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如钰》踩碎华裳

3、琉璃风灯

　　初夏微凉的月光薄薄地铺在东宫凤临殿碧玉琉璃瓦上，仿佛盖了一层若有似无的纱，竟不比那条迂回曲折的朱漆长廊来得耀眼。长廊檐下点着曼妙光华的灯火，有软玉青纱画芙蓉出水的罩灯，有紫烟熏暖嵌翡翠珠的蔷薇花纱灯，还有水粉嫣红色绣花好月圆的八宝玲珑灯，姹紫嫣红地辉煌一片。
　　她一袭金线织凤舞九天的锦缎缃裙静静立在莹莹灯火之下，微微偏头望着半空的灯火，云雾般的发髻上斜插了一支八宝簇珠白玉凤头步摇，凤嘴里吐出一串紫瑛垂坠在她的香腮一侧，衬着那流光，别有一番风姿。
　　太子从她身后走来，一手执着金樽，一手挽着她纤细的腰肢，侧脸含笑问道，“今日是你生辰，我为你特意吩咐人做的这些灯笼，你可觉得好看？”
　　她莞尔一笑，心底油然而生起一种漂浮的情愫。她原以为他已经忘了她的生辰，连日来总是在霓妃的栖霞阁那处，即便是来她这里也总是深夜里来，天未亮便离去了。原想着，今夜大抵也是如此，却不知他煞费了这般苦心，尤为感她肺腑，不觉泪盈于睫。
　　“好端端的，怎么倒哭了起来？”他抬手轻轻拭了拭她的眼角，略带宠溺又嗔怪地说道。
　　她摇摇头，只道，“是灯光太过晃眼了。”
　　他恍然轻笑道，“我还以为是你不喜欢这些个灯，若是你真不喜欢，我便要好好说说霓妃了。”
　　“霓妃？”她诧异，还带些妒恨，每当他提及霓妃的时候，眸子里总会闪过些许嘉许之色。而这微末的变幻，总能够让她的心头一乱，萌生起一阵的不安。
　　“她说风花雪月四妃已然送了你不少世间佳品，她若再送些首饰衣物，玉食珍馐什么的，反倒落了俗。不如，做些新奇的东西，叫你看着喜欢，一来成全了我的心意，二来也成全了她的心意。她这样的心思，十分难得。”他说着，唇角勾起一抹淡漠的笑，仿佛在说着一件简单而又轻松快意之事。
　　她的眸光闪烁，轻叹了一口气，道，“如今，霓妃倒是深得殿下的心。或许哪一日，殿下便只记得霓妃，却忘了还有我，不，是忘了还有臣妾。”
　　“你素来不与我称臣妾，可见是真生气了。”他说着，微微一笑，抬手捻起她如花瓣一般巧致的下巴，又调笑道，“是怪我这几日常往霓妃那里去了吧，可你知道太后的意思，我忤逆不得。何况，你若是当真与霓妃相交，便知道她是怎样的性情，怎样的人。”
　　“不必深交，臣妾亦自知不如霓妃。”她赌气地逃开了他温厚的手，别过脸去。
　　他偶尔也十分欢喜她这样的小女儿心思，只悠缓一笑，道，“你是堂堂太子妃，她不过是个新晋的位份最为微末的妾妃，你也要同她去计较么？何况，你在我心中的地位，你还不清楚么？”
　　她依旧不肯直面他，只抬手扯下一个琉璃风灯，狠狠地甩在地上。这举止，若是换了其他宫中的哪个妃子，他定是要发怒离去的。可偏偏是她，他耐着性子，将她重新揽在怀中，低喃在她的耳畔，“华嫣，你知道你在我的心中，无可替代。”
　　她听他如此说，心头微微一震，其实她等这一句话等了如此之久，从第一次见到他开始便一直在等。她回过身来，双手勾上他的脖颈，一双明眸款款将他望着，仿佛是祈求又仿佛是要求地说道，“你可要记得你今日在灯火下对我说过的话。”
　　他轻缓一笑，却不作答，只是俯身，宠爱地吻上她那双娇艳欲滴的唇。这样熟悉的薄荷冰茶的气息，和这样熟悉的纠缠缱绻，却还是让她无法自拔地沉沦，她温婉而略带娇羞地回应着，直到长廊外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渐行渐近。
　　那脚步在转折处略停滞了一下，伴着两声轻咳，她听得出来那是岚浅的声音。她遂从他的怀中挣脱开来，半低着头，整理情绪。那边岚浅已经走近，对着他们躬身一拜，依旧是温柔顺从的模样，问道，“娘娘，小厨房里的酒菜都备好了，是不是送上来？”
　　她缓过心神，抬眸望着岚浅，微微颔首，鬓边垂落的紫瑛珠串窸窣作响。
　　岚浅才刚要走开，他却又忽然说道，“你去栖霞阁走一趟，就说方才风大，把这盏琉璃风灯给摔碎了，你问问霓妃有没有修补的方法。”
　　她挽着他的手，微微一颤，遂娇嗔道，“你是怪我砸了这劳什子？”
　　“东西是送给你的，你爱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只不过我瞧着今日是你的生辰，这样乱碎在地上也不好看，何况分明是一排好好的灯火点在长廊之上，偏这一处缺了一个，岂不是叫人看着更碍眼。”他一面哄她，一面抬手搂过她的肩膀，笑意浓浓地说着。
