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誕》非樹

3、金星篇（二）

　　我們五個人，在學校裏的位置非同小可。因為我們學習成績好，看起來又像是乖孩子，所以老師以至校長很是放任我們。這個世界的規則就是如此，能做到突出而又順你上頭的意，你就有機會享有特權。
　　覺得不公平嗎？
　　開什麼玩笑。從來，不公平才是真正的公平，理由只有四個字——適者生存。
　　絕對公平什麼的，就留給那些最純淨的人去想吧。
　　所以我們也很心安理得地使用我們的特權。比如說，心安理得地逃課。
　　學校校園裡有兩塊很大的黑板做成的壁報版，這兩塊壁報版算是全校學生的知識拓展地。老師大概想都沒想，直接就把每三個月去更新一次壁報版內容的任務交給了我們。於是，我們可以理所當然地在每天的自修課離開課室。
　　正如現在一樣。
　　這個月的壁報內容又要更新，所以我們五個人又歡呼雀躍地逃掉了自修課，在壁報版前忙碌了起來。可以不用待在課室裏簡直如同大赦一樣。
　　雖說忙碌，但其實我的工作只是用雙手幫荷子三季托著資料。
　　無他，只是因為我懶。
　　而這一刻我連托資料的工作也可以暫停了，因為謄寫的內容已經完成了一半，悅尊被荷子三季拉了過來勾邊，我算是可以中場休息。
　　一個付出得最少的人總是可以比其他人有更多的休息時間，這是自然界常見的現象。
　　我無聊地用舌頭輕輕舔了舔發乾的嘴唇，發現金星在另一塊黑板上認認真真的寫著字。
　　想了想，我走到金星身邊，看了看他負責的範圍，不禁一愣。
　　這個……還真是，有點出乎我意料了。
　　看著金星專心不二，我把頭俯到他的臉旁問：“金星，為什麼你的畫跟你的字的美感成反比啊？”說到一半時，金星突然轉過頭來，像是被我嚇了一跳，瞪大著眼睛。
　　我定定地望著金星，發現兩個人的臉近到只有一掌之距。金星也沒有拉開距離，只是不好意思地說了一句：“我的字……是比較難看一點，不過你們都在忙……”
　　盯著金星微紅的雙頰，我瞇了瞇眼，說道：“為了答謝，我幫你寫字吧！不要告訴她們哦！”
　　“等一下，你的字不是比我的還……”
　　我用左手抽過金星手上的粉筆，憋著笑說：“你難道從來都沒有想過，為什麼我平常明明是用右手寫字，卻偏偏要把手錶戴在右手嗎？”
　　金星恍然大悟：“你這個騙子……”隨後又問道：“不過，你說的答謝，是答謝什麼啊？”
　　我挑了挑眉，然後附到他耳邊輕聲說道：“答謝那個超級偏心的聖誕老人啊。幫我看風吧，聖誕老人。”
　　金星揉了揉耳朵，望著我，微微一笑，沒有再說話。
　　冬日午後的陽光很柔和，但看著金星比陽光要溫柔的笑容，我有點發愣，心情奇好。
　　這個表情跟夢裏面的好像有點像，但又好像少了點東西。
　　我轉過頭，擦掉了黑板上金星歪歪曲曲的小字，開始認真地抄起來。
　　旁邊有一道大概是來自金星視線，沒有讓人尷尬的感覺，而是暖暖地灑在身上，像冬陽一樣。從我動筆開始到三分之一的黑板被填滿，這剎溫暖一直沒有移開過。
　　雖然還不是夢裏那般奪目，但感覺還真不錯。
　　“焦——魚！呵呵，你的字原來那——麼帥氣啊。藏得很厲害嘛，哥從來都沒有發現呢。”
　　悅尊的聲音突然在背後響起。
　　“嘖。”我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然後狠狠地瞪了金星一眼。金星一臉歉意和為難地笑著，眼底的光芒卻沒有退散，讓人無法生起氣來。我只得悻悻地走到悅尊面前，討好般說道：“哥～這不是看你的功力最深厚，我才沒有在你面前獻醜嘛。”金星也在旁邊說了一句：“因為我的字不好看，焦魚才幫我的。誰叫你讓我寫。”
