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如钰》踩碎华裳

9、伍

　　腊月的每一个夜里都飘着白雪的舞蹈，曼妙绝伦，却清冷了些。但腊月二十三这一夜的东宫，丝竹管弦不绝，玉食佳酿不断，莺歌燕舞不休，就连凝在烛台上的蜡花也似乎看着特别喜庆。这便是翟耀国当朝太子殿下的生辰，除了卧病的圣上以及陪侍的皇后，就连太后也亲自来了，她们长公主府自然不会缺席。
　　应了长公主的要求，舒媚融特意打扮了一番。她梳了流仙髻，还选了一枝别致的绿松石串珠青葡萄步摇，纤纤身段着了一套镂金百蝶穿花云锦袄，搭着一袭枣红的暗花细丝褶缎裙在里边，娇婉动人地坐在东宫主殿的右侧，那是除了太后以外距离太子殿下最近的位置。因此，舒媚融可以将那位传说之中盛颜国色的太子妃看得一清二楚，她偶尔想起会觉得不可思议，太子表哥有了那样的女子，又怎么会答应母亲要娶她呢。但太子殿下竟是真的答应了，只是婚期定在三年之后，也就是她十七岁之时。
　　故此，舒媚融总是期望十七岁来得晚一些，她与这位表哥的交情，浅得只是难得照面时躬身行礼罢了。但，看在他太子的身份，她仍旧亲手绣了一件织金银貂皮裘大麾作为寿礼。她去献礼的时候，太后还夸了她几句娇俏的话，好在并未提及她的婚事，她心中很是暗喜。倒是那位太子妃的眼色，有几分凌厉，看得她几分不悦。不过说她到底是皇家教养的女子，不会轻易就把喜怒放在脸上，却只有一个人会动摇了她这份沉稳与从容。
　　这个人便是如今在殿前表演剑舞的杜修忍，白衣胜雪，衣袂飘飘，宛如玉树临风般的洒逸，比起他刚刚来长公主府时，简直判若两人。有时候，舒媚融会觉得杜修忍像是会幻术一般，舞剑之时神采飞扬，剑罢之后却冷落冰霜。舒媚融看得失魂落魄，就在杜修忍长剑飞出，削下殿前金柱上一朵金花之时，她心口一紧，竟不小心打翻了手边的那一盅酒，引来高座上那位太子妃的嘲讽，“都说长公主生了一个聪慧灵巧的长女，一双玉手能绣出百般花样，与当年那位霓妃有之一较，不想也有失手的时候，真真叫人诧异。”
　　幸越的性子向来沉稳，舒贺更是不必说，自不会在嘴巴子上与太子妃较真，舒媚融虽年少，却与母亲极其相似，听了太子妃这一席话，也只是起身赔了句不是，道，“小女殿前失仪，望太后娘娘，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恕罪。”
　　太后素来喜欢像舒媚融这样的性子，比如当今皇后宋可娴，亦是沉静细致之人。说起来若不是宋可娴，太后当初也不会一念之差选了二子临王继承皇位，而当今太子明明是长子却只是沦落个储君之位，到底是如今这位太子妃不懂事，偏偏又得太子十分荣宠。故而，太后对于太子妃的刁难，舒媚融的赔礼，面上皆是一笑了之，但心中早已认定太子妃的不是。
　　舒媚融重回座位之时，杜修忍已经舞毕下场，她耐着性子坐了好一会，终究是忍不住，悄悄溜到后花园去赏月。但其实，那样冷的天气，又有什么好月色，不过是她期许着能遇上杜修忍罢了。她这门心思倒是巧，才往花园走了几步，便当真遇上杜修忍了。
　　杜修忍原是立在风雪之中，半扬着侧脸，一双眸子映着雪光，透着清寒的光芒，仿佛夜间星子。舒媚融乐颠颠地跑了过去，拍着他瘦削的肩膀，笑道，“你的绣花针磨得可真好，这几日我使起来更顺手了，就比如说做那件大麾的时候，不下狠心去找是找不到那些针脚的。”
　　“那些针原本就不是俗物，与我磨或不磨何干。”他只是那么淡淡地应了一句，倒叫舒媚融不知如何接下话来说。
　　舒媚融就那样与杜修忍静默地站了一会儿，却还是开口问道，“上回你拿回去那个酥好吃么，你若喜欢，我那边还有，什么时候再去我那里拿？”
　　杜修忍许是风吹得久了，有些微咳，缓了缓气息，才道，“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爱吃的东西，吃的于我而言不过是果腹罢了。”
　　舒媚融又是一僵，如今又沉默了良久。冷不丁，却是杜修忍说道，“方才我削了这朵花下来，并无用处，或许给你们这些女儿家簪在发间还有些用处。”他说着，抬手将那朵金花递给舒媚融。
　　舒媚融一时有些发怔，竟没有立刻接过来，杜修忍随即将那花随手一扔，笑道，“我倒忘了，郡主殿下什么样的好东西没见过，这样的花怎好戴在堂堂郡主的头上。”
　　舒媚融这才回神，慌忙道，“不是，谁说我看不上了，我什么样的东西都有，就是没有这样的花。这样的花是极好的，是极好的。”她一面说，一面匆匆地往那朵金花所落之处跑去，然后迅速捡起来，拈在手上在鬓间左右比划。
　　杜修忍清冷的眸中划过一道微不可查的笑意，却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无声地对着舒媚融的背影行了一礼，便转身辞去了。舒媚融望见地上的影子，才知道他这是要走了，等她回身的时候，早已看不见他的踪迹了，徒留她自己拿着那朵金花愣在原地。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第一次主动送她东西，她永远都记得腊月二十三这天，不是因为太子的生辰有多么繁华，只是因为这一朵小小的金花，和那一抹来不及看到的背影。可是她想他那样清隽的背影，在花香鸟语，百果深处会是怎样的好看。

作者有话说

　　昨天没有更新，先补上，晚一点再上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