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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妥协之七 夜,一如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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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一如往昔,安静的降临,战线后方的路,繁星满天,旻穗依然抱着那架相机站在帐篷的中央,她的旁边是一路上一言不发的禧恩。“他有家人么?”旻穗小声地问道。
禧恩点了点头,道:“有,但是早就因为战乱失散了。”
旻穗点了点头,说道:“我在想,若是他有家人,我们可以把他带回去。”
禧恩摇了摇头道:“不必了,他曾经交待过我,若是死在战场上,就把他埋在他死的地方。”
“禧恩我心里很难过,就算是我和他之间只认识了那么短的时间,我还是很难过。”旻穗声音有轻微的颤抖。
禧恩停下脚步,他叹了口气说道:“我也很难过,虽然我早就知道在战场上随时都会死人,但是我没有想过有一天他真的会离开。”
旻穗将相机放到了桌子上面,她突然看到那篇战地报道还在桌子上面,有些发黄的纸页上面满是土渣,不知为什么,她又拿起笔,在那篇报道后面加上了几句话——
“……几个小时过去了,在前方的战场上,刚刚结束了一场交锋。我不知道与我同车的那些战士是否平安,但是——此时,我却失去了和我同往的战地记者,他就倒在我的面前很近的地方,开始写报道的时候,他还在我的对面,现在,报道还在,但已经长眠充满硝烟的战场上面。所有的人,不久便可以看到他拍摄的最珍贵的照片,日本人选择了用最残忍的空中扫射结束了他和许多在战场上侥幸逃过一劫的战士的生命,我的手边就是他的相机,那里面有他用生命换来的那一幕,我拍下了他牺牲前的样子,我不知道他的家人在哪里,但是这张照片至少可以给予他们迟来的安慰——因为他的笑容安详。所有人都应该记住他,是他让每一个战场外的人知道了战场中发生的事情,他的名字叫范文西。”
“旻穗,你呆在帐篷里不要乱跑,我会离开一段时间,在我没有回来之前,你不要离开。”禧恩走到旻穗的身边,拿起那架相机说道。
“你要去哪里?”旻穗将笔放到了一遍,抬头问道。
禧恩看了相机一眼,而后对旻穗说道:“我想连夜把老范拍的东西送到报馆,我不放心别人去送,所以还是由我来做。”
旻穗转头看了看帐篷外面,说道:“现在是晚上,你怎么回去?”
“一会儿会有运送伤员的汽车,那车明天一早便会到上海,我想在最早的时间把这些东西发表出来。”禧恩语速很慢,但所有的事情又似乎是早有盘算。
“我和你一起回去——”旻穗将那篇报道收好,带上了自己来时的那个帆布书包,站在那里看着禧恩。
禧恩摇了摇头,说道:“你还是留在这里吧,虽然是在后方,但这一路上也许会遇到土匪。”
旻穗点点头说道:“我想回去了,禧恩——”她对禧恩晃了晃书包说道,“你说的没有错,我不应该留在这里,或许这个地方属意你,属于老范,但是不会属于我。我似乎太感情用事了,所以我没有办法接受一个人突然死在我的面前,更何况是那么多人。”
禧恩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旻穗的头,说道:“感情用事并不是坏事,只是在这里,并不能够有很好的结果。”
“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吧?对不起。”旻穗歉意地看着禧恩,她的眼睛闪着如水的光。
禧恩叹了口气,说道:“我从来就不觉得麻烦,并不是因为你只来这里一天,而是因为在战场上呆的时间久了,所以什么东西都麻木了,也许我需要你写的东西来让我找到我刚刚来到这里的样子。”他耸了耸肩,说道,“但是不代表我希望你长时间的留在这里,这里毕竟是战场,还是那句话,子弹从来没有张眼睛,你做什么事情都可能被击中,就算是站着不动。”
旻穗点了点头,说道:“我想,我们是两种人,但是——还是能够互相理解的吧?”
