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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參.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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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半个月的休息,伊眉身体康复得七七八八。
在这段日子里,伊眉努力学习在这里生活。
虽然本身懂得国语,但她不是说得很流利,整天说着,真是令伊眉苦不堪言。
她让贝儿教自己认字写字,贝儿拿出伊眉从前的书及字画作教材。
幸好从小学习繁体字,伊眉很快便能看得明。
而写字真的难倒了伊眉,眼看身体前主人的字秀雅婉畅,她心里有些不是味儿,只好临摹她的字,勤加练习。
看到她的画,伊眉好生羡慕,心想:真希望我有一天也能绘得出如斯出众的作品。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昨天她们主仆二人商量过后,决定明天出发上京。
其实这些日子总有着一种不自在的感觉淹没着伊眉,一时叫她快乐,一时叫她无措,忽起忽落,令伊眉无法入眠,只能在床上辗转反侧。
眼见月光洒进窗格来,一片清光铺在地下,悄悄起身,走到窗前,看到前面不远水光闪动,是一个小小的湖泊,心感好奇,欲去湖泊一看,但怕贝儿不许,心下踌躇,只能呆站在窗前。
她心想:「今日是逗留在这地的最后一天,将来都不知再有没有机会看到这美景了!良辰美景就在眼前,岂能错过呢?」她想罢后,露出一抹微笑,摄手摄脚穿上衣服,回头看看熟睡的贝儿,拿起一盏灯,静悄悄地出了房门,放开脚步往湖边去。
此时已三更天,朝凤楼位于野外,人踪绝迹,四周空灵,只听得清风动树,虫声应和。
伊眉缓缓走至湖泊,享受着这种自然的宁静。
此时天气倒不甚寒,湖泊并没结冰,她远看湖泊,只见一弯弦月升到山项上,银白柔光,撒落在波光粼粼的湖面,泛起一片银光,,灿烂夺目,伊眉看着这般风光,感动得说不出话。
此时,忽然有东西一点点地落在她的身上,抬头一看,只见漫天粉雪,缓缓纷飞,点点扑面,伊眉喜上眉梢,如小孩般伸出双手,接过初雪。她看着雪花一点点地落在手上,又在手里慢慢融成水,乐得原地转了几圈。
在伊眉玩得不亦乐乎之际,她没有察觉在她附近有一位男子比她更早在欣赏眼前的美景。
那男子清癯俊秀,剑眉微轩,二十五六岁年纪,身穿玄色狐皮大氅,浑身散发着凛然贵气。这时四周漆黑,月光淡淡,恬静地照在他瘦削的身子上,细雪一点点地飘落他的大氅上,却有着说不出的孤单感。
他深如潭水的黑眸带着玩味的望着这个打破湖边宁静,在自娱自乐的少女。
伊眉舞了一会儿便停下来,站在原地,抬起头,轻闭眼睛,平摊双手,感受着月光在自己身上流连不去,感受着风雪声响互相交织。
那男子在朦胧之中,看到她素净秀雅的脸庞。看着她莫名其妙的举动,心一阵好笑,沈静的黑眸中有一丝闪亮的色彩。
蓦地凉风轻轻吹过,令她身子一颤。她睁开眼睛,暗骂自己大意,忘了披上斗篷,欲转身回去,但看见雪花溅飞在湖面上,又舍不得离去,想:「美极了!看多一会儿吧!」于是坐下抱着膝盖,静静看着雪花落在湖面,都融在水里,唇边挂着淡淡的笑容。
她静静坐着,一双黑眸子停留在她盈盈带笑的臉上,心里正产生着微妙的感觉。看到她这般着迷地望着湖面,随着她的视线看,心奇道:值得那般快乐么?
