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壹 ...
-
六月初六是燕昭国的烟火节,当最后一缕阳光沉默在山谷之中时,漫天飞舞起五光十色的烟火,一幕一幕,宛如绣着百花盛宴的锦缎。燕昭国离翟耀国最近的边陲小镇乾廊的天空便是如此。乾廊与翟耀国的峻南之都——云都仅一水之隔,乾廊此起彼伏的烟火,同样璀璨了云都的天空,只是云都始终是灯火辉煌的云都,似乎难以察觉到对岸的欢腾。
水岸边的小屋很是清净,屋子里布置得十分素雅,白色的纱帐在风中袅娜起舞,偶尔一两下拂过竹柜子上几只青花瓷的小坛子,坛子里清水养着几株才刚开花的千瓣莲。莲瓣一叶一叶舒展开来,宛若舞女纤巧曼妙的手指,还盈着一股淡淡的清香,满室里竟也不用再添什么其他的香炉。她取下鬓间那支莹莹的碧玺挂珠长簪,簪尾尖尖细细地没入坛中,搅着坛子里的几尾还不及她小指长的鱼儿逗玩。
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进来的丫头是自幼便伺候在她身边的宝缀,年纪还稍稍长了她两岁,梳着双髻,髻上的那两朵珊瑚缀红宝石的花簪还是她亲手制的。花簪娟秀雅致,嫣红热闹,称得宝缀清秀的容颜多了几分她那个年纪该有的俏丽。她其实不认为自己有多大的本事,唯独还擅长做些金银珠玉的宝贝,兴许便是这样,才能叫他待她也有几分怜惜。
宝缀喜洋洋地冲着她道,“姑娘,你猜是谁来了?”
她收起长簪,重新插入发间,抬眸望了望屋门外半掀开的撒花帘子后正立着一抹石青色的人影,她记得这件宝相花的刻丝锦袍,那袍子上的几颗珠贝扣子,还是她亲手雕成万寿纹的模样,熬了几宿,总算在他生辰前钉好。她遂起身,拂了拂缠绕在纤纤手腕间的那条水碧色青烟纹的挽纱,缓步走了过去,冲着门外的人问道,“是公子来了么,快快进来吧。”
门外的男子闻声,便举步翩翩进了屋。他对这里的一切都似乎是那么的熟悉,随意选了个位置便坐下,抬手执起桌上的紫砂茶壶兀自添了一盏茶,才要一口饮尽,却被她拦了拦,娓娓说道,“天气热,这样把凉茶灌下去,公子也不怕寒了胃么?”顿了顿,遂回身吩咐着宝缀道,“快,去把香片茶端上来,要温的。”
他清冽的眸光落在她的身上,柔和了几分,仿佛夏日里粼粼的波光,就连唇边那一抹微微的笑意,亦宛若潋滟的美玉上一道细细的痕,清润幽婉。他的声音清越,宛如山间幽泉,缓缓地流过她的耳畔,温和地对她道,“几日不见,你总算圆润了一些。偶尔还会想起,那天在九里坡遇见你的时候,还是个满身泥垢的小姑娘。”
她羞涩一笑,因为猜想着他这几日总要来得,特意在腮上扑了些紫红色的香粉,显得格外娇嫩艳丽,如今再凝上几分笑意,宛若春日里初绽的魏紫一般美得动人心魄。他一时看晃了眼,不曾想六年前的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庞,如今竟成了这般如花美眷。他瞧着她的目光不自觉漾了漾,横生出几分莫名的情愫。
宝缀在此刻端来了新茶,她随手便接了过去,特特撤了往日里惯常用的青玉茶盏,换了一盏白瓷杯,斟满了一杯香片茶,递给他。他接过茶盏,方轻抿了一口,道,“我记得你素日里爱喝碧螺春,说碧螺春娴雅清淡,如今怎么换了这个味道。”
被他如此一问,她心口微微一颤,略微浮起几分心虚。那日,她在城中闲逛,无意间撞破了他和一位锦衣华服,风姿卓然的女子在湖边小憩,听他对那女子谈笑风生,还赞了几句那女子亲手泡的香片茶,她便默默记在了心里。
“不过是想试试新的口味罢了。”她随意答了一句,遂挑着他近侧座位落座。
“我命人找了些云都最时新的甜点过来,想着你午后小睡醒来,总能吃上两口。你在燕昭国待了六年了,定然十分想念云都吧。”他一面说,一面冲外头吩咐着,“六儿,快把东西拿进来。”
被唤作六儿的小厮提着一大撩的点心盒子,小心翼翼地一盒一盒摆到了桌上,一面摆还一面介绍道,“醉月斋的冰糖百合马蹄露,八仙楼的吉祥如意金芋酥,千膳楼的玫瑰莲蓉糕,还有冯记的桂花糖蒸栗粉糕,马蓉斋的八宝藕粉水晶羹······”
