚平稳下来的局面又陷入一片混乱。
“既是玉蟾宫所昭榜文,诸位英雄当寻冰魄剑主便罢,与长虹剑主何干?”
与方才虹猫的声音一样,清澈无畏的声音极具威慑地穿透了人群,在庭中清晰扩散开来。众皆一愣,随即讶然转身,只
见一袭月白衣裳的女子轻纱蒙面,款步而出,目若秋水,青丝如瀑,身影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仿佛兮如轻云之蔽月,
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
纵,不见容颜;亦,惊为天人。
只待众人怔忡之时,蓝衣女子便已行至白衣少年身旁,却并未看他丝毫,只是沉声道,“蓝兔在此,诸位倘若有事不明
,尽管来询我玉蟾宫,不要为难七剑!”
白衣少年的双眉,蓦然间不为人知地一蹙。
“莫非玉蟾宫主不是七剑中人,不能代表七剑?”人群终是回过神来,随即一阵轻微的骚动。
“但是,诸位所执名帖之上的印章,是以玉蟾宫主的名义所盖,不是冰魄剑主。”镇静冷然的语调自那面纱之后传出
,不让须眉的气魄,“那榜帖绝非出自玉蟾宫之手,定是有人想陷七侠于不义之境,请诸位三思。”
“嘿嘿,冰魄剑主既然连真面目都不肯示人,要我等怎么相信宫主的诚意?!”有人一声高呼,不怀好意的干笑几声,
大有一饱眼福的架势,霎时间附和之声此起彼伏,“请蓝宫主除去面纱,一现真容”的呼声不绝于耳。
蓝衣女子微微怔住,面对着狂热的人群一时不知所措,岂料就在这时,一股强劲力道不知从何处破空而来,直直扑向蓝
兔面上薄纱。
蓝衣女子躲闪不及,只觉面上轻纱被那力道所携之风顺势扬起,蓝纱纷扬。电光火石的瞬间,却只见一道熟悉的金光如
贯日长虹驱散力道,那速度仿佛就在瞬息之间。
碧蓝色的轻纱,终是飘然回落到原来的位置。
白影将蓝衣女子揽在身后,却并未看她,手中长虹光芒闪烁,带着不可亵渎的威严,少年的声音亦夹杂着一丝隐怒,
“诸位英雄,冰魄剑主的容貌恐怕与此事真相无关吧?
“请诸位自重,倘若有人想刻意挑衅,七剑绝不退让!”脸色是极为少见的愠怒。
“你干什么!这样一来势必会把七剑卷入这场阴谋的!”她猛然一怔,望着他略微蹙起的眉头,终是率先开口,低声喝
道。
“你别说话,安静看着就好,我自有分寸。”他用眼神断然制止她的担忧,面上依然是责怪的神色,目光却是暗暗扫过
她完好无损的面纱,唇上莫名勾起一弯弧度。随即,他抬眸正视面前一众人等,目光坚毅不可撼动,朗声一句:“诸位
暂且各自回去,明日此时,虹猫定会给大家一个足以服众的解释。”
人群骚动,长虹宝剑却在阳光下散发着凛然光芒,与那执剑之人一同岿然纵横一世,不可冒犯的气魄。于是,一众人等
开始小声嘀咕着“好汉不吃眼前亏”、“明儿看他们怎么解释”诸如此类的话语,三三两两地散去。
“不是让你不要进来么,怎么这么不听话?”待到庭院略微静下,少年直视面前女子,口气是直白的责怪,和……关怀
。
“那你呢,为了护住这小小面纱不惜和他们翻脸,你又是为的什么?”她答非所问,只是懒懒问上一句,瞳孔干净明澈。
“我……”我为了什么难道你不知道么!你到底是真糊涂呢,还是装糊涂啊……虹猫霎时语塞,望着一脸困惑表情却又
带了几分悠然的女子,一瞬间便没了言语。
(某蓝:蓝殿的情商比虹殿还要低,鉴定完毕~)
“你们俩够了啊,‘冰魄剑主的容貌与此事真相无关’,这可是某些人自己说的啊。”一旁的跳跳终于忍俊不禁地打断
两人,一脸玩味的表情。这时,“虹猫啊,事情是不是解决了?我看见那些人都走了呢。”
熟悉的大嗓门传入耳膜,虹猫转身,眼中无奈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深远,“暂时稳住了局势,不过,仅仅只是暂时
。所以呢,玉蟾宫的大印究竟为谁所用,这是我们当下该考虑的问题。”
“不。即便我们对谁心存疑窦,恐怕也很难在这短短一天之内拿到证据,更何况,太显而易见的真相反而可疑,不是么
?”蓝衣女子出言打断,瞳孔里是复杂的色彩。
一一你在害怕。你担心最终查出的卧底是雪兔,是不是?
白衣少年略微无奈地笑了笑,清锐的目光瞬间平缓下来,却依旧不去看她,“跳跳达达,依你们看呢?”
“蓝兔说的也有道理,只不过如今看来,我们又陷入了一个两难境地。”达达锁眉沉思,右手托住下颔,一脸的为难神
色。
“为什么?”蓝布衣衫的壮汉不解地挠挠头,一脸无所谓的神色,“反正这榜文又不是蓝兔发出去的,大不了我们不承
认便罢,他们能奈我何?”
“大奔,幕后人是想让七侠失信于人,失去在天下面前说话的份量。”
跳跳收起脸上的笑容,沉声一句,若有所思的神态,
“更重要的是,玉蟾大印就在蓝兔手中,我们百口莫辩,恐怕没有人会在所谓‘事实‘面前相信我们的空口白话。”
“跳跳说的没错。现如今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三条路。要么失信天下,要么顺从招亲,将自身命运交付他人,要么,就
是证明那招亲榜文并非出自七剑之手。但是,只怕这三种选择,我们目前皆是无能为力一一”
虹猫话音未落,忽听得风声呼啸,昂首一看,却只见一羊皮纸笺自客栈庭外腾空而来,气势千钧。
白衣少年略一蹙眉,身影翩若惊鸿,足尖轻点,在那空中陡然一转,瞬息之间羊皮卷已落入手中。
诧异展开,只见那暗青色的羊皮卷上是分明的字迹一一
“前日江湖之中招亲事宜,实盟主府感念七侠平定魔教、保护麒麟之丰功伟绩,欲彰其功勋,遂擅自与玉蟾宫人商议,
取用封印宫中的玉蟾大印,拟此榜文,本欲为七侠觅得佳偶,聊表寸心,却终因未经七侠同意,过后深觉不妥,遂此昭
示天下,取消招亲等诸多事宜,特此昭告,望天下英雄海涵。”
其下,赫然是明晃晃的盟主府公章。
“这是……”
虹猫蓦然顿住,迟疑地端详手中羊皮卷,神色愈发凝重,
“盟主府这是在用自己的威信帮我们解围么?平白无故,燕盟主为什么要帮我们呢?”
“哈哈哈哈,谁说平白无故,本尊就不能帮你们了?”
忽然,张扬的笑意自庭外传来,由远及近,愈发清晰。顷刻之间,锦衣华服的伟岸男子率领一众人等步入客栈庭中,不
可一世的气势。
未等虹猫等人开口,早有黑衣小卒从客栈外急匆匆闯入,跪拜上前,毕恭毕敬的语气:
“启禀盟主,前来参与招亲的若干人等俱已谴散,关于此次招亲的因由也已昭示天下,各门各派对此均无异议。”
“很好,你们做得不错,有赏!”
男子轻轻一笑,微一扬手,那报信小卒便迅速退下,而锦衣男子悠然将视线转向虹猫,朗声笑道:
“呵呵,虹少侠,别来无恙乎?也不知你们七侠是得罪了何方高人,闹出这么一场诱惑了天下英雄的招亲?而今本尊可
是帮你们背了这个黑锅呵,虹少侠,你说该怎样谢本尊呢?”
众人这才细细打量面前被手下簇拥着的男子,见其一袭锦袍灿若云霞,额上紫金色的束发高冕上数颗珍珠紧嵌其中,笑
容悠然,那面颊上眉宇间却分明带了一分威严。
和……几分说不明道不白的,特殊感觉。
“多谢燕盟主出手相助,虹猫不胜感激!”略微怔忡之后,虹猫从容迈步上前,略一拱手,“倘若今后盟主有何公务用
得上七剑,只请开口,七剑在所不辞,权当谢意。”
“呵,本尊不过是在锦城处理公事后云游各处,至这云城附近忽见招亲榜文,心知其中必有蹊跷,便过来探探虚
实而已。盟主府与七侠世代交好,更何况七侠乃江湖武林之大功臣呵,虹少侠何必如此客气?”顿了顿,眼角眉梢是戏
谑的笑,“再说,虹少侠何必特地强调‘公务’二字?放心,本尊就算要你相助,也不会让你赔上朋友夫人什么的!”
