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微凉》疯流涕淌李小影

3、第三章

　　“呵！”武清燕只觉得整条手臂都被震麻了，还是咬紧牙关挡了下来，也因此摔在草丛里。肩头和腰上都受了伤，传来阵阵痛楚和凉意。原本想着要速战速决，却没料到与那两人缠斗至今。直到此刻，她才知晓自己的本事平日里自保有余，但真要对付这些高手，是万万不够的。腰后短刀已经递出，弯刀也改变路数，这才将这两人的攻势逼得缓了缓，想到李念遥还不知道如何，眼眶里已经噙了泪。
　　心里发狠，想到临行前被千叮万嘱不到生死关头绝不可用的求生计，左手一伸，扣下机关，数百枚短针朝向自己扑来的两人射去。直到再无动静，武清燕才挣扎着起身，见两个黑衣人直挺挺躺在那里，微微松了口气，脸上却还是因为心中犯怵而觉得阵阵麻。
　　待她跨上大马奔过小山头，见李念遥还是在下坡处被那四人追上了，只是五人正在马上僵持。正欲冲下去，忽然疾风掠过，有人从身侧掠过，令她微微勒住缰绳，飞奔而去的背影不正是宫姑娘？
　　宫南枝速度极快，长发散在身后，犹如魅影，却见她跃至空中，素袍带风，转眼已经将李念遥从马上拎了下来，又带回山头。
　　“看好他。”虽然无声，武清燕还是看清楚了她的唇形，也对上了那双眼。那双眼依然隐在那满面的图案之中，也依然沉得如同寒潭古池，没有情绪，只是面上图案的颜色好似比之前更深了。
　　“南枝！”李念遥伸手欲拦，宫南枝头也没回。坡下那四人似乎对南宫之颇为忌惮，已经策马蹿出好远，宫南枝却是快速赶上，白影朦朦，听得几声嘶声惨叫，又瞬间没了声响。
　　“王爷！”小胡等人也赶了过来，见自家主人身上无明显外伤，都放心不少。
　　李念遥紧张地看着远处的宫南枝，焦急之情溢于言表，对周遭毫不关心。
　　武清燕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却忽然觉得心疼，鼻根酸到不行，肩上的伤也越来越疼，想下马却是不敢了，都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跨上这马还急行到这儿，眼泪分明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却听到一声幽幽的男声传来：“竟然连梨花针都用了，真是拼命啊。”
　　“王爷，是这位少侠相助，才将二皇子的人马全部制服的，只是那些人都是死士，均吞药自尽了。”
　　果然人群中站着一个陌生少年，他双手拢在袖子里，眼角眉梢若有若无带着点笑意，明明身上穿着厚实的狐皮袄子，却让人感觉衣袂飘飘，似有微风将他吹得他面泛桃花，眼底生波。只是他白色束发锦带，白色衣裤，白色的短靴，白得有点扎眼。蓉国虽然昼夜还较凉，但穿这样也实在是太多了一点。
　　“你怎么回事？伤成这般还逞什么能？刚才那般落马可知道有多危险！”李念遥却是发现了马上受伤的姑娘，凤眼怒睁，语气凶狠，上前一步牵住马绳，单手将她托了下来，一言一行完全无法与往日疯癫的模样结合在一起。
　　武清燕只觉得被他抓住的地方生生得疼，眼泪真的就流了下来，却连忙撇过头看向那白衣少年。
　　“呜呜……”
　　李念遥这才意识到自己用大了力，连忙松手。
　　那少年见她哭了，脸上悠闲坦然的神色全无，几步走了上来，有点束手无措。“我还没说你，你就哭成这样？当真害怕刚才为什么不求救？你以为靠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还真能一路太平从大武到西蓉来？”
　　李念遥也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从怀里掏出汗巾递了过去，随即视线又投向坡下打斗的几人。
　　那少年接过汗巾，却没有动作，深深叹了口气，两眼看天，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武清燕没受伤的肩膀。“没事了没事了，我不是在这里吗？不说你成不成？”