六儿还没念完,她已经湿了眼眶,这些小点是她往常在云都时最喜欢的。后来家中变故,母亲将她从后院偷偷送走时,便偷偷塞了一些在她的包袱里。一路上虽有宝缀相伴,却又路逢追兵,糕点都洒了不说,几乎性命不保。幸好遇上这位云公子,她才和宝缀双双留下了性命,辗转逃到了燕昭国。这段往事,她每常想起来总是肝肠寸断。
她晃了晃心神,随即道,“公子有心。”
他点点头,眸光忽沉了沉,清了清嗓子,若有所思地道,“我在城中有一位朋友,她想寻人制一套举世无双的绣花针,她想要再做一幅举世无双的绣画。”
她抬眸,恰恰对上他那双带着期盼的眸子,目光浅浅,宛如寒星之芒,划过她的长长的羽睫,轻轻一颤。她微微偏过脸去,柔声道,“举世无双的绣花针?上好的绣花针之细致,十分考究,做起来也并不简单。”
他点点头,又道,“我记得你前些日子替乐岭良家做的那一副十二红璟镶银雕梅花绣针就很是不错,他们是绣画世家,见了你做的针都赞不绝口。我约莫着这也并不太难为你的,而且对方给的条件亦是十分优渥,便替你答应在先了。”
“良家那一幅,是人家做好了样图送来,我不过是照样做罢了。然则,公子这位朋友对于绣花针的要求想来要更考究一些吧。否则,也不会开出连公子都觉得优渥的条件。”
他温和一笑,宛如春风和煦,遂又道,“她确然没有什么模样画出,可以叫你凭着做的。只是你去见了她,见一见她过去的绣作,替她做一副合她心意的针便是了。”
她随手取了些方才六儿拿来的点心,冰爽的马蹄露沁在唇齿间,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轻轻呵气,应道,“那就试试吧。劳烦公子,替我安排时间,见见公子的那位朋友。”顿了顿,又续道,“可是,要做到人家心尖上的东西,我亦难以说一定能做到。”
“她如今也是别无他法,但凡还有一丝别的希望,她也不会再想重操绣作,你不会明白刺绣曾经离她的生命很远很远。”他说着,忧思凝在眸中,宛如清潭上一片淡薄的云雾。
她到底是见不得他这个样子,因为但凡他有一点点的忧愁之态,总会轻易触碰她心间最柔软的地方。她时常想起,姐姐还在时,一手做了那些精巧无比的东西,却没有一样是送给姐夫的,但每一样却又都是为了博得姐夫的开怀。她也问过姐姐,为何如此?那时候,姐姐是这样说的,钰儿,当你爱上一个人,你总会想方设法地让他快乐起来,即便他从来不知道。
她如今算是深深体会到了,到底还是勉勉强强地对着他道,“公子,我定会全力相助的。”
他微微颔首,清浅一笑,笑容宛如月光下的冰晶,璀璨却不灼眼。她亦望着他莞尔,还未开口,却又听他道,“你不问问我,对方开出的是什么样的条件么?”
她望着他的目光泛起微澜,笑容温婉柔顺得宛如他腰间那一系墨青色底灰银云纹腰带,细声细气地道,“我要的东西,公子不是早已心知肚明了。我想公子那位朋友应该已经准备好了翟耀国当今王后的生世之谜了吧。”
他不置可否地一笑,遂缓缓起身,却吩咐着宝缀道,“这种香片茶寒凉,姑娘底子原本就寒,用着不好,明日我再派六儿送些别的来,你给姑娘尝尝看喜欢不喜欢。”
宝缀应了是,她的心底为他待她这般细致,蓦地翻腾起来。然,还未等她说谢,他却举步往屋外走去,一面走还一面对着她道,“我这便要走了,你好生歇息吧。”走到门前,又似乎想起什么似地,低头悄声吩咐了六儿几句,方才坐上马车远去。
她素来很少送他,不过是不愿意看着他的背影离去,因为那样淡漠,那样失落。只是她还靠在椅背上怔怔发呆的时候,六儿却递了一幅画给宝缀。宝缀送到她的跟前,展开一看,那心瞬时便软得犹如春雪融水一般。这画她前后只在他面前提过一句,他竟记得。云都介子瑜的侍女簪花图,她犹爱至极,却是千金难买。
他的心,到底还是有她的位置的,如此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