蓦地一把柔和的声音响起,听她道:「亲爱的天父!感谢给予我有机会看到这种美景,有机会享受着这般宁静的环境,这一切一切也叫我感受到天父造物之美,让我觉得活着是一件多么快乐的事呢……」
他听她一字一句说得虔诚,像整个心灵都向着那个「天父」赞叹倾诉,一颗心怦然跳动,不由自主地为眼前美景感动着。
「噢!天父!本来我正为我的模糊不清的将来感到不安,因为我真是弄不清接下来的路应如何走下去。但看着这样美景,突然让我明白天父的神力,天父是常在我身旁,即使前路多难行,仍有天父伴着我前行,我不是孤单的!感谢天父与我常在,同时我相信这世间上也有不少人如我一样苦恼不安,求天父借着你的创造,你将美善及各样恩赐赏赐给世人,让我们每一个苦着的人,也感受天父安慰,努力地活下去。
这样小小的祈祷,奉主耶稣基督圣名求,阿们。」
说罢伊眉优雅地站起来,深深地看着漫天粉雪纷飞。
那男子听着她说着自己的心事,觉得她天真质朴,不禁莞尔一笑。
听到她最后竟为着世间其它苦着的人祈祷,冷然的黑眸子闪动着,惊讶地看着眼前安详自若的少女,胸口没来没的热血上涌,平静的心湖漾起一圈圈波澜,喃喃自语道:「苦着的人……」,身子不由自主地想上前会会这特别的少女。
在他踏前一步之时,伊眉听到一阵若有似无的声音,心里倏的一惊,叫道:「是谁?」
那男子欲开声之际,只听到有一把清和的声音响起:「是我,小姐!」他顿时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伊眉回头一看,见到贝儿一手拿着狐皮披肩,一手执着灯,一脸忧心地朝着她来,顿时红起脸来,像个做错事的小孩,被人抓着了的样子。
贝儿走近她的身旁,把披肩搭上她的身上,埋怨地道:「小姐!我说你真是的,一个女儿家,三更半夜自个儿在湖边,下着雪,还穿那么少衣服!唉!小姐你身子刚好了点而已!万一小姐你又出了事,那贝儿该如何自处?」
「我啊……嘿嘿!」伊眉看到贝儿一脸愁容,无意识地摸着冰冷的鼻尖,讪讪地笑了。「贝儿!对不起啊!别生气嘛!我……嘿嘿!我下次不会了!不,没有下次了!没有下次了!」伊眉一面说,一面摇着手。
「唉!小姐!」面对这样的伊眉,贝儿实在说不出话,只能无奈地看着她。
自伊眉「生病」后,贝儿愈发觉得自己不像是她的丫环,倒像是她姐姐,言语之间愈发不如像从前般恭谨,取而代之是平等对待。
「小姐,咱们回客栈吧!明天开始咱们要赶路上京了!不好好睡一会,搞不好身子会挺不着。」她看着伊眉清减了不少的身子说道。「唉!若不是那点盘缠钱只够让咱们上京,我定赶来一辆马车,让小姐你在车里上京,不用这样腾折。这样徙步上京,真不知咱们可否挺到马佳府去!」
那男子听到贝儿说「马佳府」,湛然有神的俊目若有所思地望着她们。
伊眉知道她们大半的盘缠都花在自己养病上,心下一暖,握着贝儿的手,拍拍胸脯,道:「我挺得着的!」顿觉贝儿的手传来一阵阵冰冷,用手心紧握她的柔荑,俏皮道:「贝儿!别说了!免得明日你也病起来!咱们回去吧!」
贝儿对着伊眉嫣然一笑,两人手牵手往朝凤楼去。
待她们离开了一会儿,那男子才动起来,缓缓走到刚才伊眉欣赏湖面的位子站立,看着湖面,轻声道:「苦着的人……」他脸上挂出落寞的表情,薄唇勾出一抹渗漏着苦味的惨笑。
接着,他学着伊眉轻闭双眼,他感受到柔和的月光洒在自己身上,幼雪飘在自己身上,轻轻发出的「沙沙」声,寒风在耳边响起的「呼呼」声,他的俊脸随之愈发放松,唇边自然地牵起弧度,心想:原来是这般感觉的。
「沙沙……」草丛中发出微得不可闻的声音。
但他显然听到声音,轻松的神情略为变得冷酷一些。他低下头,弄着他的衣袖,说:「出来吧!」低沉的说话声打破宁静,声音中透出一丝丝冷意。
「奴才安庆参见主子!」一把略嫌尖锐的男声响起,一个灰衣少年从草丛中走了出来,跪在那男子的身旁。在月色下,只见他一张脸如僵尸般铁青僵硬。
「起来吧!来了多久?」那男子冷清地问道,声音中带着几乎不可闻的懒洋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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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庆闻得那男子低沉轻松的声音,眸子闪过一丝诧异,道:「喳!」抬头看到那男子冷脸中的优雅慵懒表情,微微一征,然后迅速低下头道:「回主子,奴才只是来了两炷香时间。」
「哦?是吗?」那男子轻睨他一眼道。「不错,你的武功长进了!以后也要继续努力!」那男子虽然淡淡地道,但听得出他的真心赞许。
「喳!主子的话,奴才一定记得。」安庆仍然目无表情,不过声音中一有一丝激动。
「我叫你辨的事如何?」
「按主子的吩咐,与那个师爷打招呼了!途中还遇到……」他在那男子耳边说话,那男子黑眸倏的一亮。
「嗯!很好!干得不错!」
「谢主子!」
「明天咱们会会这个济南府去!」
「喳!」
「还有,咱们一行人骑马去吧!那马车,留下来吧!」那男子淡然道,说罢,他看了湖一眼,便转身往朝凤楼去。
「喳!」安庆低头回答,跟着他向前行,眼里有点迷茫,心想:这几年也未看过主子这样轻松了!难道与刚才离开的女子有关?