禧恩点了点头,而后说道:“我们要快点,我想运送伤员的车马上就要开了。”
旻穗和禧恩快步走出了帐篷,外面,依然是一股挥之不去的腥味,但是至少有的战士已经扯起了微微的鼾声。
“从那以后,我便再也没有到过战场,我本打算在上海踏踏实实的作着一个普通的记者,到今天,我依然清楚的记着那次我亲身经历战争,所以那一晚我打了退堂鼓,也许应该有人去报道战争,但那个人一定不是我,因为我并不适合去做那项工作,这是一种妥协。”旻穗坐在禧恩的身边,对安婉婷讲起了自己那段短暂的战地记者生涯。
禧恩轻轻的拍了拍旻穗的手背,面对镜头,这对相互扶持的夫妻一如往昔般恩爱。“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什么事情都会想象就做,但是在那种战争的年代,根本就不会允许任何一股脑的感情用事,我想她应该是吓坏了,不然也不会当天晚上就要求离开。”禧恩回忆起那天的事情,笑着说道。
“并不是被吓到了——”旻穗连忙打断了禧恩的话,对安婉婷说道,“我只是没有办法直面战争,那真的是男人们的事情,只有冷静异常的人才能在那里夜以继日的报道,可惜我不是。”而后她又对禧恩说道,“都这么多年了,我跟你不知说了多少次,你总要认为我是害怕,我若是害怕,恐怕早就不会从英国回来了。”
“但是你最后选择回去了这总是事实吧。”禧恩无奈的摇了摇头,他目光转向安婉婷,问道,“我不知道你们女人是不是都像他一样的固执,太冲动而又喜欢感情用事,若是告诉你们,‘不要向前走,前面路滑容易跌倒’,你们一定不会听,反而只有在你跌倒之后扶起你来,你才会说那个地方真的很滑,所以若是不让她见到什么是战争,她还会一腔热情地想要留在那里,我想那天让她去战场,是再正确不过的了,当一个人太热情的时候,就只有一盆冷水能让她清醒。”
“说起这件事情,我倒是有些好奇了。”安婉婷歪着脑袋,娇俏的笑着说道,“荣叔,您让我荣婶去战场,难道就不怕会出什么事情?”
“怎么不怕,但是这总比让她一直留在战场要好得多。”禧恩笑着说道。
旻穗皱了皱眉,突然问道:“真的么?我怎么没有感觉到?”
“你怎么会感觉到?”禧恩凡问道,“那个战壕里面,除了子弹,你能感觉到其他东西?”
旻穗闻言不再说些什么,只是低下头,轻声地笑了。禧恩看到她的样子,也不禁笑了。镜头前,这对数次历经生死的爱侣,却如初恋的情人般,热情而亲密地向所有人传达着对彼此那份深深的爱。安婉婷看着面前的两位长辈,心中不免羡慕异常,她温和的问道:“荣叔,您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和荣婶在一起的呢?”
禧恩转头看了看旻穗,而此时旻穗正在将禧恩杯中的茶水倒满,似乎她什么都没有听见,禧恩只能无奈的摇摇头,说道:“其实,事情也很简单,这都要感谢你的大伯才是。”
闻言,安婉婷似乎想到了什么,她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凝滞,而后她再次看向禧恩,而禧恩此时却只是在看着身边的旻穗,一时间,旻穗端着茶壶的手有些抖动,而后,她将茶壶放到了茶盘中,低头不语,思绪早已飞到了那个上海,让她有着传奇般经历人生的上海。
战时的上海,像一个曾经的贵妇一般,被战争毁去了一半,不知道希望在那里。人们在白天,依然在做着各自的事情,但是谁都不知道晚上会怎样。可是总要活着,所以每个人在战争面前,都麻木了,他们反而将命交给了上天,至少这样会活得心安理得。
当禧恩将所有照片洗好,并配发了文字,疲劳的从报馆出来的时候,太阳早就已经升得老高了,禧恩看着周围忙忙碌碌的人们,心中不免有些悲凉,人们还在过着自己的日子,若是没有了报纸,恐怕不会有人知道昨天在城外很远的地方,曾经发生过什么,更不会有人知道,有一个人在昨天失去了一个与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突然想要快些回去,离开这个地方。报馆门口,旻穗站在那里似乎很久了,她应该是将报道放到编辑部,而后在门口特意等着禧恩的,看到禧恩走了出来,便迎了上去。
“你在这里等我?”禧恩见到旻穗走到了面前,便问道。
旻穗点了点头,说道:“是的,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离开,又担心见不到你,所以在这里等你出来。”
荣禧恩淡淡一笑,说道:“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总会有机会见面的。”
旻穗也笑了,说道:“倒不是因为这样,我只是想见见你。”说完,她抬眼看着禧恩,一双好看的眼睛明亮的可以映出水的影子。
禧恩似乎被那样的一双眼睛迷住了,但是很快,他便别过脸去:“你要留下来?”