目光炯炯,直投向少年身后护住的蓝影,笑意不减。
“盟主说笑了。”虹猫略微尴尬地应声,却被那燕承飞扬手打断,“呵呵,少侠不必介怀,本尊只是开开玩笑罢
了。”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锦衣男子眸中是漫不经心的悠然,目光斜斜掠过少年双肩,语气忽然一凛,“小
沫,我是让你过来照顾虹少侠,可不是让虹少侠派人照顾你哦。”
众人俱是一惊,齐齐转过身去,只见衣裳零乱的女子不知何时便已步出了厢房,面色略微苍白,而一旁搀扶着的
白衣少女一脸不屑的神色,却还是小心搀扶着女子,带了几分怨怼的神情。
“盟主……!小沫知错,求盟主责罚。”挣开雪兔的搀扶,小沫猛然一个趔趄,却是迅速单膝跪地,凌乱的流海
遮住眼睑,看不清脸上的表情,肩上却分明有暗红隐隐渗出。一旁的白衣少年见状,犹豫片刻,望见燕承飞捉摸不透的
面无表情,终是上前搀起面色苍白的少女,“燕盟主,小沫她的伤……”
“好了虹少侠,无须多言,小沫这丫头这点伤,死不了。……啊,那小沫就麻烦虹少侠担待了,有虹少侠照顾,
本尊放心得很。”淡淡的语气不带丝毫感情,波澜不惊,脸孔上却是颇具玩味的笑意,“虹少侠,那本尊就此告辞了哦
,别忘了,你还欠本尊一个人情呢。”眼神意味深长地,暗暗瞥了眼某个未知的角落。
“七侠绝不敢忘。盟主好走,恕不远送。”虹猫拱手朗声道,望着那一众人等喧喧闹闹地离开客栈,目光却愈加
深邃沉静。
“盟主么……”待到目送燕承飞远去,跳跳右手抵住下颔,喃喃自语,“这场莫名其妙的招亲和这场突如其来的解围
……未免太巧合了些。那盟主怎知七侠就在云城,又怎会刚巧路过云城?从锦城到盟主府所在地安阳,并不需要经过云
城啊……”“不。燕盟主有理由知道我们在云城。”虹猫扬手,轻声打断,“当初在锦城客栈,我们与燕盟主有过一面
之缘,那时是我告知七侠身在云城。不过么……”“哎呀,你们有完没完,人家燕盟主出手帮我们解围,我们应当感激
才是,岂能恩将仇报,怀疑人家的用意呢?”蓝布衣衫的汉子探头插上一句,眉宇间荡漾三份豪气。
“大奔!江湖险恶,人心难测,倘若掉以轻心,其结果或许就是万劫不复啊!”紫红罗衫的俏丽女子渭然长叹一声,而
话音未落,蓝兔的身躯分明颤动了一瞬。
“好了,”将蓝兔的轻微举止尽收眼底,白衣少年眸中掠过一缕复杂的光,随即平声出口,“不管那燕盟主目的如
何,他的确是为我们解了此围,我们也的确欠他一个人情。现在无法排除,这场招亲到底是不是盟主府故弄玄虚,先制
造困境再解除困境以迷惑我们……不过么,他似乎并不在意我们是否会还他这个人情,毕竟真正想要提条件的人,绝不
会把人情这二字如此儿戏地提上台面……看来,那噩梦使者的阴谋还在继续,云城绝非久留之地。我们再留上三五日,
待到小沫伤势稳定,逗逗切磋医道回来,便即刻离开。可是,小沫她这几天……”迟疑地将目光投向自盟主走后便昏沉
睡去的女子,虹猫略一沉吟,正要开口,却被一声音淡然打断,“雪兔,这两天你留在东厢照顾小沫吧,她若有恙,我
拿你是问。”蓝衣女子平静说罢,不去顾及雪兔万般不愿的愤愤眼神,亦没有顾及白衣少年复杂深邃的瞳孔,只是莞然
轻笑,“大家都回去吧,让小沫好好休息。紧张了这么些时候,大家也该累了。”
语毕,平静转身,迈步离开,看不出丝毫其他的情绪。
天空不知何时便阴了几分,阳光亦藏匿在云层之中不见了踪影,寒风乍起。
天色渐暮。
白衣少年独自一人,负手伫立窗前,出神凝望着那雨珠淅淅沥沥地落上屋檐。清脆的声响。
似乎很久,没有这么安静过了呢。
白日里还是晴空澈然,而今却已阴雨绵绵,这秋日的天气,竟也如此变化无常呵。就像变化无常的局势,和变化无
常的人。
这样想着,心里便忽然涌上了几分怅然。殇阵、箜篌、月光、卧底、解毒、招亲、盟主……刹那之间,一切的一
切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在脑海当中复杂地纠缠。
少年望着缓然而落的檐上雨滴,心上恍然便像压了一块巨石,生生地沉。
滴答,滴答。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不知在窗前独坐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吱呀”一声门响。恍惚之间,背后却传来一记轻拳,带着熟悉的掌风,“
虹猫啊,我可终于找到你了!”跳跳的嗓音自头顶上方传来,而他立即下意识般警觉起身,口气急切而又从容,“怎么
了?又出什么事了
“是啊,出大事了!达达陪他妻儿逛街市去了,莎丽大奔云城中心约会去了,蓝兔一个人雨中漫步去了,所以呢,
七剑里就剩咱俩没事可干了!”跳跳一脸夸张的笑意,旋即望着虹猫瞬间舒缓下来的脸色,略微无奈地摇了摇头,“唉
,七剑之首要背负的东西,果然太沉重啊。”
“跳跳,你是不是真的无聊到没事可做了?除了到处唬人和对着雨幕发感慨?”白衣少年略一皱眉,而跳跳仿佛看
不见般依旧笑意不减,“是啊是啊,不无聊我找你作甚?反正你的佳人也不在,与其一个人枯坐着听雨,倒不如陪我去
酒楼小酌呢。”顿了顿,却忽然正色,“虹猫,你也该让自己歇歇了。”
“小酌?”白衣少年微微一怔。……是呵,酒,倒的确是副解忧忘愁的良药呢。
怔神之间,身子却早已被跳跳拉出门去,“走吧走吧,别犹豫了你!听小二说,当归客栈对面就有间不错的酒坊,
名曰,孤月楼。”
云城西南,驿道蜿蜒。平素尘埃散漫的古道在茫茫夜色里安然地伸延,寂静而荒凉。驿道之旁有一八角小亭,亭
上高悬的扁额已字迹模糊,周遭朱红色的漆几乎剥落殆尽。亭上甚至还爬满了暗青色的长藤,曲曲折折地在黑夜里盘旋
。
小亭中央,正点着一盏烛火,便不明亮的光辉在黑暗里摇曳晃动,荧然如豆。明明灭灭的火光便在女子黑色的瞳孔
里静静跳跃。很安静的周遭。
一袭青衣的蒙面女子一人独坐,偶尔撩起面巾浅酌几口杯中酒水,目光却只是淡漠地望着亭外无尽的夜色,和滴滴而响
的细小雨珠。神色专注而迷离。
女子的身侧隐隐约约地立着一支木制的琵琶,不落凡俗的模样。然,女子面前的石桌上,却分明还立着一只空空如
也的白玉盏。
就像是,在等待着什么的来临。
秋雨潇潇。
不知是过了多久,静谧的空气里忽然传来风声阵阵,有子规的啼叫声声入耳。随即,桌上的烛光轻微一晃,烛影摇
红。
女子的左手猛然握紧手中玉盏,指节微微泛白,唇上却是玩味的笑意,“呵呵,看来纵然经过了殇阵,少主的轻功
也依旧是不容小觑呵。”傲慢地抬起眼睑,对上黑衣男子冷冽的目光,“少主,你可总算是来了。”
“柳寒烟。我可没工夫过来听你废话。”冷冷一句,男子在青衣女子对面淡然落座,目光里是不加掩饰的冷冽和戒
备。
“呵呵,少主不必着急么。这么个难得的诗情画意的雨夜,怎么少得了酒呢?”娇笑一声,掌中内力翻涌,那石桌
上的酒壶便腾空而起,直直冲男子方向顿去。黑衣男子却是眼都不抬便悠然扬手,轻巧接过,却并不凑近,只是目光散
漫地端详那白瓷酒壶。
“少主放心,这酒里没毒。”见此情景,不等他开口,柳寒烟率先一句,随即淡淡而笑,“我想,少主既愿来此,
或者说,既敢来此,就必然料定我不会用毒了吧?”
“你的武功,也在殇阵里被削弱不少。”男子答非所问,并未沉吟,直接仰头大口喝下壶中清液,握着酒壶的手,
却分明在那一瞬间僵了片刻。
瞬息之后,他重又开口,眉目冷然若亘古不化的冰川,不带丝毫感情地吐出三个字,“梨花白。”
“呵呵,少主真是料事如神呢。”笑声更盛,柳寒烟却忽然正色一句,“不错,这酒正是梨花白。不知少主觉得它滋味
如何?”不待对面男子回答,便径直接口,“小女子素来对酒不甚了解,只是听人家手,这梨花白酒味香醇,最适合月
下长饮。和知心人一同对月小酌,温一壶月光下酒,真不知是何等滋味啊,是吧少主?可惜啊,现在天公不作美,没有
佳人在侧也就罢了,还偏要阴雨绵延,啧啧啧……”双眉一挑,面纱之下的唇角勾起莫名弧度,“听说,听雨小酌,最
容易勾起人的回忆呢。”
孤月楼二层,临窗角落。青衫磊落的男子低头浅酌一口酒水,随即抬眸环顾空荡荡的大堂,笑道:“啧啧啧,这地方的
人真没情调,不过下了场小雨么,连酒都不过来喝了,哎……虹猫,你说是吧?”
白衣少年不语,只是轻轻把玩着手中温润瓷杯,许久,才淡淡笑道,“论情调,这世上还有谁比得上青光剑主你啊。”
“少来了你!”跳跳一步上前冲少年右肩轻捶一拳,转而低眸,轻声叹道,“生逢乱世,连这片刻的安宁,或者说,看
看我们所守护的安宁,也成了奢望么。”
“人在江湖飘,岂能不挨刀。”梦呓似地吐出一句话,少年轻抿一口杯中酒液,不再言语。只是静默而专注地,凝望着
灯火阑珊的远方。
“掌柜的一一!”一声急促的呼喊一瞬间划破寂静,青衫白衣俱是一惊,齐齐望向堂前。“掌柜的……”一粗布衣裳的
小厮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堂前,右手紧紧扶住柜台,不住地喘息。“怎样?”正在帐薄上写着什么的中年男子猛然抬起头
来,目光带了几分急切,“老板娘她消气了么?”
“没……没呢。老板娘一口咬定您在外头跟客人厮混,还说……”那小厮忽然顿住,哭丧着脸,“还说您是不是早就打
算着纳妾!”“唉……”那双鬓花白的男子略微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女人家就是多事啊。二十来年不都这样过了么,
还在瞎吃什么醋呢。”眼底,却分明漫开宠溺的光。顿了顿,眼角余光扫过酒楼大堂,重又开口,却是委屈而嘲弄的口
气,像个天真烂漫受了冤枉的孩童,“她也不看看,这酒楼里哪有女人么,我倒是想厮混,我厮混得起来么?!”正在
静听的二人一怔,随即“扑哧”笑出声来,跳跳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哈,我们玉树临风的虹猫少侠,竟也有一日会沦
落到被人嫌弃不是女儿身么?啊哈哈……”
“掌柜的您甭担心,”那小厮不明就里,也没答理笑得正欢的跳跳,忙对那男子接口道,“老板娘吃醋那是在乎您啊,
这女子要是什么都不说什么反应都没有,那才是寡情薄意呢。”
话音入耳,白衣少年的笑容忽然之间,便僵在了脸上。手指暗自攥紧酒杯,指节微微泛白。下意识地抬眼望了望,窗外
细雨绵延,夜色苍茫。
怔了一怔,猛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轻一扬手,“小二,再上一坛酒。”
是呵。雨夜小酌,果真最容易勾起人无限的回忆呢。
与此同时,一袭黑袍的男子双眉微锁,直视柳寒烟面上轻纱,半晌,才漠然一句,“你到底想说什么。你说我不来这里
就会后悔,又到底是为了什么。”顿了顿,一字一句,带着凛冽的杀气,“梨花白这样的酒,不是谁都有资格喝。”
“哈。是呵,小女子正是因为知道自己没资格喝,所以才要请少主作陪啊。”双眸一弯,笑意里是一贯的狂傲,“江湖
谁人不知,想当年能将这‘梨花白’酿至极致的人,可是非魔教教主的正室,当年的绝世美人白梨夫人莫属呵……”
(注:此处出自虹蓝杂志虎传番外篇~)
“……给我住口!说我母后的名字,你也配?”一掌挥去,携裹着万丈风雷,却被那柳寒烟凌空一跃,闪身躲过,
“少主的掌力,还真是大不如前了呢。”戏谑一笑,柳寒烟眉目一敛,“原来少主还记得令堂呀,我还以为为情所困的
少主早就把其他的一切抛到九霄云外了呢。”
“你,什么意思。”他强作镇定,脑海当中却分明有紊乱的画面穿梭跳跃,陌生又熟悉。
“少主,你就从来没有想过么,由于七侠刺激而死在炮火喧嚣当中的你,究竟是怎么复活于世的?而当年魔教和七侠那
场惊天动地的代表了正义与邪恶的战役,又是怎样宣告终结的?”一字一句,带着步步紧逼的气势,柳寒烟的瞳孔愈发
深不可测。
他猛然怔住。脑海当中有愈加杂乱的思绪来回穿梭,空洞洞地撞击脑门。
少时的屈辱、母后温柔的笑脸、梨花白氤氲的馥郁幽香,漫长的闭关、父王冷漠不见赞赏的脸色、江湖的征战
,与他的智勇相搏、与她的初遇、对她的仰慕欣赏乃至一次次被伤害……一桩桩一件件,都在记忆里异常清晰,可他却
仿佛唯独不记得,那场决定了生存和死亡的战役,究竟是以怎样的方式宣告终结?
