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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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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水潺潺,缓缓涤荡着那膄画舫上绵延不绝的轻歌曼舞。明钰立在岸边,遥遥望去,画舫上红纱紫幔随风扬起,露出一片一片姹紫嫣红的舞衣旋转飞扬,宛如一朵一朵在春日里争艳的花朵,晃了明钰的眼眸。
明钰的心神一滞,往常在云都的时候,她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后来虽经历了一番颠沛流离,到底是被云博延好生养在了临水小筑里,何曾去过那样灯红柳绿的地方。莫说,这画舫如今是乾廊最时兴的花楼,便只是个吃酒的小馆,她也是不愿去的。
身旁的宝缀,似乎瞧出了她的犹豫,便道,“云公子说,那位客人无论如何不愿走出画舫来与我们相见,我们若是要接这个生意,难免要上去一趟的。”
明钰点点头,缓缓道,“虽是来了这里,终究是不敢上去。”
明钰的话音才落,六儿却不知从什么地方蹦出来的,臂弯上还搭着一件雪白素锦底的披风,披风上绣着一朵朵饱满的杏黄牡丹,花蕊嵌着淡粉色的珍珠,这花样却不像是男子所用。却见他笑眯眯地迎了上来,冲明钰行了一礼,又热络地拉过宝缀,笑道,“这件大披风,是锦衣铺辛老板的得意之作,前年和咱们公子玩牌,输给了咱们公子。公子自得了这披风便一直宝贝般收在柜子里,小心存着。今早一起,便吩咐奴才包好了披风往临水小筑去。是奴才脚慢,到了小筑才听宝簪姐姐说,姑娘已经来了这里,紧赶慢赶地就跑来了。这披风,公子千叮万嘱得在姑娘上船前给姑娘送到。那江上仙都不是个普通的地儿,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请姑娘披上披风再去见公子的那位朋友,好避一避嫌。”
宝缀接过披风,给明钰披上,却冷冷啐了六儿一句,“ 云公子有心了。但,若是真在意咱们家小姐,就该想个法子,让那位朋友出来见我们家姑娘。不说那船是个什么地方,就说这冷冷的江风,叫怎么姑娘这样弱的身子骨怎么受得了。”
“宝缀。”明钰沉沉唤了一句宝缀,语气里却瞧不出个情绪,只是回眸看着六儿的时候,又牵起了一抹绚烂的笑意,柔声道,“回去替我多谢公子,只说公子期待的事儿,我一定尽力为之。”
六儿点头哈腰地走了,宝缀依旧不爽快,斜着眼睛看他的背影淡去,才回头来对着明钰道,“姑娘,真是好气性。往日里,公子的朋友,什么样的达官贵人没有,何曾劳动过姑娘亲自走一趟,都是去咱们小筑好声好气地求着姑娘做。如今,这个朋友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叫云公子这般紧张,这样的地儿也叫姑娘来。”
明钰莞尔一笑,如艳阳赵粉,却不答话,只是轻轻拉低了纱帽的帽沿,一双如画的眉目也敛得低低的,轻轻挪步往那画舫上走去。才刚踏上画舫,一股浓郁的罗兰馨香扑鼻而来,熏得明钰打了个刁钻的喷嚏。她素来不爱太过浓烈的味道,譬如这香,有一种醉生梦死的糜烂之息。她微微抬了抬眸,一位浓妆艳抹的半老徐娘迎了上来,她听过云公子的交待,便也随他唤那女人,“春姨姑姑,我是明钰,是云公子荐我来此处,请春姨姑姑领我去见一见那位贵人。”
春姨一张笑脸喜气洋洋地,左右端详了明钰一番,才开口道,“云公子说,今日咱们江上仙都交好运了,要来一位神仙似的姑娘,奴家开始还不信,如今一瞧,云公子果然没有骗人。只是可惜,明姑娘你是云公子的人儿,想来也不会看上我们江上仙都了。”
“你这老鸨,说的什么话,咱们姑娘是正正经经的千金小姐,怎么会看上你这样下三滥的地方。”明钰还未开口,宝缀却先气急败坏起来。
只见春姨不以为然的一笑,慢悠悠地道,“这位姑娘好伶俐的口齿啊。你是不知道,有时候是这命不由人,别说什么千金小姐,我这儿还收过前朝公主呢,信不信由你。”春姨说着,抬手拈着染过浓香的帕子,拭了拭鬓间的汗,又笑道,“说这些干什么呢。还是让奴家先领着明姑娘去见一见媚融,别耽误了事儿。”说着,便一路往里边走去,一面走,又一面道,“这媚融便是个歹命又好命的姑娘,歹命流落到我这里,好命便是遇上了云公子,一直好吃好喝的供着,从不让她接客,她虽落入红尘,又宛如隔世。”
“你这么说,云公子待这个媚融姑娘很好了?”宝缀接过话茬便问。明钰却在心中暗度,原来云公子口中的朋友竟是个姑娘,还是个流落风尘的姑娘。她如此想,便觉得心口发闷,仿佛一朵未到时候开的桃花,却迫不及待地要开时的挣扎与囚困。
“好,自然是好,是极好的。”春姨呵呵笑道,又说,“云公子不差钱,关照过咱们坊子里所有的人,凡是吃穿用度都得给媚融姑娘最好的,还特意从南都遣人做了一双金丝玉锦的手套,日夜叫她套着,说是护手。都不知道媚融那双手是有多精贵呢。”
明钰眸光微微一漾,心思略有些沉,却想,是了。这位媚融姑娘原本是会做刺绣的,但凡是做刺绣的人都尤其爱护一双手。想来,云公子也定是知道如此,才会格外送了她那一双金丝玉锦的手套,他待人一向是用心的。只是这位姑娘,却能叫他用心至此。
春姨仿佛没有察觉到明钰神情中的微恙,继续乐哈哈地说道,“其实,咱们这的姑娘都一样,精贵不精贵,哪里最精贵,还不都是恩客们说的算。不过,像云公子这样好的恩客,怕是万中无一了。”
宝缀冷哼了一声,不耐烦地道,“这位媚融姑娘,住的还真远,走了这么一会儿,还没走到呢啊?”被宝缀如此一问,明钰也有些着急,一同回眸看着春姨。
“云公子交待,媚融姑娘怕吵,这才特特安置在偏厅。别说偏厅远,除了静一些,里边置办的样样的都是好东西呢。”春姨说着,便抬手指了指前方一处植满了火花兰簇的院落,眉眼弯弯地笑道,“瞧,这不就到了。”
明钰顺着春姨的手势望去,绚烂的兰草丛之中,兰花虽还未开,但端坐其中的女子,一身五彩斑斓的绣飞霞银萱连珠孔雀纹锦红长裙,艳光四射得叫人挪不开眼。风拂过,吹散了那女子额前的几丝长发,她抬手拂了拂,那护在手上的金丝玉锦的手套在日头下熠熠夺目。
明钰的心抖了一抖,她没有那么风情万种的眉目,也没有那么妩媚妖娆的姿态,仿佛那女子随意的举手投足间都流露出一股多情的风流。是不是这样的美貌才能让一向清儒的云公子珍视如宝。是不是这样的美貌,才让云公子动容,连半步都不许她离开这里,只怕她这样的女子一走出去,便要叫多少人垂涎。
明钰想,这大约便是云公子不舍,不舍将她的美曝露,所以终究要屈就了自己。屈就便屈就,只要能为他做一些事,便不是屈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