这般的主子令他感到一点莫名其妙。
清晨的空气清新得如被净化了般,令人吸着时感到无比的舒畅。
同时亦清新得叫人从睡梦中醒来。
伊眉正是其中之一。
伊眉在天亮时已醒来,本来她想出外看看日出,然而经过昨夜,她明白她不可单独行动,这样的自己只会惹人担心,给人带来麻烦。
她揭开床帘看到贝儿熟睡的样子,想:她大概累透了吧!
于是,只好赖在床上,闭着眼睛,吸着新鲜空气,胡思乱想着。
蓦地她觉得自己像返回目不能视的日子。
从前的她最爱便是这样呆躺着,用着耳朵、身体去探索四周的事物。
如嗅着雨雾的气息……
如听着夏幝的悲鸣……
如感觉着冬日中阳光晒在身上温暖…..
透过自己的感觉幻想这世界是怎么样,一切事也是用着心去感受着。
琅朗曾笑过她的心有着眼睛,这比任何人的双眼更雪亮,更清明。
「瞳瞳,我这是说真心话,眼不见为净啊!有时瞎着也是一种幸福。起码世界一些污秽的东西,你一辈子也不会看得到,心里仍能保留对世界一份纯真,一份幻想。有着眼睛,有时只会被眼前的人和事迷惑着,不如心眼看的那么清。」琅朗曾落寞地说着这些话。
想着想着,伊眉心中对这世界起了一种若有若无的害怕感。
在三百年后,她的世界一直都是简单得很,小时候是音乐与绘昼,长大后是音乐、孩子们与上帝。
她一直隐若觉得这个世界也许不如自己一直待着的世界简单,甚至谈得上凶险,但这些风雨不会打到自己身上,身边的人亦不愿让她知道,她对世界的印象也是美好的。
她心底明白恢复光明的人生,是很值得快乐的事。
过往十四年里,多少次期盼有一天可以脱离黑暗生活,现在她实现了!
纵使自己同样在漆黑一片里,但看到的不再是无尽的黑暗,而是无时无刻存在着的光,她的心里充满了感恩及欢喜。
但同时,她面对世界有一丝迷惑。
真实的世界到底是如何呢?
这个古人的世界是如何呢?
自己要一直在这里活着?一直一直?
前面到底有多少的未知等着自己呢?
自己该如何自处呢?
全部的事真的不清不楚!
她真的弄不清楚!
想到这样,她不禁张开眼睛,动动身体,发觉自己出了一身汗,额上满是汗珠。
在这刻她才明白到自己面对复明后的世界一直也是不安着,而且在这个陌生的世界。
纵然眼前的风光多美好,感动过后,兴奋过后,静下来时,自己亦是不安的。
两种极端的情感同样存在着,忽起忽落,使自己矛盾极了。
看清自己的心事,伊眉倒是松了一口气,心里的压力也因自己想明白而释放出来。
「没问题的!」她安慰着自己要乐观面对生命,从前多痛苦的岁月自己也能走过,如今即使害怕,亦要踏着害怕向前行,只有向前行,自己才能活下去。
「走过害怕后,会是一片美丽的风光!」她尊敬的师父曾对她这样说过,想起这话,唇边随之勾出一抹释然的弧度。
她的心突然响起「咚咚咚!」,她的手指随之跳动起来,在空气中弹着<<郭德堡变奏曲>>,伊眉闭上眼睛幻想自己按着琴键,自己不自觉地哼出旋律。
清甜悦耳的声韵轻轻在房里回荡着,贝儿听着这歌声醒来,心里喜道:「自老爷夫人去世后,很久没听过小姐唱歌了!」
伊眉唱完这曲一遍,心里无比舒畅,但有一点遗憾是没有弹钢琴的实质。
她揭开床帘,看到贝儿笑吟吟看着自己,俏脸一红。
「小姐,贝儿很久没听过小姐唱歌了!这是什么曲,动听得很啊!」
「这是一首钢琴曲啊!在……在教堂听过的!」她声细如蚊地答道。伊眉记得贝儿曾说这伊眉小姐生前常常往教堂去,只好编这个谎言出来。
「哦! 从前小姐你最爱是弹琴,但我倒不知小姐你也喜爱那西洋琴呢!」
「哦?」伊眉一听,心里一喜,道:「拿琴给我!」