记忆里最后一个场景,是抱着沉钝的火药不顾一切地奔向前方。
那么……之后呢?
黑衣男子茫然而立,眼神空洞地掠过暮蔼沉沉的夜空。冰冷的空气里,清晰传来子规的哀鸣。声声啼血。
“呵呵呵呵,少主回忆了这么些时候,也该累了吧?”那端的女声夹杂着狂傲笑意,“来来来,让小女子为少
主弹上一曲一一”一扬手,那亭内斜倚着石柱的木制琵琶便被抱入怀中,面纱下的脸孔浅然一笑,“少主,这支琵琶的
名字,叫作恋尘。”
手腕一颤,带了几分诡秘的音符丝丝缕缕地在雨幕当中,荡漾开来。
此时此刻,青衫白衣相对而坐,偶尔举杯对饮几口,气氛却不知为何,出奇沉闷。
孤月楼里一片寂静,只有偶尔几声杯盏相碰的声音细微而响。窗外雨落上屋檐,淅淅沥沥。
跳跳几次三番想要开口,却都在瞥见对面少年一脸若有所思的神态之后,生生咽了回去。半晌过后,跳跳终觉无
趣,张了张口,正欲挑起话头,对面一直埋头浅酌的虹猫却忽然抬起头来,冷不防问了一句:“跳跳,你说这世上,什
么人的心思最难猜透?”
“……嗯?”跳跳闻言微微一怔,“敌人么……不,不是。一个合格的对手应当对敌人的心意了若指掌,方能做
到百战不殆。那么……?”话至此处忽然顿住,唇上挑起一个戏谑的笑,“嗯,不是敌人,那便是佳人了!”语罢,见
虹猫目光忽然聚焦在自己身上,忙挥手呵呵笑道,“啊,那什么,这个啊我是说这孤月楼的老板娘呢。女人家么心思本
就变幻莫测,平白无故猜疑吃醋的,可不就是‘人心难测’么?”
哪知,虹猫却并未似往昔般爽朗而笑,反倒兀自喃喃:“若是猜疑吃醋那倒好了……什么反应什么举动都没有,
才是真正最难猜透啊……”
虹你今晚不太对劲哦,啊哈哈,不会真想佳人了吧?跳跳先是微惊片刻,继而心中暗笑,表面却是不动声色,只
是淡淡带了几分逮着机会看兄弟好戏的表情,爽朗一句,“那是那是,倘若猜得透她们,咱们哪还会坐在这儿?呐,漫
漫人生可是难得几回沉醉啊,咱们兄弟今晚不醉不归!来来来,虹你也别把事儿都压心里了,有什么说什么,兄弟我听
着。”暗自窃笑着想诳出七剑之首的秘密,便起身给虹猫满上一杯。本以为他会迟疑甚至发现自己的目的,哪知那酒杯
却被他一把抓起,一饮而尽。与此同时,少年略微含糊不清的话语随长风灌入耳中,“跳跳……人生在世,本就是譬如
朝露,去日苦多啊……”“哈,虹你今儿到底在伤感什么!纵使浪花淘尽英雄,不是尚存杜康一解愁思么?来,咱们干
!”
洗盏更酌,觥筹交错。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驿道小亭,乐声铿锵。琵琶四弦铮铮而颤,仿若上古战鼓雄浑而动,又似铁骑突出刀枪嘶鸣。那晶莹的四弦时紧时松时
促时缓,在青衣女子的指尖晃荡游走。而黑衣男子不知何时便已阖上双目,面庞之上依然是悠然冷傲,却仿佛,不似往
昔。只是兀自咬紧下唇,唇泛微白。
额上,竟沁满点点晶莹。
犹如一把钥匙,打开一把尘封已久的铁锁。
倏然,那琵琶一声高亢长鸣,四弦一声如裂帛,音符瞬间抽离了空气,蓦然停息。柳寒烟抬眸,怀抱恋尘,粲然一笑,
“怎么样啊少主,回忆的滋味儿不错吧?”
四下无声。黑衣男子缓然睁开双眸,纵冷汗涔涔,却依旧面不改色。淡然冷傲的神色。
“方才我脑海里出现的……是回忆么。”倏尔,他终于平静地吐出几个字,语调清冷。
“不错,是你被尘封的回忆,也是你最不该忘记的回忆。”柳寒烟亦是语气冷冷,显然对他如此平静的神情吃了一惊,
却也并未,动怒,顿了顿,直视他瞳孔,“少主,其实你一直都知道的,七剑和你父王,注定了只有一方能够存活,而
另一方的结果,就是无条件地被对方毁灭。知道么,你只是在一一逃避而已。逃避你应当承担和必须承担的,宿命。”
不多时,少年手中的酒坛再度见底。此时此刻,只见得桌上地下一片狼藉,十来只酒杯瓷碗七零八落地散在桌上,而那
桌旁的白衣少年瞳仁清亮,神色有几分亢奋,目光却略微涣散。少年右手紧攥一粗瓷大碗,左手一把掀起桌上酒坛,却
见坛中酒水所剩无几,便高声一句:“小二,上酒!”
什么,还要上酒?!
斜倚柜台、还在轻揉肩膀的跳跳猛然一窒,哭笑不得地望向虹猫白衣上浸染的酒渍,柜台那边的对话便时不时随长风灌
入耳中。只听一小二小心翼翼地应道:“那个……客官……小店今天没酒了……要不您今晚先回去,明儿再来?”
跳跳听罢暗舒一口气,心道终于可以回客栈了,哪知那小二话音未落,就只听得少年一声高呼:“那就去买啊!”没酒
了就去买酒么,这么简单的逻辑难道想不明白?
“可是客官……外头天气这样,现在又已经这么晚了……”“天气?今晚的天气好得很啊,晚什么晚!怎么,难道还担
心我付不起钱么!”未等那小二把口中的话解释完,虹猫一声清叱出口打断,不容置疑地将手一扬,“去买酒!”说话
间,几两碎银重重砸上木质的桌面,沉闷一响。
那小二愣了一愣,随即接了银子忿忿离去,便走口中边不住嘟囔,“这就是江湖上人人称道、传说温润谦和的长虹剑主
?看来这江湖传言果然不能轻信啊!敢情这么大雨也叫天气好?真是……”
一旁的跳跳静静旁观,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转眸望向面色微微酡红、眸子清亮的少年,眼里漫开理解和
释然的光。
一一虹,你是真的该歇歇了。这样不顾一切的你,其实……该是很轻松的吧?不论如何,希望你不用活的那么累,兄弟
。
却在下一瞬间,这样的理解被彻底地颠覆。
只见那满桌的酒杯酒坛叮当作响,白衣少年正弯下身去只看得见背影,却分明是正在找酒的姿态举止。
跳跳见状,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靠近少年,迟疑了片刻,“那个,虹猫啊……”
“啊喂跳跳一一!过来陪我继续喝酒啊一一”少年一把拽过跳跳的肩,口中语无伦次地喃喃,“你说你还和那个谁月下
相拥呢,我做什么了我?我不就是试探卧底的时候失了次手么,不就是救了个人么,不就是给她喂个药么……”言罢,
几乎整个身子都架上跳跳肩头,压得他嘴角一扯,脊背发沉,却又不好挪步。这时,虹猫忽然右手胡乱挥舞,扣桌而歌
,“呐……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搠流光……渺渺兮一一呃,渺渺兮予怀……望一一望……哎管他望什么,跳跳啊你说
我的酒买来了么?”
(注:虹殿所唱之歌最后一句本应为“望美人兮天一方”,至于他的潜意识为什么没有唱出来,亲们自行想象~)
“我……酒……喂你干什么一一!”一头雾水被推来搡去的跳跳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便已惊呼出声。
他他他……这还是虹猫么?!
那个一袭白衣、背负长虹的少年,此时此刻正伏下身子凑近满桌的酒坛酒杯瓷碗,挨个地寻着那底下残余的酒液,似乎
恨不得舔上几口方才甘心,一副意犹未尽的沉醉神态。
“虹一一”跳跳还欲再劝,一个硕大的酒坛忽然迎面飞来,重重砸落在眼前地面。只听“哐啷”一声,瓷器碎片四下飞
溅,几片细小碎片直直迎着跳跳面颊划过!
