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如钰》踩碎华裳

7、叁

　　幽幽兰草，风拂而动，宛如一场碧玉的曼舞。曼舞间一张白琉璃的长案，案上铺着一袭墨锦长绢，几缕五色彩丝散落在一旁。卸去金丝玉锦手套的一双芊芊玉手拈着一支泛着青芒的银针，一针一脚地绣着火花兰开放时的风姿，红的、橙的、粉的、茶的、黄的、绿的，宛如烟火炸开在天幕之时的炫丽。
　　刺绣的女子停下她水葱般的长指，缓缓抬眸，对上明钰安宁的目光，嫣然笑道，“是明钰姑娘来了么？”如此一说，便偏头吩咐着一直立在她身后，身着浅绿色长裙的，抱着一支笙管的小姑娘道，“绿妍，快，快去把前几日我才制的香片茶取来，记住，要拿紫檀盒里的那一种。那是‘芬若桃’，性温，适合明钰姑娘得体质。”
　　“你怎么知道我家小姐要喝温性的茶？”宝缀抢先问道。而明钰却在心里想，她就是舒媚融，一双明玉蝶恋花的耳坠子摇摇晃晃地贴在纤长的脖颈两边，姿色卓然。
　　舒媚融又是一抹妩媚艳丽的笑意，温软地说道，“既然劳烦了明钰姑娘，自然不敢怠慢姑娘半分，博延曾与我说过姑娘体弱性寒，我这才特意为姑娘制了这么一味茶。姑娘在我这里吃着若好，就遣人带一些回去吧。其实，若不是我的身份······本该是我亲自去府上拜谒，却劳动明钰姑娘走这一遭，我当真过意不去。”
　　博延，博延，她竟然喊他博延。她与云公子究竟该是怎样的交情，如果他只是一般的恩客，竟能允许她如此喊他。就连明钰的喜好，云公子也不曾瞒她，这让明钰的心为之一震。
　　那位唤作绿妍的小姑娘已然将茶端了上来，紫玉雕梅的茶盘捧在一双羊脂玉雕般的手上，泛着浑然天成的光晕。明钰的眼眸匆匆闪过一道光，很快便又黯淡下去。她是记得这茶盘的，最初云公子带回来的时候，还是一块璞玉，是她亲手雕琢而成的。原是听云公子说，要将这茶盘送给城中一位好友，当时并未多想，如今看来，原来这位好友亦是她。念及此，明钰的心又凉了凉，仿佛那茶盘还是璞玉之时放在指尖的雕镂的触感。
　　绿妍仔细斟满了一盏茶，轻轻递给明钰，明钰未曾接过，反而是宝缀上前接了过来，却也只放在手上，并不曾给明钰饮下。
　　舒媚融见此，飞鬓的长眉微挑挑，随即低头，转了话锋，指着面前的那一幅绣作道，“以前学过一些绣法，许久不做了。现下闲来无事，便随意绣着玩儿。得知姑娘也是惜花爱花之人，便挑了自己还算拿手的花儿来绣，这幅火花兰之梦，如果姑娘不嫌弃，便权当我一点点心意。”
　　明钰原是要开口，却被宝缀抢了先道，“绣画么，良家前些日子也派人送了一幅来，刚刚好也是绣的火花兰。”
　　绿妍也迫不及待，脱口而出道，“良家，可是他们家大千金良旖园绣的？即便是良旖园绣的又如何，你再仔细瞧瞧我们姑娘绣的，谁胜谁负，自有分晓。”
　　明钰缓缓起身更往前凑近了一些，仔仔细细地将这幅火花兰之梦看了一番，顿时觉得良旖园的那幅火花兰虽也绣得色彩纷呈，美丽动人，却少了几分灵气，且有效仿眼前这幅手法之嫌。若一定要比，良旖园的绣画便是凡尘之中的上乘，而她却是超凡脱尘了。
　　良久，明钰才道，“这样好的绣画，只怕明钰受不起，还请姑娘好生收起吧。”
　　舒媚融的眸光微微一颤，随即道，“姑娘不肯要我的绣画，却收了良旖园的，想来是我绣的不够好，入不了姑娘的眼。看来终究还是我输了。”
