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誕》非樹

4、金星篇（三） 三伏天的旋

　　我是一個很冷漠的人。不顧他人感受，任意妄為，放肆傷害，就算在我面前扒開血淋淋的傷口，亦不為所動。
　　正因為我那麼冷漠，所以自那天來，我可以狠得下心整整三個月沒有跟金星說過一句話。
　　“焦魚，我們今天一起回家好嗎？”
　　“……”
　　“是不是我做了什麼讓你不高興的事？”
　　“……”
　　“如果是我做錯了，我跟你道歉，你能夠原諒我嗎？”
　　“……”
　　“那……我不打擾你了。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
　　由此至終，我不但沒有回過金星一次話，甚至連看他一眼也懶得做。
　　不要問我理由。我可能只是一個人渣。
　　一個樂於享受在別人心目中獨一無二，又討厭被突如其來的愛慕煩擾的人渣。
　　於是，我堅守著漠視金星的原則，去跟其他人玩在一起。
　　悅尊他大概隱約察覺到我和金星之間的不妥，但我沒有和他說太多。解釋是一件浪費身體水分的事，所以我選擇了將之前跟金星在一起的時間用在跟三季和荷子混多一點。女生的好處是，除了身體柔軟，感情豐富，她們的心思也很細膩，不需要解釋太多。只要不侵犯到她們心裡的那條敏感線，她們會對你很好很好。
　　更何況三季和荷子是比一般女生要頂級千萬倍的人，既保持著女生的細膩，又擁有男生的豪爽和講義氣。所以我當初毫不猶豫地很喜歡她們。
　　可是，只跟女生待在一起又不太符合我的作風，於是除卻悅尊，我又不小心地撈到了一個挺好玩的男孩。
　　“焦魚，你看你看，那XXX的腋毛好長哦！”
　　對我說悄悄話的人其實他的聲音並不小，足以讓那個叫XXX的女生肝腦塗地——為了撕破我身旁那傢伙的嘴巴而肝腦塗地。
　　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然後一掌扇了過去。
　　這傢伙的名字叫菌菌，如你所見，他是一個長舌又傻傻的白癡。
　　這隻菌菌，頭腦不錯，只是行為是讓人費解，有時候甚至像他的名字一樣，是某些細菌的煩人存在。
　　只不過對我而言，菌菌是一個很好玩的傢伙。起碼這麼白癡的小孩不會像金星一樣讓我再做出一次無端端狠下心來拋棄一個人的舉動。
　　“嘖！”我不禁嫌棄起自己來。真討厭啊，怎麼突然又想起金星來呢？
　　“喂，焦魚，你沒聽我說話嗎？”菌菌在我眼前晃了晃他的手。我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頭說：“放學以後注意周圍，不要一不小心被別人捅一刀。”然後邊用手帕擦手邊走出課室。
　　“哈？什麼意思啊？”菌菌朝我大喊。
　　“意思就是臨死都不知道自己被殺的原因通常是因為得罪人太多，你。”
　　聽著菌菌在我後面大嚷大叫，我突然覺得心情不錯。
　　看，即使傷害了一個一直對我很好的人，我依然可以活得心安理得。
　　之後的日子是複製黏貼：讀書，逗菌菌，回家。
　　或者可以再加一項，躲金星。
　　躲金星不是因為我愧對他，只是在消耗掉他對我的執著而已。我想，沒有人會將熱臉貼冷屁股這項活動持之以恆吧。
　　我覺得我已經有足夠的口硬心冷了，但沒想到複製黏貼的日子還是被打破了。
　　臨近放暑假，我的生日也到了。在我接受著悅尊三季荷子等人的祝福回到自己的座位時，發現抽屜裏多了一個不速之客。
　　是一只捧著蜂蜜的小熊□□。
　　我把它拿了起來端詳一番，卻發現沒有任何痕跡可以表明這只小熊的來源。
　　呵呵，是哪位神秘的朋友呢？
　　我勾了勾嘴角，自言自語道：“誰呢？真是可愛的舉動。”
　　正感到有趣而溫暖的時候，菌菌走了過來，一臉八卦地問道：“焦魚，我剛剛看見金星塞了一些東西進你的抽屜裏喔。是不是吃的啊？給我一點嘛，福壽延綿啊！”
　　我僵住了一下。
　　“呵。”隨即將手上的小熊塞到菌菌的手上，說：“你那麼想要，送給你好了，整個吃了它吧，快回去。”
　　“欸，不能吃的啊。”菌菌嘟起了嘴，“那你還是自己收好吧，這麼貴重的禮物。”
　　“我不要了。”
　　菌菌有點生氣地把小熊放回我的手中，說道：“混蛋，別隨便糟蹋別人的心意。心只有一個，碎了的話，你想要撿回來，也不會撿得到完整的一顆心了。快收好吧你這個笨蛋！”說完，呲牙咧齒地轉身走開了。
　　被一個比自己笨的人說自己是笨蛋，心情還真是有點微妙。
　　不過，一個比我笨只會吃的傢伙都知道要愛惜別人的心意呢。我自嘲地笑了笑，然後把小熊推進抽屜深處，再也不看一眼。
　　只是我說過我可以很狠心的。