　　“我，我，我，我是伤口太痛才哭的。”
　　小胡这时已经递上了金创药，那少年点头致谢，却没有接过，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药盒喂武清燕吃了两颗药丸，又拿出一个盒子，从里面剔了一点药沫在汗巾上替武清燕止血。
　　此时山头上的众人都注视着坡下的打斗，其中两人已经瘫在地上，另两人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剑光闪闪，生出阵阵寒意。
　　“你们怎么还不下去帮她？”武清燕看着宫南枝一人独斗，虽占上风还是担心地问。
　　“放心，那位姑娘尚未使出全力，对付他们绰绰有余。”白衣少年手上替武清燕包扎着，抬头瞥了几眼道。
　　“王爷，宫姑娘回来了。”
　　果然，宫南枝手里提着一个黑衣人一路掠了过来。将黑衣人丢在地上，众人才发现那人虽然满脸痛苦之色，性命却无忧。
　　小胡怕那人吞药自尽，俯身查看，牙缝里的毒药已经被人取出，抬头道：“下巴被卸了。”见宫南枝朝坡下扬了扬下巴，便带人下去将另外三人绑上。
　　“这位姑娘出手好毒啊，竟然生生将他双手骨头都捏碎了。”白衣少年看着躺在脚边上肢姿势奇怪的男人，幽幽道。
　　武清燕一听，心想怪不得之前听到那般的惨叫声，只怕另外三人也是一样的遭遇，这些人想对李念遥不利，终究是触怒她了。想到这儿，抬眼去看宫南枝，又微微生疑，那双眼如同之前看到的一样，没什么情绪。可是她之前急着去救人的样子，她是绝对没有看错的。
　　“南枝。”李念遥唤了一声，却没有反应，于是又喊了一声。
　　“我明明告诉你，二皇子想对你不利，你为何还要出府？”宫南枝的声音传来，除了李念遥，大家均是一惊。
　　宫南枝还想说什么，却看了两眼武清燕和那少年，不再言语，负手离开。
　　“南枝，赛雪受伤了。”李念遥看着她的背影，追了两步，道出了这么一句。
　　宫南枝身形一滞，“一意孤行就是这种结果，难道您不知道吗？王爷。”说完便走了。
　　背对着众人的李念遥，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觉得他整个人一紧，待他转过身来，脸上已经带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小胡，让人整理好这里，这几个人带回去，留着活口。老子我要好好拷问。”
　　“是。”

　　骁俊王府侧院，李念遥从暗门步出，身后跟着小胡。
　　“这几个给我好生养着。”
　　“小人明白。”
　　“宫姑娘呢？”
　　“丫鬟说，姑娘在房间里，昨日晚膳都没出来用。”
　　李念遥抬头看看天色，黎明前夕，天黑得深沉，也衬得几点星光格外明亮，“武姑娘的伤势如何？”
　　“那位段公子已经替武姑娘处理伤口了，府里的大夫也看过，除了肩头的伤口较深，其余并无大碍。”
　　李念遥点了点头，喃喃道：“姓段……”
　　小胡又说：“已将武公子安排在了武姑娘隔壁的小院内，也派了人留意着。”
　　李念遥挥了挥手，“将人撤了吧，那位公子不是你的人能看住的，想来他也没有恶意。你让厨房准备些养气补血的药膳，待会儿给武姑娘送去。”说完大步向宫南枝的住处走去。
　　宫南枝住在王府的东南角，是一个非常简单的小院落，李念遥到的时候房门敞开着，能看到宫南枝正坐在榻上发呆。快燃尽的蜡烛还在挣扎着，燃尽最后半寸，烛火映着她的脸，更为浓艳的图案忽明忽暗，只觉得妖异。李念遥叹了一口气，随手把门关上，坐在了她的对面。
　　“二哥想要杀我，我一早就知道。”终于，李念遥清澈的声音响起，“我也知道，无澜先生派你来，也是为了杀我。”
　　宫南枝猛地抬头，目光复杂。
　　李念遥看着她，轻轻一句：“难道不是吗？”
