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鸳鸯戏水画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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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漆描金的梅花小托盘里放着几缕丝线，趁着纸窗外斜射进来的日光，散发着淡淡的微金的光芒。只因为她一句喜欢的话，太子便命府里采纳的执事四处去寻了这价值千金的金玉丝来，由着她随意绣成并蒂莲或是海棠，腊梅的花样点缀在小小的香囊之上，偶尔还在香囊下面配一两片玉帛以作装饰。
她斜靠在软榻边的秋香色素银如意软枕上，手里执着一只刚做好的系粉晶坠子的紫云锦香囊，兀自把玩着。岚浅捧了新沏好的碧螺春来，一面替她斟了一小茶盏递过去，一面对她说道，“寿韬宫那边的仪式差不多了，想来今日太后不会留住贤妃太久，圣上又病着，皇后娘娘一直在悦心斋陪侍，已许久不曾管外头的事儿了，想来太子殿下的侧妃，她也是不会见的。所以，贤妃必然是直接从寿韬宫那边往我们这儿来，娘娘是不是准备准备？”
“哦，原来仪式已经做完了，本宫才想着怎么外头忽然就安静了许多。”她懒懒地直起身子，往窗外瞧了瞧，果然新侧妃领着一众仆妇姗姗往她这处来。她陡然一抹冷笑凝在唇角，沉声道，“好大的阵仗，本宫出去的时候，也不曾带过这么些的婢女，她也不过是个侧妃而已。且不说她能不能担得起太后赐的这个‘贤’字。”
岚浅依旧垂眸望着地上，沉默无言。
她拂了拂零落在额前的几丝碎发，便又道，“既然她要来，那你就去给她备些茶点，本宫倒要看看她是怎么个得人心法。”
岚浅应了声是，遂退了出去，再回来的时候，便已经领着几个婢子仔细地在茶案上布了些精巧的茶点。她对岚浅办事倒是十分放心，也不去看是什么茶点，自个儿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瞧了瞧，松散的斜髻只簪了几朵点翠蓝玉的发钿，衬着天水碧素面杭绸的长裙，只在裙角绣了零星的水仙，她鲜少穿戴得这样素净，却恰恰应了她今日对外称病的心思。
她冲着镜子柔婉一笑，竟不觉又生出了几分心酸来。岚浅上前来，问了一句，“娘娘脸色淡了些，要不要补些粉？”
她摇摇头，道，“不必了，否则怎么像是病着的模样。”
她话音才落，外头便熙熙融融地来了一群人，那个被簇拥在人群之中款款而来的女子，一袭月白色银线勾梨花裙，虽梳了高髻，却只戴了一双素银点玉的芙蓉花簪，并一支白玉兰花吐珍珠的步摇。她心底浮出几分鄙夷，今日分明是她册封侧妃的日子，连封号都是太后亲自赐的，难道连这柔弱的病态，也要与自己争一争么？如此想着，心口一阵怒火窜起。
贤妃一进门，便恭恭敬敬地冲她行了大礼，她却冷眼瞧着许久，任凭贤妃跪在地上。倒是岚浅素来沉静，今日反倒大声替贤妃说话道，“虽说快到夏日了，可地上到底湿冷，且案上的茶要凉了，娘娘是不是先让贤妃起身吧。”
她回眸扫了一眼岚浅，岚浅便将头埋下，一副谦卑的模样。她勾了勾唇角，即便未施脂粉，那笑意却也是明艳的，说道，“还好岚浅提醒，贤妃快起来吧，我只顾着看贤妃今日穿得素雅好看，竟忘了免妹妹的礼。”
贤妃听她如此说，便缓缓起身，身边的侍女赶忙扶了一把。
见贤妃已然起身，她心中始终不快，自顾自地落了座，却故意不叫贤妃坐下。贤妃便又安静地立在一侧，见她抬手要去拿远一些的茶点，竟抢在岚浅前面先递过去给她。她接过贤妃递来的茶点之时，手略微僵了僵，终究还是搁在一边，没了食欲。她就那么斜眼望了望贤妃，从前倒从未将这个小门小户出生的妾妃瞧得这般仔细，如今看来也是清水芙蓉的姿色，虽不能与自己比，却别有风情。
“坐吧。”到底都是女子，她心口一软，便随口那么一说。
贤妃抬眸来看了看她，有些不大真切。她莞尔一笑，又道，“怎么，还得本宫亲自请贤妃坐么？你这么站着，若是一会儿殿下来了，是不是预备和殿下说，本宫如何苛待你呢？”
“妾身不敢。”贤妃立即接过话锋，堪堪才落座，却又听她慢条斯理地说道，“往日，殿下赐你‘霓’字，竟当真不合适，你身上不是白就是银，半点看不出霓虹那样绚烂的色彩来。”
“娘娘说的是，当初殿下赐给妾身这个霓字之时，也只是随意一说而已。娘娘是殿下眼中的全部，殿下又何曾在意过妾身，不过是听说妾身进宫那天恰恰有一缕霓虹挂在天边，便把霓字给了妾身。”贤妃说着，声音却淡的若有似无，宛若她唇边那几分模糊的笑意。
她听贤妃如此说，心中怒火才熄了几分，便指着桌上的茶点道，“这几样，牛乳菱粉香糕，梅花杏仁酥，青梅香蜜冻，都是峻南云都的小吃。听说你祖籍便是云都的，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贤妃浅笑道，“劳娘娘费心，竟知道妾身是云都的。光瞧着这几样点心做得这般精巧，便知道一定好吃了。只是，方才在寿韬宫那边也用了些，如今实在是吃不下了，白辜负了娘娘一番心意，望娘娘见谅。“