携裹着一阵风声,如刀刃般凌厉。
一时间只觉面上一热,跳跳下意识抬手,一道清晰的血痕赫然在指尖蔓延开来。
“嗷一一!就算是我把你蹿掇过来灌你酒想听你真心话,你也不用这样毁我的容报复我吧?!”跳跳惨叫一声,忿忿地
盯着自己掌心的血痕,“一代英侠青光剑主的脸就被喝醉的长虹剑主毁了你知道么……你倒是早有佳人陪伴了啊,不知
道七剑里就逗逗我俩落单么!真是……”
男子静默,神色不起波澜,瞳孔深不见底。
“呵呵,想想吧少主,在你躺在炮火喧嚣里的时候,你终于得到你追求付出了一辈子的亲情,可是呢,这所谓的亲情也
不过是转瞬即逝的过眼烟云罢!是谁让它烟消云散的?哈,是你现在不惜用生命守护的人呢。你父王若看见你现在这样
,即便是在九泉之下亦不会瞑目的。”柳寒烟轻放下怀中名为“恋尘”的琵琶,端起石桌上的酒杯微抿一口,冷冷望他。
“这一切,与你何干。”男子未曾抬眸,语音淡漠得就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你……!”蒙面女子终于沉不住气般低呼一声,似乎不解他此刻的沉静,而男子冷冷一句,“柳寒烟,你动怒了。敌
我对峙,先动怒的人,注定了会输得一败涂地。”顿了顿,眸中锐芒一闪,神色复杂,“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只是觉得,失去这段回忆于你而言,太不公平。小女子只不过,是来为少主找回不该遗落的东西而已。”柳寒
烟愣了刹那随即恢复常态,浅然一句。
“既然如此,你是知道我现在为什么还活着了?……我不是早该,命赴黄泉了么。一一死在,我父王之前。”他依旧冷
漠,只是瞳中漫开复杂纠缠的光。
“麒麟血。呵呵,少主也当真是命不该绝呢。当初马三娘的一剑让麒麟血遍洒大地,然而它却只能拯救心中有爱的亡灵
,却会在让他复活的同时洗去所有关于仇恨妒忌怨怼的记忆。所以啊少主,你活着,只记得心中所爱,却忘了那爱,本
该是最深切的仇恨。”
男子依然不语,神情漠然仿如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动分毫。只是眸中,却隐隐几分凄绝,淡淡漫开。
“少主,她是你的杀父仇人呢。你为了她一次又一次背叛初衷,甚至连尊严都抛诸脑后,放弃多少唾手可得的机会?呵
,可是她呢,却连一个回眸的眼神,都没有留给最后的你。而今她对逝去的你的所谓悔恨,与其说是悔恨,倒不如,说
是同情呢。”悠然浅酌一口梨花白,似笑非笑的神态,“少主,她在怜悯你呢。”
“我黑小虎这辈子,都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身躯未曾颤抖,却是一字一顿,“尤其,不需要她的怜悯。她没欠我任
何东西。”
“错!是呵,她也许没欠你任何东西,但却欠你父王一样最重要的东西。”柳寒烟面容清冷,“命。”
黑衣男子的眼底掠过一丝暗芒,双眸幽暗而又深邃。身体里仿佛有什么被唤醒,又有什么被抽离。
两者皆是,生生地疼。
柳寒烟终是不为人知地扬起嘴角,“少主,要知道有些东西倘若就这样忘却,或许可以逃避了痛苦,但却对你,以及你
离开的父王,都不公平。所以呢……”神色凝重,一字一顿,掷地有声,“知道么少主,只有爱的生命,是不够完整的
生命。”
夜色,愈发深了。
两只酒杯仍在不住相碰,白衣沉默青衫悠然,转眼间坛[]酒见底。青衣男子见状,正欲放下酒杯,对面少年却忽然先他
一步,重重将那酒杯砸在桌上,响声沉闷。跳跳微怔,却见虹猫猛地站起身来,手背往嘴上一抹,随即扬手取过一粗瓷
大碗,朗声一句:“跳跳来,咱们继续干!”
脸色微醺。
“啊?”跳跳瞬间表情僵住,愣愣地看着仰头喝下又一碗酒水的少年,只觉他终于荡去了平日里的隐忍与压抑,眉宇间
豪气荡漾。唇上勾起一抹释然微笑,跳跳只觉胸中久违的豪情氤氲翻涌,便重重点头道,“好,兄弟陪你干!”两碗碰
出“哐啷”声响,一仰脖,瓷碗见底。
倏尔,又是几碗酒下肚。
跳跳只觉头脑一阵眩晕,一时间脸上微微发烫,便忙搁下手中瓷碗,起身深吸一口气,方觉清醒了几分。跳跳只觉头脑
一阵眩晕,一时间脸上微微发烫,便忙搁下手中瓷碗,起身深吸一口气,方觉清醒了几分。转过身去,却见对面少年还
在大口大口地灌下碗中酒水,心中暗道,“看来这灌酒的玩笑开大发了,虹他是真的打算举酒销愁啊……”眉心一蹙,
便几步跨上前去,意欲夺下少年手中瓷碗,“虹猫你醉了,把酒给我吧一一”“我没醉一一!”少年猛然起身,用力一
拂袖,手指依然死死攥紧那瓷碗,仰头又喝下一大口酒。跳跳被推得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正要发作,耳边却忽然
传来少年含糊不清的喃喃,“呐,你看……今晚的月亮好圆……呵呵呵呵……”闻声抬眸,却见夜色未央,有逐渐变大
的雨滴如断线珍珠般砸落地面。彤云密布。
……呃,月亮?
青衫男子微微一怔,随即抽搐了下嘴角,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再度走上前去,“虹猫乖啊,你真的醉了,来,把酒放下
一一啊喂,虹猫!”被少年再度不耐烦地挥开几丈之外,跳跳的身躯重重撞上不远处的柜台。
“喂喂,虹猫你也太过分了吧啊?”跳跳呻吟一句,轻揉吃痛的左肩,面部微微抽搐,“早知道你会醉成这样,我就不
该把你拉出来喝酒我!……”
白衣少年却是丝毫不去顾及正在忿忿念叨的跳跳,反倒冲着孤月口窗口的方向,眼神涣散,神色迷茫,痴痴而笑,“呐
,还说要我陪你看月亮……这世上陪你看月亮的从来就不只我一个啊……”
“啊啊啊,虹猫你给我在这安安份份地待着一一!”一个鲤鱼打挺跃起身来,迅速蹿出几丈开外,跳跳无奈地将眉一挑
,直直冲孤月楼下奔去,身影如风:“那个谁,兄台真是不好意思啊一一”
帘外,雨声潇潇,仿佛穿透无垠的夜空。
“啪!”瓷器破碎的声响霎时盖过了雨声,第无数次地响起在青衣男子耳畔。跳跳略微无奈地站在孤月楼堂前的屋檐下
,仰天轻叹一声,“哎,谁能帮我把虹猫这家伙弄回去啊……我这到底是走了什么背运了我……”
就在这时,一声轻微的呻吟自不远处传来,随即而来的又是清脆的碎地之声。忽然有几分熟悉的感觉迎面扑来,却又似
是而非若有若无。
这都是第几个了,啊?!
跳跳在心底哀叹一声,也来不及多想什么,只是低着头快步走近,讷讷道:“啊真是对不起,我兄弟他喝醉了,实在不
好意……蓝兔?!”
表情瞬间僵住,映入眼帘的却的确是撑着素花油纸伞的蓝衣女子!
蓝兔见跳跳形容狼狈神色怔然,又听闻他那说了半截的话,不禁黛眉微蹙:“跳跳?怎么,大奔又喝酒了?莎丽呢,怎
么只有你一个人站这儿啊?”
“大奔什么大奔,要是大奔喝醉轮的着我站在这儿?……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失意少侠在那纵酒高歌呵……蓝兔啊,你再
不来可就真出问题了……呐,还不去管管你家虹猫!”
而在另一方面,不待男子开口,柳寒烟语笑嫣然,“求生的本能,寻死的决然,守护爱的执著,雪恨的痴狂,都可以幻
灭出这世间最强大的力量。少主的生命已经被爱占据了这么些时候一一或者说,已经空白了这么些时候,也该恢复真正
的轨道了,是不是?”微一停顿,从怀中取出一纸帛书,轻巧地冲黑衣男子的方向一掷,“少主若是想要雪恨,这东西
或许可以帮你呢。”
男子扬手接过,淡漠地扫柳寒烟一眼,将那帛书一把展开。
瞳仁里迅速掠过一丝震惊和讶然,随即冷冷开口,“你要利用我。”
“呵,小女子哪敢啊。”轻声一笑,是狂傲的张扬,“少主,这些魔教散落的旧部可是都存有光复魔教、重镇威望之心
哦,他们缺少的一一不过是一个契机,以及一个凝聚八方足以服众的人一一而已。只要少主一声令下,一雪前耻指日可
待!啧啧,小女子只不过提供了一份名单而已,何来利用之说?”
“那么,你的目的是什么。天下?”男子右手暗暗攥紧帛书,口中淡问。
“天下么,不过是座到达彼岸的桥仅此而已。这个世界的过程总是没有多少人看见的,只有结果挂在最高的地方,昭示
着世人你是赢了还是输了。所以呢,只要目的达成,覆了一个区区天下,又何妨?”柳寒烟眉目一敛,语气冰冷而又平
澜。虽是反问,那语气却平静得,像是刚说完一句”今晚天气不错”之类的话。
有风,凛然掠过耳际。嗖嗖的寒意。
“哈,那么我该谢谢你了?谢你唤醒我的回忆,谢你让我的生命不再有缺陷和遗失?”黑衣男子目光幽深,唇角划开怪
异又冷傲的弧度,“如果你费尽周折的目的,仅仅是为了给我这份礼物一一”他扬了扬手中的帛书,“那么很好,这礼
物我收下了。一一至于你么,也该从我面前一一消失了。”
青衣女子却是面不改色,略一欠身,浅笑道,“那么少主好好考虑,小女子先行一步了!”抱起亭旁静静而立的恋尘,
从容转身,步履缓然。
一。
二。
三。
“等等。”在心里暗暗数到三,耳畔果然不出所料地传来一声冷呼,柳寒烟在面纱之下勾起嘴角,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
中,语调却不露声色,“不知少主,还有何事?”
“他们七剑合璧的地点……在哪?”男子语调依然清冷,却分明,略微颤抖。
“没用的。少主,死在七剑合璧下的亡灵,可是尸骨无存呢。你明知道找不到你父王尸体的,这又是何必呢?”早将男
子这一举动算计得分毫不差,带着惋惜而轻佻的语气,柳寒烟说出酝酿在心许久的话。
呵,这话在你那会有怎样的分量呢,我很期待哦,少主。
“我再问一遍。在哪?”那边的声音里有凛然的杀气。
暗暗一笑,“绝情谷。”
匆匆踏入酒坊大堂,浓烈的酒味顷刻间扑面而来。蓝衣女子皱了皱眉,快步走到还在翻找着酒坛的少年身边,轻轻拽过
他的手腕,尚未来得及开口,少年便忽然回身,反手扣住她手腕,眸子清亮:“跳跳啊,你刚才去哪了你……呐,你说
“虹猫?虹猫一一!”高唤几声,却只听得急促而沉重的喘息声,在耳畔并不均匀地响起。熟悉又陌生。
“哎~怎么这个时候就不扔酒坛子了?佳人一来,就算是耍酒疯也变温柔了么,果然我就是注定了受苦受难的主啊……
天理何在啊……”跳跳仍旧忿忿轻抚着脸上伤痕,视线落上不远处的两人,目光委屈又玩味。“跳跳,你还愣在那儿干
什么,过来帮忙啊!”一声呼喊让跳跳瞬间回过神来,便悠然迈步上前,眉目一挑,“呵,我不是为了你俩的温馨场面
回避么,你还用这种语气对我作甚?”
“你还说!明知道他不胜酒力的,还一个劲儿灌他喝酒,你说你到底想干什么!”蓝衣女子轻嗔一句,眉目轻锁,微微
恼怒的样子。“哟哟,灌他酒的是我没错,喝成这样的可是他自己啊!蓝兔你看我现在这样,我容易吗我!”语罢,见
蓝兔抿唇而笑的模样,不禁嘲讽道,“人家可是为了蓝宫主才变成这样的啊,有你照顾就够了么,我去瞎凑什么热闹!
