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梦见你离开》山茶俗雨

9、第二章 3

　　3.
　　走进咖啡厅我就看见了我妈，旁边除了我爸，还有一个阿姨和……等等，那不是刚刚坐在我旁边的男人嘛！我细细打量了那男人一眼，在水晶灯的照耀下，那厮显得面红齿白，十分玲珑，整体轮廓流畅非常，眉目间既流露出一股清新脱俗的淡雅味道，又带着几分令人信服的沉着稳重，他的头发很短，露出光洁高亮的额头，饱满的耳垂像两粒豌豆，所有的五官都仿佛浑然天成，实在难得。
　　此刻那男人正和我妈相聊甚欢，我朝他们那桌走去，他第一个看向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次见到我，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惊喜更深了，虽然他极力隐藏，面色一直非常镇静，但那丝异常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我妈看见我来了，停止了和那男人的聊天，对我不轻不重地抱怨一声：“这么磨蹭。”
　　有外人在，我不和我妈顶嘴，我得给她当妈得尊严，我态度端正地认错：“对不起，我来晚了。”
　　看到我听话的模样，我妈非常受用，满意地笑了笑，那神情好像在说：“看看，本宫调教出来的，不错吧！”
　　接着，我妈积极地向那男人还有坐在对面的阿姨介绍我：“这是我女儿，叶菀，今年二十七，在电视台工作。”
　　听见我妈报出了我的年龄，我就知道大事不妙，一股不祥的预感直冲心头，我妈这是要帮我牵红线的节奏啊，这个看起来和我年纪相当的男人，想必就是我妈要把我推销过去的对象。这厮早就知道我是他今晚的相亲对象了吧，所以他才会用那种奇怪的目光盯着我看，感情是在观察姐？不过他惊讶什么呢？惊讶我没有他想象中那么丑？还是惊讶我没有第一眼就被他的美色征服？
　　我心中后悔莫及，怪不得我妈非要我来听音乐会呢，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她知道直接和我说相亲的事百分之百会被我一口拒绝，所以才挖了个坑在这儿等我呢！真是千算万算缺了一算，千逃万逃难逃一劫。
　　被我妈骗出来变相相亲我无疑是不爽的，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不能发作，我还是目光含笑，表现出一副教养良好的样子，顺着我妈的目光向两位一一看去。我妈先介绍道：“这位是简阿姨，是妈妈非常要好的朋友，也是国内首屈一指的中提琴演奏家。”
　　简阿姨看起来皮肤白皙，面色红润，尤其是那双灵动的眼睛，闪亮而深邃，里面仍跳跃着少女活泼的气息，这双眼睛和那男人的眼睛很像，形状类似于椭圆，有点像杏眼，但眼角上挑，眼线狭长，又有点桃花眼的意思，总之，给人的感觉是清澈又神秘。
　　我乖巧地向那位阿姨点点头，表现出一副大家闺秀应有的模样，细声细气地说：“简阿姨好，感谢您今晚能够抽空来参加妈妈的音乐会。”
　　简阿姨拉过我的手，保养得宜的脸上全是满意的笑容，直夸我漂亮又懂事。介绍完简阿姨后，我妈将脸转向那男人，我心里冷哼一声，这才是本场重点吧。我妈非常隆重地介绍道：“这位是简阿姨的侄子，刚从国外回来，哈佛大学毕业的，年纪轻轻就拿到了博士学位，还有自己的研究室，学贯中西，文理兼长，你呀，要好好向人家学习！”
　　学个屁，我腹诽一句，人家那么好，能看上我？就算人家瞎了眼看上我，我也有不能要呀，俗话说得好，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什么锅配什么盖，我自己是什么货色，我自己还不知道吗。人家要内在有内在要外在有外在，随便眨巴个眼，桃花雨就能连下三天三夜不断，大概这次出来相亲也是被家里逼迫的吧，否则就单凭他的姿色，只要有心要找，分分钟搞定，还需要费什么力气和我喝咖啡呀！不过这厮连续两次见到我都是一副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表情，真是奇怪，难道高智商的人在某些方面都会有异于常人的举动？
　　我保持着刚刚的仪态，向面前的男人点点头，很给面子地说：“您好，有机会我一定虚心向您请教。”我说完，顿了几秒，他就说：“您太抬举我了，不过是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更何况孔子云，三人行必有我师，择其善者而从之，择其不善者而改之。以后还请您多多指教。”
　　这人长得斯文，说话也是文邹邹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回复他几句文言文？还是蹦几句英语？算了，还是不说了，万一说错了，倒显得我大老粗一个。我礼貌地朝他笑笑，什么都没说。
　　倒是简阿姨笑了起来，对那男人说：“Alan，你的中文越来越好了，《论语》学得也不错，只不过我们当代中国人聊天，比较习惯说白话文，讲究通俗。还有啊，我听你们两个小朋友对话，一口一个“您”地称呼对方，我就忍不住想笑！我们年纪大的聚在一起都喜欢胡乱开玩笑，你们年轻人聊天不用这么拘谨的！”
　　听到简阿姨的话，我有些窘，Alan倒是从容不迫，他皱了皱眉，像是在思考，思考完之后抬头看着简阿姨，认真地问：“姨妈，我刚刚说的不对吗？”
　　不等简阿姨说话，Alan就大方地说：“既然如此，那我重新介绍一下自己好了。”说完，他看向我，轻松却也不乏郑重：“你好，我是Alan，我的中文名字叫沈檐，我的中文不好，多有得罪，请你包涵。”