　　蓉帝两年前便不再上朝，朝政由文皇后把持，民间早就流传着，比起忠厚的大皇子李慕雨，文皇后更希望聪明能干的二皇子李钟鸣继位，只是听闻这位皇子看中名利权势，且做事不择手段，并不受蓉帝青睐。三皇子李零星满十六岁便自请前往边关镇守，回帝宫的次数屈指可数，与蓉帝和手足之间感情淡漠，后被封为秦王，虽然手握兵权，却无意皇位。而李念遥十六岁统领帝宫禁卫军，监管盛商司，一直是蓉帝最宠爱的儿子。可是十年前因为瘟疫之事，一朝失宠。但即使失宠，且十年内都没有被召回帝宫，他还是兄长眼中皇位路上最大的阻碍。
　　宫南枝却笑了笑：“无澜湖的湖水冰冷刺骨，先生说是因为它吸收了世间太多怨念、仇恨和不甘，而那些，向来是亲人隔阂、手足残杀、人情冷漠的原因。庆城的百姓人人家中供奉着牌位，你比我更清楚他们是谁，祭拜的又是谁。”她面向李念遥定定地说，“你说的没错，先生派我来梧州，一半的原因是为了你。”
　　李念遥一笑，正要说什么，却听见小胡远远传来的叫喊声。屋内两人心中生疑，均想小胡不是这般一惊一咋之人，那定是发生什么事了。
　　果然几声叩门声后，听见小胡的声音传来：“禀报王爷，宫里派人来了。”
　　李念遥打开房门，见小胡双眉紧锁，探头看了看屋内的人，小声道：“王爷，宫里来人通报，大皇子遇刺，皇后娘娘召您入宫。”
　　“来的人呢？”
　　“昏死过去了，看来是赶了两天两夜的快马来的，说宫里专门派人带了懿旨来接您，估计明日傍晚便能到梧州。”
　　“可知派了谁来？”
　　“那人不知。属下派人前去查探一下吧？”小胡询问。
　　李念遥扯唇一笑，幽幽道：“如果是二哥的人来……”那就说明二哥得手，皇后要助他登位。
　　他踏出房门，又停了下来。“南枝，天亮你就走，本就快到四月，是你该回圣地的时候。小胡，替宫姑娘打点好一切。另外，把梧州的管事全都叫来。”
　　“是。”
　　“阿遥。”主仆二人正欲离开，听见喊声都停下了脚步。李念遥转过身来，看着立在门口的女子。
　　“阿遥，一朝一夕都可能让人面目全非，你我虽已认识十二年，却隔了太久才重逢，即使你知道我为何而来，我还是要问一句，你可信我？”
　　李念遥没有立刻回答，一时间空气似乎都凝结住了，然后听见他同往常一般的笑声，“南枝，这世间能让我相信的人已经不多，我愿意信的人更少。”
　　宫南枝对上李念遥的眼睛，“我陪你回帝宫。”
　　小胡一听脸上露出了喜色，宫姑娘武功高强，身份特殊，如能在王爷身边，起码王爷性命无忧。
　　李念遥却板起了脸，喝道：“南枝！”
　　宫南枝也不理，轻声吩咐道：“小胡，你还是找人备车，将树上的两位客人先送出梧州吧。”
　　院内大树枝叶晃动，随着几片绿叶掉落，两人从树上跃了下来，其中一人从大树下走出，朗声道：“我们天亮就离开，各位无需担心。”
　　武清燕照旧一身绿色衣裳，面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烁烁，精神很好的样子，并没有因为偷听而显出丝毫拘泥。
　　李念遥点点头，看了一眼站在树下静静候着的少年道：“这般很好。”又看向一旁，“小胡。”
　　小胡明白主人的意思，从腰袋中取出一块令牌递了过去。
　　武清燕接过令牌，正面一个“商”字，背面刻了三朵芙蓉花。
　　“遇到任何麻烦，持此令牌进入任何一家商铺，都会有人出手相助的。”李念遥看了眼对方肩膀上包扎的绷带，就着廊下灯笼的光隐隐能看见渗出的血痕。
　　武清燕自怀里取出一个绿色锦囊丢了过来，李念遥伸手接住，正是初次见面的那一只。
　　“有来有往。”
　　“李某谢过，姑娘一路小心。”
　　“告辞。”
　　“保重。”
　　几句话之间，天边透亮，已然破晓。
　　武清燕看着面前的男子，依然如初次见面，面带桃花，眸色迷蒙，却神色凝重，分明有什么不一样了。她朝宫南枝点了点头，攥着那面令牌转身便走了，那少年也缓步走上前点头致意，随之跟上，小胡也连忙跟了去。
　　忽然之间，小院里又剩下两人，远处传来清脆的鸟鸣声。李念遥与宫南枝对看一眼，笑了，只是笑容苦涩，道不明诉不尽的话实在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