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如钰》踩碎华裳

2、月染颜

　　夜来风凉，院子里那一片牡丹花田还未姹紫嫣红地开起来，倒是几株芍药花抢了先，与她头上的那玉鸾红药赤金珠冠上的红宝石芍药花相争艳。她慵懒地坐在妆台前，吩咐着岚浅替她卸去这厚重的珠冠，方才太后寿宴上，她已然风光够了，果然没有哪个女子穿戴胜过了她，连太后都亲口夸赞她妆容得体，连带着她送去的那柄福如东海的紫玉如意，太后也是满心欢喜的收下了。
　　她原以为她做得如此好，今夜他也一定会来此处陪她，却不想他竟破天荒地去了栖霞阁霓妃那里，竟破了三月来东宫凤临殿的专宠之势。她有些失落，却又无奈，故此寿宴一罢，便早早地回来，怏怏地趴在镜台前兀自发愣，到底是哪里做的不够呢？
　　岚浅在她身后静谧无声地替她卸了发冠，又小心梳理着她柔软的长发，泻在香肩之后，遂柔声对着她道，“娘娘，香汤已然备好了，请娘娘沐浴吧。”
　　她听岚浅唤她，才晃过神来，遂起身往那方四扇楠木浅碧色刻丝琉璃屏风后，沉香木雕戏水锦鲤的浴桶里盛着白牛乳兑着香花萱草汁的温汤，香气萦绕浮在她清浅的鼻息里，心旷神怡。她卸去身上仅剩的罩衫，一副冰肌玉骨埋入汤中，光滑细致的肩上涔涔香汗蒸起，宛如凝露的无瑕之璧。
　　岚浅安静地侍奉在浴桶之侧，时而为她添些热水，时而加些花草，总是这般仔细周到。她闭目养了一会神，蓦地想起什么，睁开双眼，望着岚浅道，“玉露芙蓉膏备好了么？”
　　岚浅柔顺地回道，“玉露芙蓉膏确是没有了，但太子却遣人送来更好的，”岚浅说着顿了顿，从身后的黄花梨边桌上取来一个成窑五彩如意纹的小盖盅，掀开盖子来一阵扑鼻芬芳，盅里浅白微粉的色泽看着十分靓丽，岚浅又道，“四月末五月初，是唤作‘红粉娇人’的月季花开得最好的时节，太子殿下特意吩咐峻南王差人精心挑了花红正艳且毫无瑕疵的花朵来，兑着珍珠粉悉心制成这个粉来，便赐名为‘月染颜’。”岚浅说罢，把粉端到她近前，叫她好好瞧。
　　彼时，正好一向侍奉在外间的小婢子滟瑶端了新做好的玫瑰血燕蜜进到里屋来，听见岚浅在说新粉，也隔着屏风搭腔道，“太子殿下说，娘娘娇颜不能辜负，最适合擦这样养肤焕彩的粉呢。阖宫上下都没有，偏只有娘娘有。滟瑶也是拖着娘娘的福气，才见过这样精贵的东西。”
　　她听滟瑶如此说，眸光里晃过幸福的光芒，掩不住嘴角那一丝如沐春风的笑意，说道，“这样稀罕的东西，亏得殿下有心。只是，”她停了停话锋，却始终没忍住女子的那些小心思，问道，“难道真的连栖霞阁也没有么？”
　　岚浅耳聪目明，却不愿多说，哪知滟瑶年少，是个藏不住话的直肠子，遂应道，“她们那边哪里有这样的东西，不过是殿下不想拂了太后的面子，倒也赏了些粉给霓妃娘娘，左不过是常见的那几种，‘蔷薇末’，‘碧玉屑’什么的总是有的。”
　　“蔷薇末，碧玉屑却也是难得的东西了。”她低低轻喃了一句，眸光里有些黯淡。岚浅虽看在眼底，却仍不动声色，只是仔细取了些粉来兑了牛乳调和在水晶碗里，待她出浴之时，替她敷面。
　　外间的滟瑶本该放下玫瑰血燕蜜就出去，无端听了她这么一句情怨，倒又添了一句道，“再好，也没有咱们娘娘好。今日若不是太后娘娘有心帮着霓妃，太子殿下又怎会往她那里去。不过是她懂得讨太后娘娘的欢心，取了那一套十二支的凤凰展翅六面镶玉嵌七彩宝石金步摇献给太后娘娘。她也惯会献宝了，太后娘娘连素日里最喜欢得九凤九凰钻石金冠都抛了。滟瑶还听说，今日宴间了，太后还特意拉着太子殿下，多言了几句她的好，让太子殿下善待她。谁又知道她背地里同太后说了什么。”
　　她把滟瑶的话一听，全都装进了心底，一时觉得心口发闷，愁绪不断涌上来。若论起家世来，她确然比不上风花雪月四妃。但霓妃也是个等闲人家出来的，霓妃的父亲不过是个开了几家金楼，颇有些钱财的小商贾，家里也算不上大户，可偏偏才一入宫，就能深得太后的心，一个新人竟时常把她这个太子妃给比下去，到底是她不懂得讨喜。
　　岚浅嘴上不说明，却把她的心思都猜透了，见着滟瑶的话匣子打开了，便不知停，遂开口道，“夜深了，劳烦妹妹出去瞧瞧廊上的灯是否明亮着，保不准殿下夜里会过来呢。”
　　滟瑶听岚浅如此说，才应声辞了出去。
　　她被滟瑶的话扰得心烦意乱，也没有继续沐浴的闲心，遂从温汤中起身，也不唤岚浅，兀自取来屏风上那一袭抹胸的妃红底色金丝线绣海棠闹鸢尾长裙，任凭长发湿漉漉的垂在身后。岚浅见她如此，慌忙取了一袭墨绿色勾白玉丝雨花纱披在她身上，趁着她玲珑纤细的手臂若隐若现的。
　　岚浅想这样美丽的女子，难怪太子会为她动容。既然太子也如此动容，定不能叫她有半分闪失，故而赶忙取来干的绢帕替她擦干长发，以免她着了风寒，又苦口婆心地安慰道，“依着奴婢看，太后娘娘之心固然是重要的，但光有太后娘娘之心却是断断不够的，且不说殿下只是面上随着太后娘娘，单看这‘月染颜’您有，别人没有的心思，便知道太子殿下的心一直在您这儿，岂不是要比霓妃强上百倍么。娘娘若是有心待太后娘娘好，日久总能感觉到，那时候娘娘既有了太子的心，又有了太后的心，那才是真正的好事。”
　　她听岚浅如此宽慰，且将胸中的愁闷散了一半，遂吩咐着岚浅替她敷面。那‘月染颜’敷在面上，细腻匀润，颇为舒缓，她的心中亦渐渐泛起了几丝甜意。果真如岚浅所说，他的心终究是在她这里的，这粉中的细致，便宛若他待她的心，丝毫不差。
　　她敷过面，用了些玫瑰血燕蜜，待长发被暖炉里的熏香都熏干了，便在那张雕龙凤呈祥的红檀木大床上安歇下了。睡至半夜之时，半梦半醒间只觉得有人掀开她温暖的锦被，睡在她身侧，又将她揽在怀中，双腿似有意与她纠缠，温热着她那双冰凉的秀足。
　　她轻轻嗅了一嗅，那再熟悉不过的薄荷茶的清香，让她更加安心沉睡，唇边不经意又牵了一抹温心如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