　　她回眸望了望缺失之处，也觉得他说得不错，便不再计较，遂对岚浅道，“你去吧，早些回来。”岚浅应声便去了。
　　她亦无话，只随着他的脚步慢慢踱进里屋。里屋的紫檀木雕花的八仙桌上已然布满了玉食珍馐，有银芽鸡丝，白玉水晶寿饺，火腿鲜蘑汤，酱烧金钩翅，燕窝冬笋烩糟鸭子热锅，蟹粉狮子头等等。虽然她并不确定他今夜会不会来，但这每一道却也都是她亲自叮嘱着厨房做的，她记得他素来爱吃的便是这些，若是他像此刻这样忽然来了，备着也总是好的。
　　岚浅去了栖霞阁，布菜一事便由滟瑶来代替。滟瑶执起一双凤头银筷子，才挑了些银芽鸡丝要搁在他的碗中，又被她拦了一拦。她将他跟前的玉盘端了去，亲自添了些香滑麻酱，才将鸡丝拌在其中，浅笑道，“这酱你素来爱吃，也是我这几日亲手才做的，你尝尝看和以前的一样不一样。”
　　他接过她递来的玉盘，吃了一口，遂赞道，“果真只有你这里才有这样的好味道。”顿了顿，又吃了两口，说道，“前两日，霓妃也做了这个酱，是不如你。”
　　她听霓妃也做了酱，原本拨弄着汤匙的手微僵了僵，心底几分不快又重生起来。
　　他却执起银筷，亲自添了些白玉水晶寿饺在她的碗中，说道，“今日你的生辰，多吃些寿饺吧，我瞧着这饺子做的不错。”
　　滟瑶见他们如此，便轻笑起来。
　　他却停了筷子，问滟瑶道，“你笑什么？”
　　“奴婢只觉得自己竟是个多余的，殿下和娘娘哪里需要奴婢布菜呢，奴婢如今杵在这里，却比外面长廊上的那些灯盏还要惹眼讨嫌。”滟瑶原是打趣着说道，说罢了才惊觉失言，忙闭上嘴巴，低下头去。
　　他的神色微凝了凝，闷声不响。她与他如此之久，自然瞧得出这会子他是真真不悦，遂故意沉下声来，训斥滟瑶道，“霓妃娘娘那些金玉裹出来的灯笼，岂是你可以自比的，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还不快快退下去。”
　　滟瑶听她如此说，赶忙躬身请罪，又辞了出去。里屋霎时一片安静，他抬眸望了望她，才道，“我知道今年的礼物，我送的不好，反而叫你愈发烦心了。”
　　“你的心思，我知道便是了。”她赶忙拉过他的手说，宽慰道，“旁的，我也未必当真就放在心上。”
　　“你当真不介意？”他问得认真，黑曜石般的眼眸沉沉地凝视着她。
　　她分明介意得不得了，但此时此刻却还是硬着头皮点头，遂见他眼中的浓雾渐渐散开，轻叹着一口气，缓缓说道，“我原不想今夜告诉你，但又想今夜不说却晚了。你知道母后她一向喜欢霓妃，且霓妃又是新晋的妾妃，当初因着家世给她的位份并不高。但既然母后亲自开口了，要给她一个侧妃的位份，且母后鲜少与我要求什么，我亦无话可说，况且霓妃也着实端庄贤惠，在宫中也与人交好，说她好的人却不在少数。”
　　她听他如此说，瞬时便垮了颜色。侧妃，那便是只差她一阶而已，这样恩待一个新晋的妾妃是往日里从来没有过的。即便是她也是一步一步地从妾妃慢慢熬到如今这个位置的。太后待霓妃果真是不一样。
　　“你果真还是介怀的，但我亦无可奈何。”他复叹了叹，又道，“母后已然有了旨意，明日便抬她为我的侧妃，封号为贤，从此便是贤妃了，位份还在风花雪月四妃之上。”
　　她听他如此说，勉强还是撑起了一抹笑，道，“她既然能得太后娘娘如此垂爱，自有她的好处，到底她的位份还是在我之下的，况且你心中只有我便好了。”
　　“你能这样想便好，方才我还一直担心······”他说着，抬手揉了揉她的长发。
　　“担心什么，我在你眼底到底是落了个蛮横的样子么？”她故作不快，撅起小嘴。
　　“那自然不是。”他笑着，重拥她入怀，又道，“你若只对我蛮横一些，我却也觉得开怀。若是连你的蛮横，我都能满足，那才是真好。我答应你，如今我尚且还未能事事做主，待到将来我登上王位，定不叫你受半点委屈。”
　　她靠着他的肩，听他如此承诺，胸口又泛起了一阵阵暖意，不自觉又湿润了眼角。再望向窗外长廊上那些流光溢彩的灯笼之时，竟也不觉得多么惹人厌。霓妃，到底是个知礼数的，否则怎么会为她去做这些费功夫的事儿。如今，她为了他，竟也试着去接受霓妃，只是为了成全了他的心思，好不叫他难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