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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安德森倒霉了== 铅灰色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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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0.8
铅灰色的云块在阴霾的空中低低浮动,像是在冥河中缓步前行的彷徨灵魂,叹息声低不可闻但是确乎存在。黑云压顶的逼仄感一点点迫近,使人产生置身于密闭囚室的错觉,放眼望去,整座城似乎都浸染在一团噙满眼泪的雨云之中。
汹涌人潮充斥着一条条闻名遐迩或无人知晓的街道,行人无一例外地步履匆忙。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雨滴滴答答地落下来,绽开一团或大或小的水花。虽然早已对终年多雨的气候习以为常,但人们的脸上还是不由自主地写满淡淡的惆怅。
下午六点的苏格兰场。
“你们最好给我一个说法。”雷斯垂德透过百叶窗注视着办公室外渐渐散去的警员,回头说道。他静静关好门,把自己埋进扶手椅中,眼神难得冷峻地注视着站在他面前的安德森和萨莉,自己的两位得力助手。他们如出一辙的神情该死地形成奇特的默契,在略带歉意地瞄了瞄雷斯垂德之后,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缄默不语。
“看来你们对我很不满。”雷斯垂德强忍着不快,竭力用平和的口吻说,心因为属下的阳奉阴违而盈满了酸涩,但是他无法暴跳如雷地训斥他们的背信弃义,这和自己温厚淳朴的天性不无关系,但最重要的还是那个无法令旁人心服口服的原因。
“探长,我们只是不想让那个小子在苏格兰场太放肆罢了。”安德森看着雷斯垂德无奈的表情,似乎有点过意不去,不顾萨莉凛冽的瞪视,慢慢开口道。“但是许多案子咱们都得指望他不是么?”雷斯垂德不禁暗暗感谢安德森凿开了一个谈话的缺口,让凝固的空气腾起一丝鲜活,他装作对萨莉阴沉的神情熟视无睹,这个女下属聪明勇敢,颇有决断能力,但女人罕见的偏执在她的身上也展露无疑。“但他未免也太嚣张了,公然质疑咱们官方警署的破案能力,还对咱们百般嘲讽。”安德森紧张地瞥了一眼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的萨莉,同时心虚地望向雷斯垂德,“当然,我们不应该站在葛莱森那边……”“安德森!你……”萨莉按捺不住,愤怒地打断安德森的辩解,“算了。”萨莉冷哼一声,算是对安德森两头讨好的鄙视,“探长,您再这样纵容他,苏格兰场的声誉迟早会葬送在您的手中。”“所以你们就去向葛莱森出卖我?”被下属出卖给上司的怒火被萨莉这番指责燎起,理智被瞬间焚毁,好好先生雷斯垂德忍无可忍地将手中把玩着借此来分散注意力的钢笔重重摔到桌子上,一时间鸦雀无声,除了雷斯垂德因为失望和生气而微微加重的呼吸。
安德森探究的眼神不停地在怒气冲冲的两人之间扫视,调和这两人的矛盾要比验尸难得多,毕竟分析尸体的表征不会让他感到如此无所适从。他深知每当雷斯垂德和萨莉闹掰时,自己作为和事佬的重要作用,但自认口才不差的自己在遇见贝克街的那个疯子后彻底变得笨嘴拙舌。没错,贝克街疯子就是一切矛盾与不和的根源!安德森顿时豁然开朗,虽然萨莉常常口无遮拦,但是用心不坏,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捍卫苏格兰警场的尊严,而探长是贪图于一时的高效率破案才将主动权交给那个怪胎,从而被蒙蔽了双眼。
想到这里,安德森对自己的目标了然于心,化解萨莉和雷斯垂德的矛盾进而把那个怪胎彻底赶出视野的美好未来近在眼前,但是他对于赢得光辉胜利的方法却一筹莫展。
最终还是约瑟芬·布朗的到来终止了短暂的冷战。约瑟芬蹑手蹑脚地出现在办公室门口,试图以妇女特有的旺盛好奇心向内窥探,在对办公室里的场景一览无余后,她对没有挖掘出令她感兴趣的八卦而感到失望,天知道她一直认为雷斯垂德和萨莉·多诺万之间存在不可告人的关系。
“嗨,萨莉,还不走吗?还是雷斯垂德和你有约?”当约瑟芬那张挂着甜得发腻笑容的脸出现在门口时,安德森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头,厌恶的神色一晃而过。这个女人是他妻子莉莉的闺蜜,跟莉莉一样热衷于打探他人隐私散播流言绯语。还好跟莉莉分居了,安德森万分庆幸地想,有这么一个宛如鸭子般喋喋不休的女人在身边打转,自己迟早会发疯,相比之下,萨莉就很不错,独立坚毅,有主见有思想,但为什么所有人都认为她跟雷斯垂德暧昧不清?他们明明是互不相容的对头!