　　多有得罪，请我包涵？他武侠小说看多了吧，又不是切磋比武，有什么得罪不得罪的。我听着他一本正经的话，心中哭笑不得，再加上他一脸诚恳的表情，活像古代一根筋死钻到底的书生，重点是这个一本正经的二傻子将来还会成为我先生，当然我当时自然是万万没想到的，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我爸妈也笑了，简阿姨笑声最大，她笑眯了眼睛，放弃了对她侄子的治疗，朝她侄子摇手道：“算了，Alan，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跟着感觉走。”
　　沈檐耸了耸肩，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冒出一句我听不懂的话，不过按照他的发音来判断，应该是一句德语吧。
　　这时我注意到我爸的表情，我爸欣赏地看着沈檐，那神情好像已经把他当成了准女婿，我爸摆出一副老丈人的架子，带着满意的口吻，不急不徐地说：“中文不好没关系，如果你愿意，我陪你练，保准不出半年，你的中文说得比中国人还地道。我还能教你说南京话，上海话我也会几句，另外国画、书法、盆景，只要你想学，我都可以教你。”
　　从我进门到现在，这是我听到我爸讲的第一句话，我爸这人讲话有个特点，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他不说话是因为他正在观察，他说话了是因为他觉得到了出手的时候。别看我妈平时话多又喜欢放狠话，但真正论起说话的艺术，我妈连我爸的万分之一都及不上，我爸是军人出身，在部队里就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人，后来退役了还是保持军队作风。我妈之所以能在家里横行霸道当老大，不过就是仗着我爸爱她、宠她、让着她，真正论起段数，我爸高明着呢！
　　从我爸对沈檐的态度上来看，目前局势对我很不妙，从前我妈催我结婚的时候，我爸都是站在我的阵营里劝我妈给我时间给我自由，但是这一次，我爸和我妈保持了统一战线，看来就算这次的事情黄了，下次他们还会给我安排别的。难道我年纪真的大了吗？二十七岁，青春正好的年纪啊，很多小说里，这个年纪的女主角都活得像风一样自由，像火一样热烈，她们奔放，她们狂妄，她们追求着理想中的人与世界，多么勇敢、灿烂的绽放啊。而我呢，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中间十年的大好青春都被我耗在没有结果的暗恋里，并且这种状态还会继续下去，我可以控制我面对外界时的表情，我可以压抑看到、听到有关陆曾消息时的激动，但我不能控制我内心的感情啊，我还是要再等等的，不是等那个和我再也没有可能的人，而是等我自己，等我某一天突然明白。
　　我和沈檐就这样认识了，聊天中，我还得知他是一位瑞士籍华人，今年三十四岁，职业是医生，爱好登山，去过许多地方，干过许多有意思的事情，他从小和父母居住在国外，去年才独身来到中国。我多半时间是听沈檐在讲，他讲话的语气一直很平缓，就算讲到特别有趣的事情，也只是嘴角微微一笑，他的目光也非常令人舒服，不会带有探究意味地盯着人看，也不会怯弱害羞地逃避，从我们这段短暂的接触来看，我对沈檐的印象还是不错的，如果可以，我们或许能够成为朋友，但也仅限于朋友，对于进一步的关系，我没有兴趣，也没有想法。
　　我爸妈和简阿姨看见我和沈檐能够聊得起来，脸上明显一副“大功告成”的模样，也没打扰我们，三个人另开了一桌，开始聊一些他们感兴趣的话题。聊着聊着，时间一晃就到了十二点，咖啡厅打烊了。临别前，在我妈的注视和确认下，我和沈檐交换了手机号码。一切都顺从了我妈的心意之后，我准备打车，我爸叫住我说：“今天太晚了，回家住吧，明天是周六，你正好在家睡个懒觉，睡醒起来吃你妈做的菜。”
　　我想了想，点点头。
　　旁边的简阿姨随口问了一句：“菀菀平时不和你们一起住吗？”
　　我妈只要逮着数落我的机会就一定抓住不放，她又是诉苦又是埋怨地说：“大四的时候就瞒着我和她爸爸，偷偷和同学在外面租了房子，还一口气签了十年，真是气死我了！”
　　简阿姨连忙接了一句，既表扬了我，又连带把她宝贝侄子一同表扬了：“这就是你想不通了，菀菀搬出去住一是说明她独立自主，一个人也能养活自己，适应能力强，二是说明她体恤父母，不让你们操心，懂事儿。国外的孩子都是像菀菀这样的，成年了就搬出去住，我们家Alan十岁就独立了！”
　　听简阿姨说完，我妈这才没有继续数落我，却又把话扯回了今晚的主题，抓住最后机会再次强调：“Alan，你有时间就多教教叶菀，你们年轻人在一起有话讲，平时周末啊放假啊，你们都可以一起出去走走看看，省得她一天到晚除了上班就是窝在家睡觉，生活情趣都没了。”
　　我在心里仰天长啸三声，喜欢睡觉就是没有生活情趣？喜欢弹钢琴听交响乐就是有生活情趣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睡觉可是一门大学问，你不懂，那是你境界不够！
　　我内心一边反驳着，脸上一边微笑着，沈檐向我妈点点头，也许他的内心也是极其不情愿的，但表面上还是很给我妈面子，表决心似地对我妈说：“您放心，我会的。”
　　简阿姨笑着调侃沈檐说：“Alan，我回家之后一定要给你妈妈打个电话，告诉她我们家晚熟的boy终于开窍了！”
　　沈檐依旧从容地微笑，一副毫不介意玩笑的样子，只有我一个人有些小小的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