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都遗梦》碧绰冰姿

30、重逢 艾琳端详着

　　艾琳端详着镜中妆容精致的自己，蛾眉上挑，贝齿轻啮，只是朱唇却始终延展不出愉悦的弧线，她微微蜷曲的手指暴露了她的紧张，但她不发一语，任由十几个手脚敏捷的女仆有条不紊地为她整理装束。终于，她该对漫长的冒险生涯说再见了，她的故事被玄奥的命运之手操纵着，走向一个她始料未及的结局。

　　已有数百年历史的教堂随着她的驾临而敞开气势恢宏的门，来自不同领域但无一不是显赫人物的各方宾客迅速起身，或真心或假意地面向她致以最诚挚的祝贺。红毯无边，鞋底沁血，她一路走来，荆棘作冠，芒刺加冕，无休止的亡命天涯填充了她的生命，不间断的厮杀较量丰盈了她的阅历，直至此刻，她才意识到苦难固然剥夺了她本应无忧无虑的生活，但也逼迫她在云谲波诡的人世间历练出刀枪不入的淡然，所以在尘埃落定之前她选择了宽恕作为她的道别。她在花童抛撒的缤纷花瓣中步步生莲，在神圣而庄严的礼台边，她看见不远处戈弗雷熟悉而陌生的笑脸，她含着得体的笑，准备迎接她的终结。

　　……等等，那是谁？

　　像是被猝不及防的拳头击中胸口，艾琳的平稳脚步有点踉跄，幸而眼疾手快的伴娘索菲娅，戈弗雷的表妹之一不露痕迹地扶住了她，并将她送至等待多时的戈弗雷身边，而艾琳对此视而无见，她只能感觉到自己心跳骤然加速，呼吸也急促起来，她怀着隐秘的渴望竭力睁大双眼，望向刚才定格视线的位置。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旁人罢了。她的心像是被火淬炼后又被冰冻结，梦幻被现实戳破后，失望和悲伤纷至沓来。

　　没有人能确切看清面纱下的她的表情，她索性放任眼泪随意滑落，沿着她的婚纱蜿蜒而下，湿润的水渍不动声色地提醒着她现在身处的境况，戈弗雷站在她的左边，而牧师的证言已经开始多时：“戈弗雷·诺顿先生，你愿意在这个神圣的婚礼中接受艾琳·艾德勒小姐作为你合法的妻子，一起生活在上帝的指引下吗？你愿意从今以后爱着她，尊敬她，安慰她，关爱她并且在你们的有生之年不另作他想，忠诚地对待她吗？ ”“我愿意。”戈弗雷斩钉截铁地回答，并带着幸福的笑意深深地看了一眼艾琳微红的脸颊。“艾琳·艾德勒小姐，你愿意在这个神圣的婚礼中接受戈弗雷·诺顿作为你合法的丈夫，从今以后永远拥有他，无论环境是好是坏，是富贵是贫贱，是健康是疾病，都会爱他，尊敬他并且珍惜他，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吗？”慈眉善目的牧师和蔼地看着艾琳，但是简简单单的几个单词始终无法脱口，难以承受的压力压迫着她，让她自以为早已埋葬的不甘翻涌起伏，几乎要突破她的心理防线。艾琳无声地啮咬着下唇，犹疑的目光有着显而易见的不愿，宾客席中已经有人在窃窃私语，难以弹压的骚动如恼人的狂野蜂群般席卷开来。

　　突然响起的乐曲声适时地缓解了尴尬，随后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婚礼乐队中最显眼的乐手牢牢牵引住。身着黑色正装的歇洛克·福尔摩斯身姿挺拔地站在乐队首席，姿态优雅手法娴熟地用小提琴奏起一首从未有人听过但妙不可言的曲子，如泣如诉的乐曲令人不由忘记周遭的一切而屏住呼吸静静欣赏，虽然与婚礼本应有的欢乐氛围格格不入，但被其中蕴含的悱恻情怀俘获心神的众人谁还会去在意呢。

　　艾琳大概是最后一个转身的。起初她对这种与己无关的表演毫不在意，等她疑惑地顺着众人的目光追溯而去时，她的眼睛像是被火焰炙烤一般刺痛，而她的大脑是如此混乱以至于让令这份痛苦以沦肌浃髓的阵势喷薄而出。

　　他和她遥遥相望，阻碍他们的时间空间都化作无关紧要的虚无，他们眼底只镌刻着彼此的清澈倒影。但很快，他苏醒的理性重新获得掌控权，使得他用一种矫饰过的陌生眼光漠不关心地从她的脸颊一扫而过，带着无欲无求的漠然，嘴唇轻抿，眉峰耸立，倨傲得像极了郁郁不得志的落魄艺术家。

　　一抹不忿而复杂的笑划过她的唇角，她所残存的全部勇气激发了封存已久的斗志，她有点胆怯但仍然步履沉着地跨过种种繁芜走向他，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拽过他正运弓调弦的手腕，不等他回过神来就将自己白嫩的手轻轻覆盖上他宽厚的手掌，修长的手指不容抗拒地触摸着他的脉搏，随即了然于心的神情如同魅惑的符咒让她原先因流泪而黯然失色的脸庞焕发出久违的荣光，逐渐加重力度的狡黠笑容为她的灵动双眸增加了神采，如同无底的黑洞般瞬间吞噬掉他企图夺路而逃的理智，她褪去重重顾忌和举棋不定的纠缠，无视他慌乱无措的傻样以及周围人讶异的目光，带着一丝少女的俏皮踮起脚尖向他无限靠近，扯掉碍事的头纱将温热的鼻息暧昧地熨帖在他微微发红的耳边，用胜券在握的语气轻言细语，“脉搏加快，瞳孔放大……你现在依然坚持认为爱是一个危险的弱点吗，福尔摩斯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