你说是吧,虹夫人?”跳跳将沉沉睡去的白衣少年架上肩头,却还是不忘调侃一句,眉目含笑。加重了最后三个字的语
气。
“我……你胡说什么呢。”蓝衣女子微微一怔,随即带了怒气瞪他一眼,双颊微红,旋即正色,“跳跳你就别耍贫嘴了
啊,赶紧把虹猫扶到楼下去吧,我来收拾这烂摊子。”语罢,快步走到酒楼柜台当前,将怀中银两悉数放于其上,语带
歉意:“掌柜的……我朋友他喝醉了,把您这儿……嗯,实在是不好意思!这些个银两就当作赔偿吧,我现在就帮您收
拾残局。”微微垂首,略一欠身,“实在对不起!……”
“姑娘,”那掌柜并未抬头,只是用手指拈起柜上银两,悠然一笑,“生意人么,银两我姑且收下,残局就不劳姑娘亲
自动手了,好好照顾那位客官吧。”顿了顿,语气淡然,“姑娘其实不必忧心,那客官心中有愁,酒便能醉人亦能浇愁
;但若倘使有朝一日心中有伤,那么即便是饮下再多的酒,也始终是清醒的啊。”漫不经心,却又意味深长。
“……前辈高见,晚辈收益匪浅。”蓝兔怔了片刻,双手抱拳,“敢问……”
“嗨,什么前辈不前辈的,老朽不过是一个开酒馆的糟老头子,只不过见识多些,话也就沧桑些罢了。”那掌柜哈哈一
笑,目光一刻未曾离开手中账薄,“其实啊,就算心中有伤也无妨,伤痕么,总是会有人能治的,只不过要等到适当的
时机,出现适当的人。”
话音未落便轻扣桌沿,“……嗯,今儿这孤月楼赚了三两二钱银子呢……“自顾自地喃喃,仿佛哲理,仿佛脱世,又仿
佛什么都不是。
“……晚辈自当铭记。”
窗外的雨,下得愈发大了。
青衣男子在那雨幕当中缓然前行,蓝衣女子费力跟在他身旁,抬高手臂掂起脚尖,努力撑起那素净纸伞,而青衫男子背
上的少年睡得昏昏沉沉,却始终不曾安分,身躯在男子脊背上左右晃动。
“该死的一一!”跳跳双手往后一翻,用力制住白衣少年的身躯,低咒一声,随即顿住脚步抬起眸子。只见蓝衣女子几
缕青丝湿漉漉地贴在颊上,左侧肩上几乎湿透,右手却仍旧费力地支起,护住跳跳,以及他背上的男子。
皱了皱眉,语气里夹杂几分疼惜,“蓝兔,你这样会着凉的知道么?不用管我,护着你们俩就好。”“这怎么行!”蓝
兔固执地摇摇头,冲他浅笑道,“我没事的,我们快走吧,早些回客栈才是最重要的。”纸伞,又往他们那边移了几寸。
“哎,你啊……”跳跳略微无奈地摇摇头,重又迈开步子,还未前进却感到身后一股大力袭来,随后脊背一沉,只觉身
后的身躯愈加不安分地摇晃,便加重了手上力道,将他紧紧箝制在背。谁知,醉眼朦胧的少年双手胡乱挥舞,忽一用力
,蓝衣女子费力撑起的素花纸伞便被重重打落。随即,耳边传来少年喃喃,“啊哈……我要看月亮……我要看月亮一一
!”
白底蓝花,重重跌落在那雨幕当中,如同玉陷泥潭,素色尽染。
三个人,就这样突兀地,完全暴露在倾盆雨幕当中。
青衫男子微怔片刻,随即把背上少年狠狠往地下一顿,“喂一一!这还有完没完了,啊?!你要看月亮你自个儿看去,
连累我们都在这儿淋雨作甚!”白衣少年被跳跳那一下甩得一个踉跄,在地上站立不稳险些跌倒,好容易稳住身形,却
又抬起头来,立在那雨幕当中缓缓地、痴痴地笑:“啊……我要看月亮……”
这时,有一撑着油纸伞的中年男子匆匆走过三人身边,穿着打扮都是普通民众的样子。那人狐疑地瞪他们几眼,边走边
嘟囔,“这三个人有病啊,大雨天的没事看什么月亮!哎,这些个后生啊,真是……”
跳跳望着那路人的背影,无奈叹了一声,“是啊我们可不就是有病么,没病也得给这雨淋出病来啊……”就在此时此刻
,却忽然感到身后一阵灼热剑气气势汹汹地袭来,便忙下意识地闪过身去,随即,一道赤金色的剑气擦身而过!
恼怒地抬起眸子,只见白衣少年手执长虹在雨中胡乱挥舞,那剑招看似杂乱无章纷繁散乱,细看来却又分明带了几分长
虹剑法的影子。白衣少年右手执剑挥舞,身躯在大雨中倾斜摇晃,口中高吟,“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啊呐……举头望
明月……唔,把酒问青天一一烽火连三月……酌酒……啊,酌酒以自宽!……”
长虹宝剑在雨幕当中四下舞动,光芒璀璨。水花四溅,长虹剑破空划过的凌厉声响,一时间不绝于耳。
跳跳抽搐了下嘴角,“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歌啊,东拼西凑的也能凑成这样……啊喂,你干什么一一!”下意识一声高
呼,只见那赤红长剑忽然在半空中挽了几个剑花,醉意沉沉眸子清亮的少年喘息沉重,执着那剑直直冲跳跳这边扑了过
来。
青衫男子毫无防备,一时间青光出鞘已是不及,眼看长虹剑冲自己破空而来,夹了几分长虹真气,剑光大盛气势如虹,
跳跳心里一片悲呼,即刻准备强提真气纵身而去,“啊喂,青光剑主毙命长虹剑下,天下奇闻啊……”
就在这时,一柄长剑忽然从侧面横刺一剑,势如疾风,堪堪抵住了长虹的攻击。蓝色身影回身一剑,轻巧地挑开长虹,
冲身后急道:“跳跳,没事吧?”
“呵,死在长虹剑主手下,青光剑主死而无憾呢,能有什么事?”跳跳语带恼怒地嘲讽,“我说虹猫他到底想干什一一
蓝兔小心!”
又是一剑,同样携裹着赤金光芒,却又毫无章法,只是那样胡乱地挥向蓝衣女子。气势虽盛,力道却仿佛在潜意识里,
削弱了大半。蓝兔从容将身形陡然一转,冰魄在手中散着凛然寒光,一剑迎上少年手中长虹。
两人的剑,在潇潇暮雨之中铮然相撞。
青衫男子怔了一怔,忽而微微而笑。只见那雨幕当中,脚步踉跄的白衣少年浑身湿透,口中含糊不清地喃喃自语,“美
人如玉剑如虹……啊哈,今朝有酒今朝醉一一!唔……”手中剑却依然丝毫没有停歇的意向,步履零乱,却依旧如同贯
日长虹,光芒璀璨。而与之相对的,蓝衣女子亦是浑身皆湿,青丝柔软贴在腰际,神情带了几分无奈几分恼怒,可那眉
目隐隐的安然间,却分明掺了几分宠溺。
手中的冰魄蓝光耀然,那本该冰封万物的寒气却不可思议地与不远处灼热的赤色金光相映生辉。赤芒蓝光,竟然如此契
合的,仿如水火交融。
“咣铛”几声,金属清脆的撞击声如水波泠泠,在寂寂雨夜里铮然扩散开来。
“啧啧啧,我说你俩在这大下雨天的舞什么剑哪,回头让哪个武林人士见了,又得看得两眼发直要死要活地来求亲了
……”左手捡起落上地面的素花纸伞,护在自己头顶,视线不曾离开两人,“不过么,这场面倒是挺养眼的呵,我看虹
猫你喝醉之后,也就剩养眼这点剩余价值了……”嘴角勾起一弯弧度,青衫男子将眉一挑,右手伸出。瞬息之间,青光
出鞘,只见那电光蓦然一闪,剑气风雷,瞬间震落满树的繁花。
那满树白色的细碎小花说不出名字,亦没有馥郁芬芳,却是那般素净地,在空中随那剑气四下舞落。
大雨倾盆,花瓣散落,白衣蓝衫,双剑起舞。
少年脚步踉跄剑招零乱,少女的剑法却依旧契合,倏尔只见光芒一盛,红蓝两光在滂沱大雨之中,合二为一。
“……这是……?双剑合璧一一!”青衫男子紧握着青光剑的右手微微僵了僵,眉毛轻扬,目光含笑,“呵,醉成这样
还能双剑合璧?你俩还真是……啊啊啊,喂你们不能这样啊,剩我一人抵着你们双剑合璧的剑气?!”说话同时,青光
剑气迅速护住周身,那红蓝相融的璀璨光芒却是直接冲破了青光,斜斜挨着跳跳面门划过!
与之同时,白衣少年终是住了步伐在半空中晃了几步,随即双膝一软,月白衣裳的女子却在他跌落在地之前便收了冰魄
,随即轻托住他,翩然落地。
“快点儿醒吧你,这儿可没有你那温顺谦和的侍女,没人照顾你啊。”她夺下他手中紧攥着的长虹,还剑归鞘,又轻轻
理了理他额前凌乱的流海,语气复杂而嗔怪。大雨肆虐,他的体温却灼热地透过衣衫,烫意蔓延。
费力地支起身子,将他的右臂架在肩上,蓝兔微微吃力地四下环顾,“跳跳?”
“……蓝兔你把虹猫这小子放下!还真是没完没了了呵,青光剑主这下可是彻彻底底地被他给毁了……我还把他扶回去
,凭什么啊我?!”青衣男子右手捂脸,神色气恼,而蓝衣女子淡淡一句,“谁让你在那只看热闹不帮忙的,不就是脸
上被剑气划了两道么,激动什么。”
“那是!反正被划伤的又不是你家虹猫的脸,你当然不心疼啊!”跳跳闻言,立即反唇相讥,扬了扬左手的素花纸伞,
正欲继续,耳畔却传来柔和又戏谑的声音,“好了你,回去我给你上药吧,就算有两道伤,青光剑主不还是那个风流潇
洒玉树临风的青光剑主么,是不是?”安然而笑,隐隐几分疼惜关怀,如同风雨当中舞落的细碎白花。淌了一地的温柔
,莫名心安的力量。
随即,女子目光转向肩上少年,眸中温柔更深,“跳跳你还愣在那作甚?我一个人可没办法把虹猫带回去啊。”
一路坎坷。终于浑身湿透地立在了当归客栈之中。
跳跳背着虹猫,直接随蓝兔来到离客栈庭院最近的东厢,静静伫立在蓝兔房间的门口。
轻轻把虹猫放下,蓝衣女子侧身扶住少年手臂,湿透了的衣裳冰凉彻骨,她心下一紧,口中嗔道:“你啊,不会喝酒就
不要逞能么。还不快去把湿衣裳换了,待会儿若是受了风寒,可没人照顾你!”