　　悅尊聽著金星頗有點強詞奪理的話，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眼睛，然後舉起書狠狠地敲了我的頭一下。我呲牙咧嘴，只得連忙道歉。
　　疼倒是真疼，不過呲牙咧嘴只是為了蓋過嘴角隱藏不住的笑意。
　　真有趣。

　　自那天起，我心血來潮地正正經經開始每天下午和金星一起回學校上晚自修。
　　在路上的十分鐘聊天也挺愉快。比如說，有一天，金星換了一個新書包，書包上掛著一個小小的太空人，他對我說：“我的願望是將來成為一個太空人哦！焦魚你的夢想呢？”
　　太空人……呢。我只好眨眨眼睛對他說：“那，我的夢想就是賣你的簽名照吧。”
　　“那我不當太空人了。你把我的簽名照當作私人珍藏吧。”
　　“那我當太空人，你賣我的簽名照吧。”
　　“不要，你的簽名照我要當私人珍藏。”
　　……
　　倒也愜意。
　　我們的關係比以前親密了不少。至少在我們五個人當中，金星和我相處的時間甚至比和悅尊在一起的時間要多。對於這種有點出乎意料的進步速度，我倒也不會覺得困擾。只要沒有肢體接觸，我是沒有問題的。
　　無他，我只是不喜歡被其他人觸摸。
　　應該說，在我能夠接受的範圍內，我可以自己主動觸碰一些比較熟的人，但我不喜歡任何人主動的肢體接觸。
　　突如其來的身體溫差會讓我害怕。
　　理由嗎？
　　不知道，可能只是我無理取鬧吧。所以我也沒有跟其他人說我不喜歡身體接觸，通常只要藉故輕輕掙脫就好了。
　　不過，儘管跟金星變得親密了，除了偶爾我主動對他拍拍肩膀，彈彈額頭，我們之間少有肢體接觸。這倒讓我覺得跟金星待在一起很安心。
　　所以，這樣的日子，太過安心愜意，一眨眼就過去了。

　　中午放學，回家吃完飯，歇了一下，便去上學。為什麼要那麼早回去嗎？因為金星習慣提前20分鐘左右回到學校，而我今天心血來潮想要早點回去跟金星聊天。
　　回到教室，發現只有兩個人。而不出所料地，金星一早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了。我放下自己的書包後，便悠悠地向他走了過去，打破僵局。
　　“嗨，美女，今天怎麼回來得那麼早啊？”我對坐在金星前面的女生說，然後坐在她旁邊，“介意我坐在這裡嗎？”原諒我，我真的忘了這位小姐的名字。
　　“坐啦坐啦！我同桌還沒有回來呢。”女生說，“回來得太早，有點無聊呢，一起聊天吧。”
　　“好啊！”我微微一笑，然後轉過身對金星說：“金星，你每天都比我早一點點回來，是想親自迎接我嗎？”女生聽完也哈哈大笑起來：“真的嗎？金星你好忠心哦！”
　　金星眨了眨眼睛說：“是啊！”
　　沒有睡午覺就回來，有點困。我打著哈欠，正想伸出右手掩住嘴巴，卻被人一手拉了過去。“咦，焦魚，你手錶戴在右手的嗎？哇！這隻錶好漂亮哦！”女生握著我的手腕觀賞著我的錶，沒有要放手的意思。我皺了皺眉頭，想要掙脫 。瞟了一眼金星，卻只發現他定定地望著女生。
　　好啊，居然重色輕友。
　　於是我懶懶地說：“金星的手錶更漂亮哦！”
　　女生驚訝地說：“真的嗎？看一下看一下！”金星撇開眼說：“有什麼好看的。”
　　女生好像忘記了我的手還在她手上，她繼續握住我的手腕，然後拿我的手向金星揮了揮：“什麼嘛，看一下又不會死，你擔心會被焦魚比下去嗎？”