只见贝儿拿出一张古琴,面、底皆黑漆,发蛇腹间有如流水般的断纹,古纹斑斓,隐隐有一阵木香味,甚是典雅,现代的古琴比起此琴差得远。
伊眉调了调琴弦,弹了起来,奏起了自己最钟爱的<<潇湘水云>>,只听琴声柔绵似云,曲音节极幽淡静洁,让人身在婉约若水的旋律里。
琴曲终结时,伊眉轻轻喝采:「好琴!」心不禁想起已在天国的外公,他最爱便是自己奏着古琴给他听。
「小姐,你虽然病了一场,但功力没有减退呢!」贝儿轻快道。
「嗯。」伊眉讪讪地笑着。
「哎!店家!」贝儿与伊眉提着行李走到柜台前叫着张信。
「噢!贝儿姑……」张信本来手执一封信,像要说什么,但抬头看到二人的模样,改口道:「两位姑娘要离开了么?」他对贝儿眨眨眼。经过半个月,贝儿与店里的人混得蛮熟。
「对啊!这些日子谢了!」贝儿一边笑着说,一边把碎银递给张信。「你手上是什么?」
「哦!是给你们的,今早有人送来的。」他把信递给贝儿。
贝儿一看,眼神变得严谨,道:「小姐!是马佳府来的信。」
伊眉接过信,把它轻轻打开,轻念着:「致眉儿:闻儿身子欠安,远在京外,深感担忧。然若非儿坚拒,事可不生,病即可治,一切仍儿之愚也。现命齐圭前来,望儿勿愚勿拒。玛法字」
「小姐!」贝儿轻声地唤着伊眉,像怕伊眉会生气般。
「哦!」伊眉抬头看到她战战兢兢的样子,心下无奈,淡淡一笑,示意自己没有生气。「店家,麻烦你替我回回信吧!」
「是的!」张信提笔,「姑娘请说!」
「我只能说大概内容。」
「没关系! 姑娘请说!」
「就告诉玛法我身子好了!请他勿念!至于上路,我坚持单独上路!即使他视为愚的行为,我亦是如此!望他体谅这愚至极的孙儿!」伊眉慢慢地道。
贝儿听着内容喜形于色。
其实伊眉不是有意违抗那玛法的心意,然而单独上路,不受恩惠,这是是本来伊眉的意思,她希望能尊重她,遵循她的意思。
「好!」张信写好后把信封好。
「麻烦店家替咱们交给那人!」
「明白了!我会命人拖着他!姑娘身体好了吧!上京要小心啊!不过,两个女儿家上路实在太危险了!」
「谢谢!有心了!咱们没问题的!」
「下次姑娘再来济南府,请你们再光顾小店!」
伊眉对他灿然一笑,说:「一定!」
「店家!上楼那贵客说他们不要那马车!」小二说。
「哦?不要?出去看看。那在下不送了!姑娘好走了!」张信将手一恭,便跟着小二走出店面。
「噢!小姐!是马车啊!你店外等着我,我去求求他们,让他们借借马车给我们!」「这不……」贝儿给箭般跑到张信身边,伊眉想阻止也阻上不了。
伊眉唇畔绽出一朵温和又无奈的笑容,慢慢走到店外,抬头一看,只见晴空万里,似跟伊眉表示着:这是一个好开始。
在楼上,有一位男子正看着她,那冰冷的眸子流露一点温度。
伊眉微笑抬头看着天空时,蓦地觉得有人盯着自己,本能转身向上看,由于太阳背光,她瞇着眼看着,只见一个「黑人」看着自己,她上前一步,依稀看到他的俊脸。
那男子看到她古怪的模样,发出低沉的笑声。
伊眉看那人动了动,一时好奇,再走前看清一点时,突然有人拉着自己。
「小姐!小姐!呵呵!他们答应了!张信还让小二送我们上京!」贝儿兴奋道。
「真的?」」
「他害怕咱们有危险!小姐上车吧!别让马佳府的人发现!小二!小二!」贝儿一面推着伊眉上车,一面喊着。
伊眉上车后,揭开车帘,再看看那楼角,发觉那男子离开了,心里微微怅然。
蓦然四周动起来,原来马车已驾着,伊眉依依不舍看着「朝凤楼」三字离自己愈来愈远,最后变成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