　　在小熊被我無視了差不多一個星期之後，暑假也差不多要開始了。其他人都在高高興興地收拾好書本回家時，我坐在座位上，瞪著抽屜裏的小熊。
　　既然不可以丟掉，乾脆把你留在這裡一輩子吧。
　　正準備站起身離開時，耳後想起了一把許久沒有聽過的聲音。
　　“焦魚。”
　　我頓了一下，微微抬起眼角瞥了身旁的人一眼，隨即垂下眼皮。
　　“沒關係，你不用回答我，只要聽我說就好了。”金星淡淡地說。
　　“你生日的那天，我送了一件小禮物給你。本來以為只要匿名的話，你就會把它收下。可是沒想到你還是……”金星大概是苦笑了一聲，繼續說：“最後一次了，我只是想要你把它帶回家而已，可以嗎？ ”
　　雖然有點疑惑他所說的最後一次是什麼意思，但我依舊低著頭，一言不發。
　　“焦魚，”金星的語調突然急速了起來：“答應我最後一個要求好吧？我下個學期……我下個學期要轉學了！把它收下可以嗎？”
　　聽完金星的最後一句話，周圍嬉笑打罵的聲音突然全部都聽不見了，只聽到“沙沙”一片，像是電視收不到訊號雪花鋪滿整個畫面一樣。
　　耳鳴了？是因為金星說話說得太大聲了嗎？他剛剛說了些什麼？最後的要求？轉學？
　　鬼使神差地，我點了點頭，“嗯”了一聲，急忙拿起抽屜裡的小熊，然後像是落荒而逃般離開了教室。
　　從未如此慌張。

　　暑假。
　　我現在很暴躁。
　　除了因為這個該死的三伏天，還有眼前這隻更該死的東西。
　　一隻熊，一隻會播歌的熊。
　　從來都不明白這隻黃色的熊為什麼變態得只穿上衣不穿褲子。
　　機械般一鎚一鎚地打在小熊的頭上，然後聽它一遍又一遍的播著一段我不認識的音樂。只有旋律，沒有歌詞，卻莫名地滲著油甘果味道——苦澀而後泛甘。
　　我承認，我是被金星最後對我說的那幾句話擾亂心智了。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我並沒有看著他的臉，所以不知道他的表情如何。
　　不過他的聲音讓我聽起來很不舒服。
　　好吧，的確有點難受。
　　這幾個月對金星不理不睬只不過是想要他放下對我的感情而已，但是我從來沒有想過他會離開我的視線。
　　而他居然對我說他要轉學？
　　“唉。”微微地歎了一口氣，停止了機械式的鎚打動作，瞪著小熊好幾秒後，我說：“你的目的達到了吧，我現在如你所願地被你火頁死了。”
　　說完，決定放棄思考。把小熊“咕嚕嚕”的滾進床底，我跌睡在自己的床上，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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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安靜。
　　這裏是哪裡？
　　我坐在床上，身上蓋著被子。細細地看著周圍，發現自己在一間從沒見過的屋子裡。燈光很暗。不對，是燭光。屋裡只有簡陋的木桌椅，紙糊的木框窗被支了起來，可以看得到窗外被月光灑了一片碎銀的草。
　　我掀起被子想要下床，卻發現床邊的位置是暖和的。
　　剛剛有人睡在我的旁邊嗎？
　　不知為何，我突然恐慌起來。潛意識這個人對我很重要，無論如何也要找到他。
　　在哪裡？在哪裡？跌跌撞撞地在屋內尋找，沒有見到任何人。於是我衝出屋外，來來回回地張望。
　　在哪裡？究竟去了哪裡？為什麼要突然離開我？
　　我跌坐在地上，雙眼無神地望著遠方，心中兀的升起一絲荒涼，還有絕望。
　　“為什麼會離開……”我喃喃自語道，“我還沒有允許你可以離開啊……”
　　“怎麼出來了？還坐在地上，會染上風寒的！”突然耳邊響起了一把熟悉而溫柔的聲音。
　　感覺來人將我拉了起來，擁進懷裏。我望著眼前的人，只發現那人的臉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是誰。
　　“是誰？”不自覺地問了出來。
　　“呵呵。”那人把頭埋進我的頸窩，低聲地笑。“傻瓜，我是你的啓明星啊！永遠，永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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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聲音越來越遠，周圍變得白矇矇的一片，然後越來越清晰。
　　天花板。
　　我的房間。
　　……
　　又做夢了。
　　我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眼神散渙。
　　我在思考。
　　那個人究竟是誰？他說他是什麼？我的啓明星？
　　啓明星，啓明星……
　　我將發散的視線收了回來。坐起來，無奈地把頭埋進膝蓋。過了好一會兒，我爬到床底，將那只熊抽了出來，放在床上，然後第十三次瞪住它。
　　抱歉，□□，我不是跟你有仇，我只是不爽送你給我的那個人而已。
　　半餉，我收回了我的凶狠目光，認命般閉上了眼睛。
　　我輸了。
　　姑勿論這個夢是不是我這輩子以外的記憶，但我確實□□擾了。
　　開什麼玩笑，我以為我已經夠冷漠，可以擋住那樣沉重的感情。可惜逃不過。
　　人啊，通常不會成為自己所以為的那個人。沒有事情能夠一直如你所願，因為你並不是這個世界的擁有者。
　　更何況，有些事情，騙得了別人，騙不了自己的腦和神經——記憶，和感覺。
　　那樣的話，改劇本就好了。

　　我走下樓，來到電話機前，撥打了一個記在心上卻從來沒有打過的號碼。
　　“喂？哪位？”
　　“你好。”我頓了頓。
　　“我找金星。”
　　“……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