与安德森不加掩饰的厌烦不同,雷斯垂德确定这是他第一次为这个矫柔造作的女人的出现而由衷地感到高兴,他看了看面无表情的两位下属,清了清嗓子,“哦,约瑟芬,我们正在开一个小规模的会议……呃,已经结束了,大家可以走吧。”萨莉闻罢立即转身拽着约瑟芬的胳膊头也不回地离开。“唉,麻烦的女人……”雷斯垂德目送她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不由得联想到昨晚自己的妻子薇薇安摔门而去的绝决背影,他轻轻地叹息一声,望向安德森,“光棍狂欢夜?”“光棍?莉莉只是跟我分居而已!”“不都一样么,没有老婆管……”
在冲刷掉这座城市一天中沾染的尘埃后,雨帘终于慷慨地收敛起来。夜幕彻底降临,淡淡的一线月影在薄云中若隐若现。
伦敦的夜生活已经正式拉开帷幕。刺耳的尖叫声、口哨声混合着机车引擎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形成一股喧闹的河流,浩浩荡荡地沿着街道向前推进。雷斯垂德和安德森身不由己地被这股浪潮推搡着,两人艰难地穿过一伙伙放浪形骸的人群挤进酒气熏天的酒吧,原本还算宽敞的大厅如今挤满了寻求刺激的人们,摇曳不定的灯光投射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无一例外地,都是千篇一律的迷醉神情。
“一杯干马提尼。”雷斯垂德熟稔地对吧台上的调酒师点点头,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眼神四下漂移,望向正在踩着节奏左右摇摆的人群。“探长...呃,格雷格,咱们是来这里放松的,拜托不要坐在这里喝闷酒...我刚才看见那边有几个妞不错,去看看?”安德森看着沉闷的雷斯垂德,试图帮他摆脱郁郁寡欢的情绪。“找妞?你自己去吧,我没事。”雷斯垂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安德森自己想独处,安德森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起身离开。
喧闹的气浪将他团团包围但雷斯垂德仍然不为所动,淡淡的苦艾味充斥着口腔里的每一个角落,没有恍惚只有加倍的清醒,清醒得让人不得不正视眼前的一切。记忆开始扭转翻腾,胃里不由得涌起一令人难堪的感觉,薇薇安几近声嘶力竭的喊叫依然敲击着耳膜,她一度温文尔雅的面容布满了绝望的哀戚,从那双曾经溢满甜蜜的眼睛里看不见爱情的半分痕迹,只有无边无际的恨意。雷斯垂德闭上眼睛,浮躁与慵懒营造出的轻松氛围渐次散去,只剩沉甸甸的抑郁不紧不慢地揉搓着心。
突然从人群最密集的中央传来一阵惊恐的惊呼声,像是沸水炸开般,人们惊慌失措地连连后退,作为警员的高度警觉将坚毅勇敢的雷斯垂德从低迷状态中唤醒,他急忙挤过乱哄哄的人群往事件爆发点冲去。他无法相信自己所见的一幕,安德森左手握着一把刀瘫倒在地,双眼无神地瞪视前方,像是溺水般不停地用右手抓挠着自己的脖子,而在他的旁边,躺着一具身首异处的女孩尸体。
安德森茫然地看着人们大呼小叫地四散奔逃,那些惶然的面孔像是印象派绘画中的脸,扭曲的五官带着古怪的表情冲他呲牙咧嘴。他迷惑不解地看着躺在血泊中的女孩,她玫瑰色的头和脖颈之间隔着恐怖的距离,有种血腥凛冽的美。
她是死了么?安德森有些遗憾地想,多可惜啊,这么漂亮的女孩。是谁杀了她?这个问题如同嵌入大脑中的一枚楔子,将他的思维死死钉住,好像一开始思考就会头痛欲裂。于是安德森放弃了徒劳的思索,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起来,内心的情感仿佛是被烈日蒸发掉的水汽般很快便所剩无几。
当他被几双粗鲁的手推上呼啸而来的警车时,安德森没有反抗,没有辩解,甚至带着一丝与己无关的超然。直到看见试图为他争辩的雷斯垂德被闻讯赶来的葛莱森粗暴地推到一边,他才感到身体慢慢回暖,些许人类的情感从冰冷的指尖进入血液,顿时,他感到五脏六腑都开始涌起灼烧般的痛楚,仿佛被人把它们从身体里解剖出来然后放在搓板上反复搓揉。他想喊出声,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只能虚弱地吐出含糊不清的词句,他瞬间清醒,好像直到此时才吃惊地发现自己被推到罪犯惯常的位置,车厢内挤满了黑乎乎的头颅,像被淋湿的黑色花瓣般,沾满一晃而过的斑驳光点。