话音刚落,白衣少年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睫毛眨动,却又微闭了眸子,似乎想要迈步,却又一个踉跄,直直跌入蓝兔
怀中。少年吐字不清地在她耳畔呢喃,眼神朦胧:“衣服在哪……你帮我换……”
蓝衣女子瞬间僵住。微撑起少年身子的双臂木然地僵直。
一旁的跳跳闻声亦是愕然瞪大了双眼,瞬间失了言语。
一时间,周遭只剩下风声雨声,以及少年因为醉酒而微微急促的喘息。
“唔……好冷……”凉风袭过,少年在蓝兔怀中微微瑟缩了身子,双肩颤抖,抱着她的双臂又紧了几分。
蓝兔微微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脊背,“虹猫听话啊,让跳跳给你把衣裳换了好不好?”
“不要。我要你帮我换。”孩子般执拗地回上一句,脸上的笑容如孩童般纯真。
像,天空中最绚烂的那道虹。
月白衣裳的女子嘴角抽搐了一下,求助般地抬眸望向不远处的青衣男子。
“诶诶,别看我啊,人家可是指明了要你帮人家换,我无能为力爱莫能助啊。”跳跳收了纸伞,冲蓝兔耸耸肩膀,一脸
不怀好意的笑容,“人家虹猫醉成这样,湿衣服不换下来会着凉哦,蓝兔你就忍心……”
“够了你,不帮忙就少冷嘲热讽,不就是换件衣裳么。”未等跳跳说完,蓝衣女子微微恼怒地搀起少年,眉目一挑,“
我帮你换就帮你换啊。”轻扶着踉踉跄跄的他踏入自己房间,房门“砰”的一声,响声沉闷。
剩下青衫男子一人独立,楞楞地望着紧紧闭上的房门。
窗外的雨依旧滂沱,雨声潇潇。
夜色愈发深沉,雨声呜咽,子规哀啼。然而,正当青衫男子迟疑立在门前,伸出手去想要推门而入却又犹豫不决的片刻
,木门又是“吱呀”一声,蓝影略带慌乱步履匆忙地退出那厢房,差点没把跳跳撞个满怀。
“哟哟,这么快就出来了?衣裳换好了?”瞥见蓝兔脸上神色,青衣男子心下了然,眉头舒展开来,却又忍不住调侃一
句。
“你还说!”蓝衣女子气恼瞪他一眼,面色一绯,“……虹猫他正躺床上休息呢,你去拿两件衣裳过来给他换了吧。“
眼睫微垂,语音便蓦地低了下去,“……嗯,让他在我房间睡吧,别吵醒他了,我今晚去他房间好了。”
“怎么?衣裳还没换么,怎么还要我去?”跳跳将眉毛一挑,脸上笑意更浓,取笑意味不减反增。
“跳跳你少在这儿明知故问!”少女白他一眼,轻声呵斥,“还不快去拿衣裳,待会儿若是着凉了,你照顾他啊?”
“好好好,我不在这儿碍人家的眼了呵,不然要是真着凉了啊,有些人非得心疼死不可~”尾音上扬,跳跳微微一笑,
随即打了个哈欠,身影如疾风般掠去,转瞬间便不见了踪影。
月白衣裳的女子却是静静望着雨幕,听着窗外风雨飘摇杜鹃啼血的声音,眼角的余光,却还是不由地扫过那扇方才关上
的房门。方才的对话,犹在耳畔。
——虹猫乖啊,把手松开好不好,先躺下睡会啊。
——我不。 ……一松开手你就走了,就不会给我换衣服了……
——……
——……不要走。
——可是……那,你想要我在这儿待多久?
——就一会儿……
——那,一会儿是多久?
——……一辈子。
真的可以是……一辈子么?酒后吐露的,到底是真心还是胡言呢……你什么时候才能清醒地给我一个答案,虹。下意识
抚脸颊,有微微烫意蔓延掌心。
望向窗外,秋雨仿佛渐渐地小了几分。清脆而落。
数十里外的绝情谷,亦是大雨倾盆,滂沱不断。然,在那谷底最深之处,一道孤寂的人影,就这样毫无遮拦地,直直跪
在雨中。
人影身前,一座新坟突兀而立,在漫天苍茫之中格外醒目。黑衣男子不知何时便已取了面纱,只是静静跪在那石冢当前
,不去避雨亦不打伞,任凭冰寒彻骨的雨水在其身冲刷,岿然不动。男子浑身衣衫皆已湿透,俊朗脸庞上不断有水顺流
而下,神色却是始终冷冷。不知是过了多久,男子终于缓缓抬起垂在身侧的右手,轻松抚上面前暗青色的石碑。那石碑
看起来很是粗糙,甚至连边角都尚未磨平,其上之字却深深嵌入,仿佛用尽了那刻字者,一生一世的气力。墓碑上的
字迹,赫然是“绝情谷葬绝情人”。
男子指尖颤抖着抚过那亲手刻上的七个字,在雨声潇潇当中低声喃喃:“呐,父王……这绝情谷对您,其实很合适呢。
早就说过让您不要留着七剑,要对他们赶尽杀绝,您偏要一意孤行……父王,您从小就告诉我,永远不要为自己做过的
任何事后悔,但是而今,您可曾后悔……?”肩膀微微耸动,却是倔强地抹去颊上雨水,任凭漫天雨声遮掩了自己的声
音,甚至连自己都听不清楚,却还是固执地兀自呢喃,“为什么当初一定要得到麒麟呢,当霸主到底有什么好啊父王
……就算是当了霸主赢了天下,也一样会错过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甚至连原本属于自己的一切,都要成为野心的陪葬
……您为了您的霸业穷尽了一辈子的时光,最终呢,落得连尸骨都没有剩下的最终啊……你说娘,会愿意与您合葬一处
么?”
奋力仰起脸庞,望向夜色沉沉的天空,雨水在脸上肆意蔓延,冰冰凉凉,“呵呵,呵呵呵呵……父王你知道么,小时候
虎儿最大的心愿,就是每次下雨的时候,能有人在身后,静静撑一把伞。娘走以后十年,整整十年啊,再也没人给虎儿
撑过哪怕是一次的伞……你们都以为我足够强大足够坚强,足够自己遮风挡雨,可是谁能告诉我,万人之上一人独尊,
究竟有什么意义!” 蓦然顿住,眼神冷漠如亘古不化的冰川,却分明有哀痛和无助,漫上瞳孔。“父王。从小您就告诉
我要做什么,却从不告诉我,要做的事情究竟是对是错。如果说,为您报仇是我要做的,但它究竟,孰对孰错?” 理所
应当地,不见回声。
只见得风雨肆虐。
茫茫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风声雨声,和那子规的声声啼叫。
不归,不归。
是呵,从出生那刻开始,走上的就是一条不归路不是么?除了前进,别无选择。
猛然间,男子苍凉一笑,从怀中一把取出那纸承载着复仇希望的帛书,却并未翻开。帛书很快在雨中浸透,墨迹氤氲。
男子眸中迅速闪过一屡决然,随即攥紧右拳,瞬息之间,那帛书便在掌中化作无数尘埃! 黑衣男子的嘴角却是划开怪异
的弧度,转过头去正视石碑,“父王您看,就算是要给您报仇,我黑小虎也决不可能做别人的棋子。天下不是您的仇敌
,七剑……”话至此处蓦然顿住,脑海中有谁的笑靥,清清浅浅。强行抑下胸膛中撕裂的疼痛,“七剑之首才是。”
顿了顿,恭敬地垂首,重重在那石碑前磕了三个响头,“孩儿会以所谓正道的鲜血,为您的亡灵祭奠。等到那一切结束
之后,我们一家三口,就可以在虎跃山梨花谷,永远地在一起了吧……”眼神空蒙而幽远,既有凛冽的杀气,却更有几
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黑衣男子大步起身,将怀中那伴随自己许久的黑色面巾一掷二出,“我来了,虹猫。至少,
在与君一决胜负的那一刻,我不需要面纱。我只是我,黑心虎唯一的儿子。”
前方驿道的尽头,正是云城。
翌日午后阳光灿烂,昨宵的风雨仿佛从未存在般了无痕迹。缕缕金色的光亮透过镂空的朱窗,空气里的尘埃在其中明晰
可辨。
“跳跳啊,待会儿等这醒酒汤熬好了,你去给虹猫送去啊。”手执蒲扇的女子一边轻扇着炉中的火苗,一边侧头道。
“喂喂,又不是我熬的东西凭什么要我去!”跳跳一脸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眼角眉梢却尽是笑意,“莎丽,你给评评
理。”
“得了吧你,你又不是大奔,人家莎丽凭什么帮你!”蓝衣女子梨涡浅笑,火苗在瞳孔中明明灭灭。“喂,你们说就说
吧,扯上我作甚!”紫衣女子微微涨红了脸,气恼地瞪两人一眼,而青衫男子抿唇而笑,“诶诶,都欺负我一个单身汉
啊?赶明儿啊……”
“怎么,赶明儿你也去找一个?那我可要好好帮你参谋参谋!”莎丽豪爽笑道,而跳跳自是猛然摇头,“这都什么啊!
我是说等赶明儿逗逗切磋医道回来了,不就有俩单身汉‘并肩作战’了么?”
话音未落,三人皆是露了笑意,窗外阳光绚烂得,不似深秋的萧索。然而如此的安宁,究竟能够维持到,几时几刻呢
……
转眼之间,天色暗了下来。残阳的余晖宛如烈焰熊熊,将那周遭的一切都镀了一层鲜艳的血红。宛若,血染长空。
蓝兔站起身来,将手中的瓷碗小心翼翼递给跳跳,细细叮咛,“跳跳你拿稳了啊,小心别让汤凉了洒了……”“行了行
了,明明这么担心就自己去送么,我说你俩麻不麻烦啊!”青衣男子恨铁不成钢地望蓝兔一眼,随即抬脚迈步,率先跨
过了门槛。
“嗯……莎丽,那我们就再去看看小沫和雪兔吧。虽说中午去的时候那伤势好转了不少,但小沫毕竟身子虚,也不知恢
复得如何了。”“也好。”
并肩走在余晖洒落的小径,两人的影子被缓慢地拉长。
“对了莎丽,怎么今儿一整天都不见大奔?”蓝衣女子忽然想起什么般诧异一句,而莎丽一撇嘴,翻了个白眼道,“他
还能干什么啊,去赌场看人家玩骰子了呗!”语罢又摇摇头,自顾自喃喃,“他啊,只要不出去跟人家喝酒比武惹是生
非,我就谢天谢地了!“呵,这口气可越来越像个贤妻良母了啊,喜事什么时候办哪?”蓝兔微笑着注视莎丽被镀上一
层柔和光亮的侧脸,身躯却忽然一阵战栗,随即,一阵寒气猛然袭体而来!
冷月花魂……第二次冷月花魂么……
“蓝兔你少来啊,倒是你们家虹猫,昨晚上怎么会醉成那——蓝兔!”终于察觉到身旁的异样,莎丽连忙蹲下身去扶住
蓝兔,口中急问:“蓝兔你怎么了?是哪儿不舒服么?”