她才要说什么，贤妃却抢了先道，“昨夜岚浅姑姑送去我那边的琉璃风灯已经补好了，娘娘要不要先瞧瞧，若是哪里补得不好，娘娘且说，妾身再重新补过。”贤妃一面说，一面吩咐着侍婢把琉璃风灯奉到她的眼前。
她仔细瞧了瞧，这风灯的确补得好，竟一丁点也看不出摔过的痕迹。只是，贤妃如此巧手，无端又惹了她妒忌。贤妃必然是靠着这双手才博得太后赏识，才博得他的嘉许，她如此想着，又愈发不乐意起来，酸溜溜地问道，“这灯补得很是不错，灯上的鸳鸯戏水画得也好，想来你并不是做给我看的，是做给太子殿下看的吧，可惜他今日不在我这里，等来日他去你那边的时候，你再拿出来邀功献媚吧。”
“这，妾身不敢。妾身做这个灯，其实，其实······”贤妃有些百口莫辩，见她恼了，赶忙扑通跪地。
她却冷颜一笑，道，“罢了，你安也请过了，灯也送来了，本宫抱恙，无力与你多说，你且回去吧。”
“娘娘，若是妾身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请娘娘明示，哪怕是责罚，也请娘娘训示。”贤妃倒是个倔强的性子，明知道有些事实在是说不清，却不愿就此得罪了她，到底也是为着生存。
“责罚？”她挑了挑漂亮的眉峰，冷眼看着贤妃，沉声道，“本宫若说本宫瞧着你哪里都不那么顺当，你可听得这样的话？若说责罚，也行，你方才不是说你在寿韬宫吃了好东西么。怎么，到了本宫这里，几份茶点你都看不上。”
“不，不是这样的，妾身·····”
“那就统统都给本宫吃下去！”她一时又发了小姐脾气，也是气头话。哪里知道这个贤妃是个实心眼，竟真的跪着把那一桌茶点都塞了下去，吃得面红耳赤的。她的心又是一软，拦了拦贤妃道，“罢了，罢了，快起来，别吃了，是本宫今日头昏，有些词不达意，你也不必计较。”
贤妃听她如此说，才放心罢手，由着身旁的侍婢将她扶起。可贤妃才堪堪一站稳，却觉得一阵眩晕，胸口仿佛烈焰焚烧，一阵噬心之痛，深深呛了一口气，一股腥甜从喉头呕出，落了满地的鲜红。
她看得此景，吓得有些发怔，良久才晃神，慌忙道，“快，快来人啊，快去请太医，快去请殿下。”
凤临殿里一时手忙脚乱，待到太子来的时候，太医已然跪了一地，微微颤颤地说贤妃是中了剧毒，已然暴毙，而那一桌茶点里下的毒也正是贤妃中的毒。矛头一瞬间全都指向了她，她一时慌乱，除了矢口否认却别无他法。
昔日里百般的温柔的太子，此刻却也默然坐在榻上，良久才对着跪在地上的她道，“华嫣，你已经是太子妃了，为何，为何还要······你昨夜分明与我说你不介意的，如果我知道你要杀她，我无论如何·······唉！”他鲜少这样深深叹息，即便是朝堂之事，他也总是气定神闲，即便是疆场杀敌，他也总是胸有成竹，偏偏是对她的事上，他常常两难。
“我没有，我没有！我并不知道这茶点里下了毒，岚浅你来说！”她几乎嘶吼起来，素日里清如春雨的娇声也略带着无奈的嘶哑。那张绝美的面容，被慌乱无措的泪水割得支离破碎，惹人心生怜惜。
岚浅还是那副卑躬温顺的模样，屈膝跪下，缓缓道，“这茶点确然是娘娘让奴婢备下的，奴婢也是按照娘娘的吩咐备下的，娘娘您如今要奴婢说，奴婢却不知怎么说。何况，这里这么多双眼睛瞧着，娘娘待贤妃如何，大家都看在眼底。”
“你，夏岚浅，你这么说什么意思？！”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连身上也是瑟瑟的。
岚浅将头埋得愈发的低，那张嘴仿佛上了封条一般，再也启不开了。她绝望地望着他，想起素日来的恩情，难道还不值得他信她一回么。她如此想着，心底渐渐冰冷起来。却不曾想，下一刻他竟下了这样的一道旨意，“贤妃阮氏明玥，大不敬于太子妃，赐毒酒一杯。”
她怔怔地看着他，他却从榻上起身，踱到她的身边，将她扶起，温颜悦色地说道，“你忘了，你生辰的时候我说过，能成全了你的蛮横，我也是快乐的。今日之事，我不想知道究竟是不是你。但即便是她死了又如何，只要你快乐，便什么都不重要。你是堂堂的太子妃，即便她是侧妃，你也是有权处置她的。”
“我，我，我！”她一时喉头发紧，却听他在耳畔轻得若有似无地说道，“华嫣，只有这样，我才能保全你，你才能保全你自己。她不能是突发病死，因为那样第一个不信的人便是太后，她只能是因为犯错而死。否则全天下都会怪你，都会怪我，都会怪我们！”
都会怪我们！她一直记得这句话，深深地记得，于是点头附和着他的话又说了一遍，从此她害死贤妃这件事便做了实。很多年以来，几乎连她自己都以为这便是真相。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鸳鸯戏水画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