安德森觉得自己像个蹩脚的二流演员意外地闯进毫无预告的剧集,对台词和剧情发展一无所知。他试图活动一下酸痛的手腕,却不小心扯痛了神经,他像个酒瓶塞子般从深处的回忆飞速浮出表面,缺氧后又醉氧的不适感让他的肺不堪重负,于是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刚刚结束的一切就像天方夜谭般令人匪夷所思,他杀人了?怎么可能?!作为法医的他深知利刃划破皮肤后血液喷出飞溅的疼痛感,所以他怎么会残忍地对一个女孩下此毒手呢?安德森清楚地记得他和女孩正在聊天,头顶明灭不定的灯突然熄灭,女孩低低地惨叫一声,而自己的肚子被人狠狠地打了一下,他痛苦地蹲坐下来。等一切恢复正常后,前一刻还跟他相谈甚欢的女孩已经身首异处。
安德森翻来覆去地检查这段记忆,没有任何不妥却显得如此不真实,他确信自己根本没有携带任何凶器,但那柄刀子却被他紧紧攥在手中,那片冰凉的金属贴着肌肤,不停释放着彻骨的寒气。
不能再想,停下,停下,他拼命地晃动脑袋,想制止自己愚蠢的行为,一阵无法抗拒的威慑力攫住了他,仿佛醒着就是在炼狱中挣扎,一种奇特的诱惑逼迫他陷入睡梦,于是他顺从地合上眼睛。
贝克街221B的华生医生是一个好人,他的邻居都这么说,但是他却有一个糟糕的室友。而一般情况下“但是”后面的话才是重点。
医生微笑着谢绝了髋部不好的房东哈德森太太帮助自己的好意,独自一个人拎着限时打折的牛奶艰难地爬上二楼,想着有时懒惰得令人发指的侦探可能还在梦乡中畅游时,医生微怒地抱怨了一句表示自己的不满,跟那个怪异的家伙当室友分明是在锻炼忍耐力!医生觉得这完全是多此一举,因为自己的脾气已经足够好了,当然周围人也这么认为。
一进客厅,医生就看见裹着床单的卷毛漫不经心地靠着沙发打呵欠,而此时应该坐在办公室的探长雷斯垂德却出现在他家客厅,正一脸郁闷地瞪着侦探,“你必须帮我。”“不要用这种连一块尼古丁贴片的份量都不够的案子来烦我。”侦探挑了挑眉,不以为意地说,“我记得你做实验的很多材料还是经过安德森的默许才拿到的......万一在审讯的时候,他不小心说出来,恐怕你以后找材料就没那么方便了。”雷斯垂德用的是谈论天气的口吻,但医生却察觉到他的心情很沉重。
“哦!”侦探烦躁地揉了揉卷毛,但对探长的话依然无动于衷,他换了一种更舒服的姿势蜷缩在沙发上,挑衅地望向别处,探长郁闷地搓了搓手,转头看见站在门口拎着大包小包露出茫然表情的医生,不由得长舒一口气,“嘿,格雷格,安德森他怎么了?”“他杀人了就该去偿命,这很明显。”侦探抢过话头飞快地说,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医生责备地瞪了他一眼。
“住嘴!歇洛克!”雷斯垂德似乎动怒了,他难得无礼地冲侦探大喊,“我们都知道安德森不可能杀人!”见侦探和医生对自己的言行有些微怔,雷斯垂德的语气不由得缓和下来,真挚地继续说道,“歇洛克,我知道安德森和你关系不好,但是他没有真正和你敌对过。他是我的属下,我的朋友,对我很重要......你是唯一能够救他的人,还请你不计前嫌,帮我.......而且那是一条人命,我想你不会见死不救的。”
雷斯垂德一口气说完冲两人欠了欠身下楼,医生默不作声地目送他离开,同时清清嗓子示意侦探的别扭适可而止,但侦探只是含糊地哼了一声,翻了翻身,背对着医生,“难道你真的不打算救安德森吗?”医生对侦探这个惹人生气的举动感到很恼火,“怎么救?为什么要去救他?”医生听完侦探欠扁的话不禁捏了捏拳头,盘算着从哪个角度开始用拳头狠揍侦探的脸,这次绝不避开鼻子和牙齿!但是医生很快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还傻乎乎地拎着一堆购物袋,两条微酸的胳膊提醒他此时揍人吃亏的肯定是自己,于是医生按捺住不良情绪向厨房走去,低低地骂道,真是一个冷血的混蛋。
两人无声地吃完午餐,都不打算主动搭理对方。侦探懒洋洋地躺回沙发目不转睛地看着医生收拾残局,医生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认命地开始打扫,用军人强大的自制力控制自己不要冲侦探咆哮,“约翰!”侦探突然冲厨房喊道,“干什么?”讨厌洗涮的医生正因差点失手打碎一个盘子而恼火,“一杯茶。还有下午跟我去一趟苏格兰警场。”听到侦探的回答,医生忍不住释怀地笑起来,部分是在嘲笑自己竟然怀疑侦探是否会对曾经有过节的人施以援手,早就心知肚明的,侦探再怎么烦人也是一个充满正义感的好人,医生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唇边露出一抹安心的笑,“原因呢?”“我不能让安德森死,否则就没有人来拉低街道智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