“没……没事,”苍白地扯出一个微笑,身躯却分明在颤抖,“等……等一会儿就好。”“什么一会儿就好!看你疼成
这样还说没事!”莎丽迅速搀起蓝兔,环顾周遭,“喏,还是先去虹猫屋子里歇着吧啊!”
迅速将少女安置在床榻,莎丽猛然起身,“我马上去找神医——啊不对,神医那该死添乱的跑出去了还没回来……看来
只能去找达达了!可是达达一家好像去云城铺子里给欢欢挑衣裳去了啊……”
“莎丽……不用去找谁……一会儿就会好起来的……”蓝衣女子嘴唇泛白,气若游丝,额上颗颗汗珠沁出,晶莹剔透。
“蓝兔你别傻了啊,有病怎么能不看呢?我现在就去找达达你等着啊——”心急火撩地奔出门去,瞬息之间便不见了踪
影。
“莎丽——”话音哽在喉中,女子那手,便是直直僵在了半空当中.
只觉周遭不断有风从四面八方侵入体内,腹中绞痛一遍遍地加剧,来势汹汹不留情面,让人简直恨不得——自己从来就
没在这个世上存在过.
——当你最需要别人的时候,在你身边的永远只有你自己.
——可是……虹……
又一阵剧痛袭来,她强抑着不让自己发出声来,嘴唇上,竟咬出斑斑血痕。
终于,视线一片模糊。
残阳似血。
玄色战袍,紫金冠冕,猩红斗篷。男子大步流星地越过云城的一切纷杂,旁若无人,直到当归客栈的木门在夕阳的掩映
在隐约可辨。
顿住脚步,瞥了眼自己高高扬起的血色披风,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却又不由抬头,视线望向远方渐渐西沉的红日
,莫名长叹。
倏尔,男子面容一冷,足尖轻点掠步无声,片刻之间人影已立于客栈庭中,形如鬼魅。正对面的厢房,便是他曾经心心
念念想要用生命保护的地方。男子下意识向那方向迈了一步,却又蓦然顿住,眉目一冷,随即猛然回过头去调转了方向
,大步离开。
既然,他是来找虹猫报仇的,那么去见她作甚?
[倘若见了你,我还能不能这样坚决残忍义无反顾地杀了他呢。]
[我赌不起。]
[那只是我和他,两个人的战争。]
[虹猫,我来了。]
驻足在离客栈大门稍远的厢房,玄衣男子略一蹙眉,望向暮色沉沉不见烛火、本该属于虹猫的房间,心下不禁疑窦丛生
。却还是冷笑一声径直上前,带着不可一世的自信猛一用力。哪知那门却似乎并未上锁,男子防备不及一个踉跄,身子
便摇摇晃晃地跌进厢房。
抬眸,那袭独自躺在榻上的蓝衣便是那样突兀地,落入眼帘。
他愣在原地,脑海当中尽是纷繁。天地之间一片静默,只剩下她兀自压抑着的呢喃,“疼……”
终是靠近坐在那床榻旁,轻轻拨开她额前被汗晕湿的流海,却只是静静望着,彻底失了言语。目光深深,却再不只是往
昔的温柔疼惜。
还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呐。不去你房间是为了逃避,殊不知逃避的宿命,是更快地面对那场注定。]
静静思考,随即侧过脸去,专注地望向窗外如血的残阳。
疼……真的很疼……疼到不能再这样安然闭上眼睛。
[既然睡着也不能逃避痛苦,那么,就让我醒着吧。]
眼睫颤动,双眸无力张开,目光却在一瞬间凝住,再也动弹不得。
那是……幻觉么?那张映在黯淡余晖里的侧脸,……真实存在么?
一时间,疼痛和寒冷全部抛诸脑后,蓝兔费力地抬起沉重的右手,想要探上不远处男子那张在夕阳里熠熠生辉的侧脸
。终于……没有面纱的脸。
而男子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缓缓缓缓地,转过身形。
四目相对。
男子的神色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莫名移开视线,猛然起身,衣襟却被人死死地攥住,有颤抖的声音传入耳膜,“黑…
…小虎?”
他不语,只是重又坐下,眼睛不去看她,唯剩她的声音在空气里,隐隐约约,“真的……是你么?”
“……不。这只是幻觉。你的幻觉而已。”僵持许久,他终是声音嘶哑地应上一句,却发觉自己的声线,微微颤抖。
“幻觉么……”她低声喃喃,忽然自嘲地笑了笑,“是啊,瞧我被这冷月花魂疼得,都产生幻觉了呢……”笑着笑着,
泪水决堤。
心里的某个地方,忽然就狠狠地疼了一下。他蓦然间便慌了,带了几分手足无措,挣扎了半天却冷不防问出一句:
“你……希望黑小虎还活着?”
她一怔,倔强地抹去眼泪又倔强而认真望他,眸子里,忽然便含了希冀的光:“我不管你是不是我的幻觉……只要你是
黑小虎就好……黑小虎……你可以怪我可以恨我……我从没想过要你原谅我……但是我求你……求求你不要再伤害……”
“哈,不要伤害你的虹猫少侠?……呵呵呵呵,我明白了……蓝兔宫主。”他猛然起身挣开她的手,放声大笑,随即用
平静到可怕的语调唤她,[蓝兔宫主。]起身,大步朝门外跨去,五味杂陈。
[知道么,我心里现在剩下的,不只是爱。所以,我也会嫉妒,会,恨。]
[可是……为什么心里还是像从前那样难受?像……只有爱的时候一样。]
身后传来她微弱的呼唤,“不要走……”
怎么,这么怕我去报仇啊,哪怕以为我只是你的幻觉?
选择忽视那心底的难受,他冷冷一笑,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钝响,随即是粗糙刺耳的摩擦声,以及那微弱到气若游丝、
却分明愈来愈近的呼唤,“不要走啊……我求你不要再伤害……你自己……”
身躯,猛然一颤。
“黑小虎……当年……当年那个关于正邪的问题……再给我一个机会……一个回答的机会……好不好……”话音未落,
只听得女子倒吸一口凉气,而他便再也维持不了僵硬的背影,猛然回身。
便看见她惨白着脸匍匐在地,疼得面孔扭曲全身颤抖却还在死死盯着这边的模样。
她离床榻,至少有两丈的距离。
……两丈的距离!
就这样一步步……爬过来的么?
他思维麻木地想着她的位置离那床榻究竟有多远,身躯却已猛然转身双膝跪地,紧紧拥她入怀。
“别怕,我在这里呢,不疼啊……”他喃喃在她耳边,翻来覆去,却一直是这么简单的两句。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她只是倔强地重复,固执的语音却分明一直在颤抖。
“过了这阵疼再说好不好?乖啊……”他只是心疼地抱紧她,思维前所未有地混乱,却下意识为了哄她,用了小时候,
母亲最温柔的话语。
“不要……!”她猛然喊出声来,嗓音里隐隐掺了哭腔,“等我疼醒了你就不在了……我知道人生没有第二次机会和选
择,所以不要再让我错过,好不好……”“好,那你说……我听着,我一定好好听着……”
与此同时,在跳跳万般不耐烦地推搡了无数次后,床榻上的少年终于昏昏沉沉地张开了双眼。却被周遭的房间装潢愣了
一愣,只觉头依旧一阵阵发沉。像——快要裂开一样。
“哟,醒来了?把这醒酒汤喝了啊,——别看了你,这是在蓝兔的房间没错。”将那醒酒汤往虹猫手里一放,跳跳冷哼
一声,斜眼望他。
“可是……”少年迷茫地抬眸,混混噩噩地将手中那汤尽数喝下,感觉头似乎真的好受了那么一点,意识也便清醒几分
,“我为什么会睡在这,蓝兔呢?”
“我说虹大少侠,也不想想你昨儿醉酒的时候对人家做了什么,还好意思问?蓝兔倒是想留在这儿啊,人家敢留么!”
似笑非笑。
“我……”有细碎的对话和场景在脑海里闪现,虹猫沉默了片刻,忽然垂头望着自己一身干净的白衣,冷不防问了一句
,“那我这衣服谁换的?”
“哈,我说蓝兔换的,你信么?”跳跳将眉一挑,凑上前去,“诶诶,今晚的月亮比昨晚还圆呵,要不咱哥俩继续赏月
去?”
“别跟我提赏月俩字!昨晚还不都是你的错,不然……”虹猫愤愤地嘟囔,而跳跳自是委屈地大叫了一声,“喂虹大少
侠,你别这么孩子气成么?是谁自个儿固执要喝酒到最后砸酒坛子,毁了我青光剑主的脸不说,还大雨天的硬要拉我们
看月亮?”跳跳一脸的不平,抬手轻抚颊上三道伤痕,忿忿一句,“你说吧,怎么赔?”
“赔什么赔,难道要我以身相许啊?”少年直接忽略了跳跳数落的所谓罪状,“……我要回自个儿房间去。”
残阳的余晖逐渐黯了,透过洞开的窗子映在厢房的地上,红艳胜血。
她就这样无力倚在他的怀中,兀自呢喃,“你当初问我……什么是正什么是邪……七剑合璧之后那么长的时间,我都在
想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正邪之间,本来就不该有什么明确的界线……心向善即是正,心向恶便是邪……关键是,怎
样才能让更多的人得到幸福……”断断续续地语罢,死死咬住下唇神色恍然,仿佛正在极力忍受些什么。
他却只是喃喃低语:“可是……只有爱的生命不够完整啊……”
“但是倘若仇恨占据大多数的情感,就永远得不到真正的释怀啊……一个一直都在恨的人不会快乐的……”她抬起手,
面庞上泪痕尤在,“我说过不奢求你原谅我……只求你不要再用仇恨伤害别人,更不要让仇恨迷失了自己……爱比恨好
。”
他猛然将她抱紧,头靠上她肩,嗓音哽咽,“我不会原谅你。因为我从来就没有怪过你啊傻瓜!”
“答应我……如果你不是幻觉……”她费力抬起一直悬着的右手,轻轻抚上他面庞,“不要恨……如果你是来复仇就找
我一个人好不好……辜负你的一直都只是我不是他们……就算你是来复仇,我也很高兴你还能活着……很高兴很高兴
……”泪水扑簌簌落下,“呐,你看你都瘦了……还少主呢,这么不懂照顾自己么……”
话音未落,他再也淡然不住,一把握紧她冰凉的右手,指尖颤抖,“没有谁辜负我……我也不会恨谁……还疼么,傻瓜
……”
另一方面。“蓝兔在你房间。”见少年起身欲去,跳跳也不阻拦,含笑望他。
“她、她在就在么,这和我回房间有什么关系。”兀自嘴硬,正当起身,却忽觉头痛欲裂,便又猛然回到榻上,无力躺
下。
“喂喂,别口是心非了啊,昨晚让人家做什么你忘了?”跳跳依然是笑着,“你啊,酒劲儿还没过就别逞强了哈,别勉
强自己起来,想跟她解释也不急于这一时么!啊,再好好躺会吧你!”
