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如钰》踩碎华裳

8、肆

　　景月二十三年的春天，杏花开满了翟耀国的整个皇都，像敷了胭脂的香云，一片又一片地烂熳起来。然，皇都里最美的杏花却不在皇宫之中，而是长公主府。那时候的长公主，还是当今翟耀王的亲姑母，幸越。幸越所选的驸马，恰恰是当年太子太傅舒贺大学士，故而长公主府与东宫向来亲近。
　　舒媚融便是幸越和舒贺的长女，和她的母亲一样，有一双与生俱来的巧手，能将眼睛所能看到的一切都活灵活现地绣成画。借着与东宫亲善的关系，幸越将舒媚融送进了宫中的御绣房，跟着上一届的绣后学绣。然而，舒媚融才去了三个月便被遣了回来，回来的缘故是上一届的绣后自愧不如，已然绣不过这个刚满十三岁的小郡主，从此罢绣。
　　因此，幸越和舒贺愈发的疼爱她，虽说皇室的子女在十三岁之时就可以定亲，但他们总是舍不得将女儿出嫁，如此舒媚融便又在府中待了一年。二十四年的冬天，大雪覆盖了整个皇都，像一层厚厚的棉被，压得人透不过气来。舒媚融只着了一袭月白色的绒裙坐在自家院中的雪松下，捧着针线，不停地绣着雪景，任凭谁来劝说，她就是半步不移。直到院中的角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抹瘦削的身影在府中侍卫的带领下从门后而来，她不自觉停下了双手，眼睁睁地望着这位穿着粗布麻衣的少年。
　　“你是谁？”舒媚融整整绣了三个时辰终于起身，缓缓走了过去，身后的几个侍婢赶忙上前拦了一拦，急忙忙的说道，“郡主别过去，奴婢听说他是个小叫花子，也不知驸马怎么想的偏偏要把这样脏的人捡回来。”
　　侍婢的话成功激怒了他，一双周围沾满污泥却仍旧澄澈的眼眸瞬时瞠得大大的，一只爬满的冻疮的手指笔直指着那婢子，凶狠狠地道，“你说谁脏！”
　　那婢子年纪尚小，又是跟在舒媚融身侧的，何时被人这样指责过，遂冷冷啐道，“说的就是你，难道还有别的谁比你更脏么？”
　　他愤恨得不得了，高高的额角上突起了青筋，俯身随地捡了一枝枯杆，仿佛在半空划了个漂亮的弧度，像一道干净利落的闪电，只是眨眼间的功夫，那枯杆尖尖的一头已经抵着来不及尖叫的侍婢的喉间，侍婢被吓得一动不动。
　　舒媚融也吓了一大跳，却很快平复心境，端着郡主的架子稳稳当当地道，“她不过是无心的话，不至于要了她的命吧!本郡主命令你放开她，否则我就命人剁了你的手！”
　　尽管舒媚融字字句句说得掷地有声，他却仿佛聋了一般，依旧沉默地抵着侍婢的咽喉。舒媚融见他不吃这一套，顿时又气又急，恰是这个时候她的贴身侍婢绿妍端来了她素来爱吃的奶油香蓉金芋酥，香飘四溢。他亦嗅到酥香之味，沉寂的目光略微有了一丝波澜，舒媚融也瞧了出来，于是试探着问道，“你若喜欢吃这个酥，我可以给你，只要你放了她。”
　　他冷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却并没有丝毫要罢休的势头。舒媚融一时有些无措，索性豁了出去，自己上前用力拉开那侍婢，却发现那支枯杆仿佛生了牵引之力，费再大的劲都无法移开那侍婢。她喘息着，终于颓然放下双手，无奈道，“好，那你说，你要如何才能放过她！”
　　他便又说，“道歉！”
　　舒媚融长眉微微一扬，晶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赞赏之意。她生来便是郡主，趋炎附势的人太多，大都对她卑躬屈膝，她若说一，便没有二的说法。如今倒是遇上了一个有趣之人，她愿意退这一步，莞尔一笑，淡淡道，“我的侍婢无礼，自然是要由我道歉。”说着，她微微一躬身，最是这一低头的温柔。
　　他的手一紧，那支枯杆便一节一节地断落在地。他回眸来看她，却也只是匆匆一瞥，眸光到底凝在了那盘酥上，讷讷地问道，“这个酥能给我么，我不白吃你的，你说要我做什么吧。”
　　舒媚融有些意外他会如此问，片刻失神后，抬手捂着嫣红的小嘴咯咯地笑，竟连平日里嬷嬷再三强调的宫规礼仪都抛之脑后。她巧笑着取来那盘酥，一面递给他，一面道，“我也没什么特别要做的事儿，只是我的绣花针有些钝了，你若得空可否替我磨一磨。”顿了顿，忽然又想起，续道，“我叫舒仪，小字媚融，你呢？”
　　“杜修忍！”他一面说，一面小心翼翼地将酥包好揣在怀中。
　　舒媚融笑了笑，“那以后我叫你阿忍好了。”又见他如此裹起酥来，便问，“你为何现在不吃？”
　　他却岔了个话题，道，“下回我使剑的时候，你不要再傻傻地站在剑锋的那一侧，并不是每一回都那么好运的。我的剑气那么强，总有收不回的时候。”
　　“使剑？你何时使过剑了？你说的是方才那根枯杆么？”舒媚融问，却等不到他的回答，他早已回身对着带他来得侍卫道，“带我去见想见我的人。”
　　那侍卫对着舒媚融行了一礼便拉着他离去，徒留舒媚融和几个侍婢愣在原地。舒媚融的心仿佛静谧的丛林里原本只开着刺绣的那么一朵花，如今又凭空添了一朵，却还未开放，亦不知能开成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