　　金星望了過來，盯著我被女生握住在他面前揮動的手，淡淡一笑，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從女生的手中搶了過來。
　　我愣了一下，這是金星第一次主動觸碰我。雖然沒有太大的厭惡感，但無端地讓人有一點點害怕。
　　與我相若的溫度，卻抓得有點緊。
　　接著，金星望了我一眼，然後轉過頭，將兩隻手舉到女生面前，冷冷說道：“那麼，這是對比，你覺得誰的比較漂亮？請你賜教。”
　　女生像是被嚇了一跳，怯怯地說：“……好啦，都很漂亮……啊，你們……慢慢玩，我去一下洗手間。”說完便飛快走開了，課室裏只剩下我跟金星。
　　好像散了點霧氣，又變得有點冷。
　　女生離開了好一陣子，金星還沒有要放開我的手的意思。“唉。”我用了點力，才將我的手抽出來：“幹嘛嚇跑人家啊，怎麼，那麼喜歡我的手錶嗎？”我又在他面前揮了揮我的右手，哈哈一笑。
　　“確實喜歡。”
　　啊？
　　走神的同時，我的手再一次被抓住了。
　　抓得比剛剛還要緊。於是我再一次用力抽出右手，挑著眉說：“你是要跟我鬥力嗎？”
　　果然，又被抓住了。
　　如此一來一回，一抽一抓數個回合，我們倒也玩得起勁。但是在發現金星的力氣越來越大，抽出自己的手越來越費勁時，我意識到有點不妥。
　　糟糕，真的拉不出自己的手了。這傢伙力氣有那麼大嗎？我將視線從手上拉回到金星的眼睛，驀地心跳漏了半拍。
　　金星的視線一直沒有離開過我。嘴唇微微上揚，而那雙認真又執著的眼睛裡，閃著別的一些我從來沒有看過光。
　　不對，我有見過這些光。
　　記憶如潮水般湧上來，我終於再一次想起了幾個月前的那個夢。夢裡的金星因為太可愛，讓我忽略了他眼中另外一些光，就跟現在我所看到的一樣。
　　如同執著於自己所有物的小獸一般，那種佔有慾。
　　我不禁皺起了眉頭。
　　光顧著想要再看一遍這樣的光芒，卻忘記了光的主人要有什麼樣的感情才可以讓自己的眼裏透出這樣的光。
　　就如毒品一般，歷了萬千淬煉，碎骨焚身，只是為了讓你想著再嚐一遍，然後一遍又一遍，萬劫不復。
　　金星眼裏的光成了我的癮，我到癮成了才知曉自己上了癮。
　　作繭自縛。
　　可是我這一輩子都沒有辦法像夢裏一樣做出相應的反應。
　　“哇哇哇！要快點趕功課才行啊！”
　　“要借我抄一下啊！”
　　教室外有聲音傳來，我如釋重負，對金星說：“夠了，不玩了，有人回來了。”我搖了搖我們的手，“乖，放手了。”
　　“……”
　　金星最後還是在別人回來之前鬆開了他的手。我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只是快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來，閉起了眼睛，深深的呼吸，以平息一下失衡的心跳。
　　該死的，做什麼實驗。
　　不應該開始的，惹麻煩上身。儘管實驗的結果達到了我的目的，我如願以償的再一次看到了像夢裡一樣的光芒，但得償所願卻讓我後悔不已。我沒有辦法，遊戲尚可，這樣沉重的感情，我會被壓死的。
　　罷了，趁麻煩還沒有太重，狠心一點就行了。
　　沒關係，我本來就是一個殘酷的人。其他人的感受從來就不在我的考慮範圍內。
　　直到心跳平緩下來，我睜開了眼睛，直直地望著前方。
　　從那天起，我再也沒有跟金星說過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