说罢,不由分说抖开一条锦被往少年身上一扔,虹猫本想再起身,却觉那酒醉后的头痛更甚,便只好三分顺从地躺下,
口中暗自念叨,“我为什么要跟她解释啊,我让她做什么了我……不就是换件衣裳没换成么……”
然,就在此时此刻,虹猫厢房的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蓝兔——”的呼喊。
——莎丽?
他猛地一惊,迅速起身抱她放上床榻,又仔细掖好棉被一角,翻身欲去却忽然被她攥住衣角,“你……还会回来么?”
“……不会。幻觉一旦消失就回不来了。……黑小虎,只是你的幻觉,而已。”我不会回来,因为我从未离开。
他狠狠心扳开她紧紧攥着的手指,翻身离开。衣袂纷扬。
原来那个关于正邪的问题,从来就不只我一个人记得。那么你是说,只要我心向善,你我之间便没有那道不可逾越的鸿
沟是么?……那么,我们终于可以,不是敌人。我还是不会忘记那恨,但是你说的,爱比恨好,也比恨重。若论份量,
爱,应该排在恨的前面是不是?
曾经,我宁愿你恨我,也不要你忘了我。但是现在,我不要你恨我。
——因为,即使不是爱,你也一定不会忘了我。
天色,终于完全暗了下来。
身材窈窕的女子青衣黑发,悄无声息落在一处宅院门前,步履轻盈地来回游晃。忽然,女子身形陡然一转,只听得风声
阵阵,瞬息之间便已在庭前树梢,脸上依旧轻纱蒙面,不见真容。
只见一丫鬟模样的女子提着大红色的灯笼自宅门里款步走出,冲着门前的一片空旷,忽然平声一句:“柳姑娘,盟主有
请。”
施施然随那丫鬟入得府中,里头的装潢倒是寻常得很,也就是富贵人家华丽堂皇的样子。惟有大堂前几个火红灯笼在风
中摇摆不定,明晃晃地耀人眼睛。有花香袭来,青衣女子微微皱了眉,却又很快舒展开来,随即一如既往地含了一抹笑
意,从容步入大堂,坐上锦衣男子对面。
大堂里亦是富贵,正对面的镀金扁额光亮闪闪,一幅卷轴挂在其下,香炉里袅袅升腾着烟雾。一切,都是寻常的样子,
看不出丝毫异样。
“柳姑娘来了?幸会幸会。”燕承飞微微一笑,手中折扇一展,自己面前的茶杯便推至桌沿,“来来来,先喝杯龙井歇
息一番,有话再说不迟。”
柳寒烟抬眸望他一眼,又看了眼面前碧绿翻腾的茶水,撩开面纱微抿一口,“多谢盟主。”
燕承飞的目光似乎一直是不经意的,除了玩味仿佛再也看不见别的什么,“今日得噩梦使者亲自光临,敝舍蓬荜生辉呵
,不知柳姑娘此番,所为何事?”
“合作。”柳寒烟面容冷冷,一针见血。
“柳姑娘说笑了。”漫不经心地一句,随即折扇轻微一摇,眉目一敛,“你凭什么认为我会跟你合作,嗯?”
“很简单,你我有相同的目的。我们都不希望他活在这个世上,这就是我们合作的空间。”柳寒烟脸上依旧是不可一世
的自信,双眉一弯,笑容孤傲,“其实,燕盟主不是从一开始就在试探我么?那庭前红色的纸灯笼里,应该下有麝月七
味香没错吧?那酷似花香的味道可是剧毒呢……而解药,就在方才我喝下的那杯龙井里!”
“动机呢?你的推测没有理由。”烛火摇曳,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男子的表情。
“因为你想试我会不会对你产生威胁。我若心中有鬼,就决不敢轻易喝下你的茶。”柳寒烟笑意不减,“燕盟主,果然
不简单哦。”
“噩梦使者,名不虚传。”男子竟微微露了笑意,却还是带着几分捉摸不透,“但是柳姑娘别忘了呵,帮七剑解了你那
招亲之围的人,也是我呢。”
“欲擒故纵,还需要过多解释么?盟主别得意太早哦,七剑说不定已经意识到了呢。”柳寒烟淡淡一句,而燕承飞却是
笑得云淡风清,“是么,七剑不是还有黑小虎么,正自顾不暇呢,哪有工夫怀疑。不过本尊倒是很好奇呢,那支恋尘不
是当年雪岛上人的法器之一么,柳姑娘是如何得到的?”
“恋尘?你跟踪我!”冷冷一句。
“别说得那么难听么,碰巧遇上而已。”燕承飞亦是语气淡淡,“知道么,黑小虎不会如你所愿。太执著的人,心底最
终的执念会战胜一切。哪怕仇恨。”
“所以我才来找盟主合作啊。”
“是么。和七剑为敌,对我到底有什么好处呢。”燕承飞轻笑一声,将手中折扇一摇,“本尊现已是江湖统领武林盟主
,早已得到想要的一切,为何还要和他们过不去?”
“即便统领,也有更替的一天。江湖的生存法则,素来是胜者为王败者寇,谁更强大谁便是统领。虹猫身为七侠之首,
除魔教、护麒麟、卫晶石、铸光明,实为江湖之功臣,武林威望恐早已远胜盟主,盟主岂能安之若素,听之任之?”微
微一笑,“无论合作还是对敌,站在对方的角度设身处地,永远都是制胜法则。”
“精彩!哈,柳姑娘这个合作朋友,本尊要定了!”锦衣男子哈哈一笑,“那么柳姑娘你呢,为什么非要置虹猫与死地
?”
“理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女子淡淡掠过那问题,眉目安然,“既然燕盟主能对七剑欲擒故纵,那么擒敌良策
定是成竹在胸了?”
燕承飞默然不语,只是从衣袖当中缓缓取出一个并不大的红布包裹,一点一点的展开。
“这是……!”青衣女子骤然睁大了双眼,倒吸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地望着男子烛光掩映下的侧脸。
只见那红布当中包裹着的,是一个晶莹透明的小瓶子,而在那瓶中,赫然是一对通体血红长相奇异的小虫子!
“不错。血泪尽抛,艳若李桃。这是红豆相思。”
“那么你是……”
“哈,我是谁么,看看你头顶的卷轴便知!”
青衣女子这才抬起头来,望向男子身后那高悬墙上的卷轴。很简单的装裱,与周遭的华贵带了几分格格不入,其上用隶
书写着几个遒劲大字,赫然是——“楚燕南飞,承歌相随”。
柳寒烟静静端详,面色阴晴不定,随即扫了眼男子手中的透明小瓶,忽然了然一笑,“我明白了。燕盟主,你这字里可
有两处破绽哦。”
“哦?柳姑娘不妨直言。”面不改色,只是饶有兴趣地望她。
“首先,楚地处于中原最南方,本当是候鸟过冬栖息之地,楚燕怎可能继续南飞?其次,承歌是塞北特有牧歌,又怎会
与楚燕相随?——那么,盟主挂着这幅毫无逻辑的卷轴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在暗示些什么。”
“是么?那么在暗示什么呢,柳姑娘?”
“身份。燕盟主真正的身份。这卷轴里含了盟主的名字,但却不仅仅只有盟主的名字。传说中,十年前活跃在江湖的研
制红豆相思蛊的奇才,堙炎蛊王楚南歌的名字,亦在其中。——燕承飞和楚南歌,就是这幅卷轴的真相!没错吧,盟主
?”
“哈哈哈!……不错,燕承飞就是楚南歌。说来也是和七剑有缘呵,当日本尊一眼便看出,那冰魄剑主现在中的冷月花
魂,也是本尊当年下进玉翎果的呢。”淡淡一笑,“柳姑娘这等胆识,本尊可是欣赏得很哟。”(咳咳…于是乎这就是
一大秘密了~关于楚南歌,请不记得的亲自己翻回沐子夜月夜告诉蓝殿冷月花魂那段~这就是需要注意的细节嘛)
“盟主过奖。”柳寒烟目光清冷,环顾周遭片刻,忽然玩味一笑,“真是没想到呢,江湖武林所谓正派争夺数十年的盟
主之位,竟会让当年人人得而诛之的采花大盗楚南歌坐得安稳。——盟主自诩名门正派,亦是因为自己本就出自邪门吧
?——这样一来,我忽然明白,盟主当初为何要帮小女子的忙了。”
折扇一挑,轻轻抵上女子下颌,燕承飞,或者说楚南歌神色复杂而轻佻,“所以呢,你这份聪明本尊可是喜欢得紧!要
不,取下面纱让本尊瞧瞧?”
青衣女子右手轻微一扬,恰到好处地拨开折扇,一个旋身闪开三尺,从容不迫地一笑,“盟主而今可是呼风唤雨的江湖
统领,想来也不会在意小女子一个吧?小女子只是您的合作对手,可不是什么天下第几美人哦。”顿了顿,浅笑的神情
忽然一凛,“柳寒烟此生不会再爱,亦决不会放弃恨。哪怕付出之生死,甚或天下。”
“好!爱了便是爱了,恨了便是恨了,生了便是生了,死了便是死了,这才是真正的人生么!”锦衣男子击掌一笑,将
那折扇猛然一合,又带上玩味的笑意,“说来,当年的盟主之争可是激烈得很呢,没有这点气魄怎能称雄?……其实呵
,当初安阳洛府那个叫洛宸的长子,倒真是个很强劲的对手呢……”
“什么……难道洛宸他——”柳寒烟忽然想到了什么般,惊诧望向对面的锦衣男子,而燕承飞淡静一笑,“不错。当年
,是我扮作受伤的武林望族为他们所救,再伺机在苏凝雪身上下蛊,让她的病况唯有寒玉方能缓解。否则,‘突如其来
的恶疾’,柳姑娘不会当真以为有此巧合吧?谁让那苏凝雪不识时务不遂了本尊,又谁让那洛宸是本尊潜在的威胁?”
重新端详手心里剔透的小瓶,脸上一丝浅笑,“挡本尊者,只有一个结果。——死。”
“这么说,洛宸和苏凝雪所受的一切人情冷落世态炎凉,都是盟主一手造成的?”
“不。本尊只是安排了一个中蛊的开始,人心的冷漠、苏凝雪的瘁死,都是他们自己,或者说是这个世界的原因。就如
同命运,它给了你一个残酷而必然的开始,最终的结束却是取决于人心,而非命运本身。”
“呵……有意思。能和盟主这样的人合作,柳寒烟果真荣幸之至呢。”面纱之后的嘴角勾起笑意,“那么盟主,这红豆
相思蛊……七剑那边就没人能识别么?”
“七剑当中的神医不是不在身边么,本尊倒想看看他们怎么识别!更何况,纵使识别又怎样?阻止红豆相思蛊所付出的
代价,丝毫不会比中蛊少哦。”轻轻摇晃小瓶,那两只艳若红豆的小虫便慵懒地动了几下,隐隐的寒意,“柳姑娘,就
请静待时机吧。”
“那么,何谓时机?”
“过了明天。”
<第九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