　　“不，媚融姑娘不必妄自菲薄。明钰只是怕自己未必有这样的福气，能够受得起。”明钰说着，顿了顿，又道，“我记得，在翟耀国有一位嘉毓郡主，她很擅长作绣画。有一阵子她的绣作风靡了整个翟耀国，翟耀王还钦封她为当世绣后。但后来一段时间，市面上流动的大多都是仿品，却没有几幅是真迹。因为在三年前，人们翻遍了整个翟耀国却再也找不到这个绣后。就连翟耀王也再也没有找寻到他这位表妹。”
　　舒媚融的双眸猛地一亮，随即温婉笑道，“既然已经消失的人，就不必再找寻了，何况那还是过去那么久的事儿了。”一面说着，一面亲手捧起了绣画奉到明钰面前，又道，“我只想求一副针，再做一幅画。”
　　明钰低低敛了眉目，眸光平静而安稳，清甜的声音宛如汩汩水流，说道，“一副针对我来说并不难，一幅绣画对于你来说也不难。难于你要什么样的针，要什么样的画。”
　　舒媚融优雅一笑，仿佛幽幽空谷之中，杳然开放的火花兰，愈是幽谧归隐愈是鲜艳耀目。她微微卷起纤细的小指，挑了一股翠绿如玉的丝线，在一朵紫色的火花兰边上添了一片青嫩的叶，一面缓缓说道，“一副惊世的绣针，一幅无双的绣画。像当年那幅‘清影’，也许外人看来是成全了一个举世无双的绣后，但其实只是为了成全了一个女子的思慕之心。”
　　明钰的心神荡漾起来，宛如平静的池面激起的一圈一圈涟漪，由小泛大。她还记得那幅‘清影’，当年随她姐姐去过翟耀皇都，在皇宫里曾有幸瞥了一眼。偏偏便是这一眼，才叫她终生难忘。红樱桃，绿芭蕉，紫晶葡萄，还有一簇霓虹般的火花兰，分明是色彩明艳的绣作，偏偏在这华丽的色彩之后藏了一抹清瘦孤高的背影，青衫磊落。这样鲜明的比对，但凡是一般的巧儿或绣女皆不敢如此大胆。何况只有极上乘的绣技，才能做好色彩之间的匹配与衔接。而那幅‘清影’，仿佛绝尘之作，巧夺天工，完美无缺。
　　明钰稳了稳心神，方对舒媚融道，“我只听说了故事的前半部分，却不知后来如何。若是姑娘不嫌烦闷，便同我说一说。或许，对于完成一副惊世的绣针，有所帮助。”明钰一面说着，一面下意识地抚摸着系在她纤纤细腰上那悬在粉紫柔丝串明珠带上的那枚拇指大小的天罗瓜碧玺。
　　舒媚融幽婉一笑，罢了手中最后一针的绣作，抬眸来，莹莹看着明钰，以魅惑温软的语调道，“还以为博延会告诉你一些，原来他果然守口如瓶。”
　　舒媚融的事儿，云公子竟然也知道？还是舒媚融的事儿，根本就和云公子有关？明钰的心又被挑了一挑，仿佛一针绵长的绣线在心口绕了几针，刺刺作痛。
　　明钰摇摇头，却道，“云公子从未提及，明钰愿听姑娘细说。”
　　舒媚融淡淡一笑，眸光却飘得很远，仿佛那时光深长得连回忆都叫人苍老。她取下手上那双华耀的手套，一双白皙纤长的手中间赫然横着一道长长的伤疤，几分狰狞，几分凄凉。明钰为之一吓，却又怕伤了舒媚融的心，暗自定了定心神，收起了情绪。
　　舒媚融却不以为然地道，“这双手原本也是洁白无瑕的，只是伤在问天剑之下，并没有委屈了它们。”她怅然一笑，眸中有比寒冰还要冷的光芒。
　　问天剑，武林中的惊世瑰宝。传说执起问天剑的人，便能够称霸武林，独步天下。但这把仅存在传闻之中的宝物，似乎从未有人见过，就连翟耀王也花了多年时间不停的寻找。明钰的姐姐在世的时候，曾经一直想要铸一把问天剑一般的好剑，只可惜剑尚未开始铸造，已然逝去。明钰原也想过替姐姐完成未成的心愿，却终究还是没有动手。
　　明钰如此想着，便抬眸来深深地望着眼前的女子，原来那段缠绵悱恻的故事，便是从问天剑开始，从问天剑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