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都遗梦》碧绰冰姿

31、I knew you were trouble 跳跃的烛光

　　跳跃的烛光不敌她眼底灼灼逼人的勇气，绯色的流云难与他脸颊蒸腾的红晕匹敌，熟悉而陌生的情愫穿梭过无涯的光阴，留下一个令人无言的叹息继而隐匿。她狡黠而灿烂的笑容依然是记忆宫殿中不可多得的宝藏，他宽厚而冰凉的掌心所带来的触感与回忆中的感受不差分毫，可是在端详彼此的沉醉中，依然有一晃而过的细小痛楚清晰地划过心脏，即使是命运竭力抵抗着时光的侵蚀保持着最初的模样，心境已改，连怀念也沾染了生疏的味道。

　　四周已然是凌乱不堪的战场，惊呼与嗤笑的声音，讶异与怀疑的眼光交织成一道道猝不及防的剑影刀光，夹杂着世俗从未消逝的敌意席卷而来，他和她坦荡却孤立地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成为一切原罪的众矢之的。

　　“如果今天是世界末日，你会跟我共进晚餐么，福尔摩斯先生。”

　　布景已就绪，脚本更加精进，烂熟于心的台词早已开出馥郁而坚韧的花，一开口却还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蜗牛的触角般，谨慎的，坦诚的，却是不堪一击的。

　　直到此时此刻，夏洛克才从支配他的一腔狂热中清醒过来，金色的睫毛在晨光中茫然地扇动着，看到这一幕，艾琳的心不由地如坠深海般被熟悉的窒息感捕捉住——她太了解他，一旦他的热情褪去，理智重占上风，或者说是难得一见的冲动逐渐重归淡漠，那么他冰冷的内核就会慢慢睁开透着寒气的眼睛。

　　他不置可否地躲避开艾琳的凝视，带着一丝可以算得上慌张的神色，在察觉到艾琳眼里一晃而过的黯然后，他低下头选择保持沉默。艾琳甚至衔着一缕怜悯打量他，他手足无措的模样活像一个误闯成人宴会的孩子。

　　艾琳在难捱的等待时间默默忍受周而复始的凌迟，尽管她已知晓自己的热忱不过是毫无意义的祭礼。已经被她咬得绯红的下唇几乎要滴出血来，沦肌浃髓的耻辱令她想用一种由失望催生的疯狂撕碎自己迟迟不肯认清事实的灵魂，顺便狠狠地给那个幼稚到令人发指的男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但是一双轻轻搭在她肩头的手温柔地制止了她。戈弗雷·诺顿的声音一如往昔地镇定自若，带着平息一切暴戾的力量，“亲爱的，这样一直让客人站着可不是恰当的待客之道。”戈弗雷手掌的薄茧摩挲着艾琳的肌肤，充满不容抗拒的气息但丝毫没有压迫感，他自然而然地握住艾琳有些冰凉的手，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向充满窥探欲的人们昭示自己对这个女人毫无保留的支持，同时他不动声色地示意夏洛克退回乐队之中。戈弗雷的落落大方暂时消除了那些不怀好意的揣度，令所有人都无法在他面前用刚才的意外刁难艾琳，而因为夏洛克的出现而停滞的仪式继续进行，牧师也体贴地跳过宣誓的环节，之后的结婚典礼过程中戈弗雷一直握住艾琳的手，一旦出现企图借机挑起事端的人，他便会礼貌而坚决地要求对方离开现场，无论对方是社会名流抑或者达官显贵。艾琳默然无语地任由戈弗雷牵引着自己，不去理会那个站在角落里看不清神情的卷发男子，她带着几分愤恨的悯意和周围人群加入了对夏洛克的无声讨伐中，面对旁人恶意的低声议论，她板着面孔充耳不闻，没有呵斥，亦无申辩，她怀着恨其不争的快意期待着他根本不会出现的爆发。

　　直至结束，夏洛克依然不发一言，像是雕像般静静注视着所发生的一切。正要在众人簇拥下和新婚妻子离开的戈弗雷看了看分明还有留恋之情的艾琳，对准备就绪的殷勤仆从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唇边浮起一个忧伤而故作坚强的笑。

　　在送走愤懑不平的亲友和试图窥探一二的记者后，戈弗雷将夏洛克和艾琳留在一个隐秘而安静的隔间里，在迎接夏洛克微微诧异的目光时戈弗雷表现得坦诚而坚定，他温情而宠溺地凝视着面色苍白的艾琳，掷地有声地说道，“亲爱的，去用最好的，你最愿意的方式解决吧。”

　　随着戈弗雷身影的消失，留出一片空明，于是这世界终于只剩下他们了。

　　艾琳双手交叠环抱在胸前摆出一副戒备的姿态，精致的妆容带着无懈可击的戒备平视着夏洛克，她此时的镇静更是让不知如何打破难堪的夏洛克感到无言的压力。“所以说你穿越过大半个地球就是为了站在这儿发呆吗？”艾琳勉强抑制住嘲讽的念头，选择了一句根本不好笑的俏皮话作为开场，这使得夏洛克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但他随即被艾琳接下来的话语中半是娇嗔半是埋怨的情感抚平了思绪，“我差点就真得以为你可以做到对我嫁给别人熟视无睹了。”他甚至有了笑的欲望，这才是他所熟悉的她，但艾琳没有费劲去维持那个他臆想中的自己，单刀直入地说道，“但是福尔摩斯先生，我想你不希望我的名字冠上他人的姓氏，也不会允许我离你更近一步吧。”夏洛克有点惊诧地扬扬眉毛，略带羞赧地轻声回复了一个单词，虽然气息太微弱导致听不清他的回答，但他的表情显示了一切不愿袒露的情感：久别重逢的喜悦，竭力压制的嫉妒和激烈交锋的矛盾，他此时的模样对于艾琳而言太熟悉，宛如镌刻在心底的谜题，她清楚他每一个细枝末节的情绪起伏，亦或是任何不愿示人的思维节点，但她却无法真正撼动那个肆无忌惮地渴慕她的夏洛克和死守理智不肯罢休的夏洛克之间的结盟。于是她报复性地吐露了一句她早就想告诉他的话，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彻头彻尾的麻烦。”

　　她无视他惊愕且不解的神色，后退几步，用很久很久以前她被他惊艳时的眼神打量他——清瘦高挑的他在柔和的阳光里像是圣徒般不允许丝毫烟火气近身，疏离的表情充满禁欲的味道又渗透出不容侵犯的刻板。他站在时空的彼端，眼眸寒冷明澈，带着一缕神祇的悲悯和孩童的天真扫过她血迹斑斑的手掌，那是爱的圣痕在徒劳灼烧。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彻头彻尾的麻烦。”她重复说，然后紧闭双唇，清楚地听到无声的叹息在心底余音缭绕，他不止是麻烦，还是怪胎，疯人，虚无的梦境，命运的谜题，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一场没有尽头的追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