旻穗点了点头,说道:“是的,我想我被你说动了。”
禧恩摇了摇头,说道:“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你看到了最真实的战争。”
旻穗叹了口气,说道:“也许吧,我突然很想知道,有没有那么一刻,你也想离开那个地方?”看到禧恩疑惑的眼睛,她又说道,“我是说,战场,你有没有想过回来做一个普通的记者?”
禧恩抬起头,看着头上灰蒙蒙的天空,他想了好久,说道:“我每天都想要离开那个鬼地方,但是只要一拿起相机,我就想跑到最前面,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也害怕会死掉,因为在那里死掉是最容易不过的事情了,可这就像是习惯,想改却很困难,我现在很累,也很困,但是我却没有办法闭上眼睛睡觉,也许到了后方的帐篷里我便可以踏实地睡上一觉了。”
旻穗轻轻地笑了,那笑像是在嘲讽,她看着禧恩说道:“你知道么,刚刚我在这里想了很多个理由,想让你留下来,就像你劝说我一样,劝你留下来,但是我想,我似乎什么也不用说了,不论我说什么都是没有作用的了。”
“我是个男人,有些事情,总要男人去做的。”禧恩说道。
“回去之后会想起我吧?”旻穗问道。
会,每天都会——禧恩想要脱口而出,却觉得有些心酸,他突然觉得自己无法承诺,“当然会想起,我会想起每一个朋友,因为在战场上没有什么不让人挂念。”
旻穗似乎有些失望的点了点头,说道:“我在这里会安心的工作,而你在战场上也要安心的工作。”禧恩笑了,但是他并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旻穗。旻穗此时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裙摆,白底碎花的裙子在满目疮痍的大街上显得十分扎眼。许久,旻穗叹了口气,说道:“禧恩,你说,这战争总会有一天结束的吧?”
“会的,虽然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结束,但是一定会的。”禧恩低声说道。
“我会在上海等你,战争结束的时候,你就会回来的。”旻穗突然抬起头,笑着说道,“你会回来的,对么?”
“我当然会回来,不论战场是环境怎样,我都会活着回来的。”禧恩突然放慢了语速,说道,“你就在这里等我。”
旻穗点了点头,说道:“你什么时候离开?”
禧恩看了看表,说道:“下午的时候,会有运送新兵的车到前线去。”
旻穗又点了点头,她想说些什么,却看到一辆汽车停在了禧恩的身后,随即车上走下来一个约莫三十四五岁的男人,穿着长衫,显得很是气派,他走到禧恩面前,向禧恩一笑,说道:“请问,您就是荣禧恩先生么?”
禧恩一愣,他看了看面前的这个人,点了点头而后说道:“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情?”
那人闻言,先是鞠了一躬,而后指了指禧恩身后的那辆汽车,笑着说道:“有位故人,想要跟您见个面,请您到车上慢慢说。”
禧恩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汽车,又看了看面前站着的那个男人,突然觉得有些蹊跷,便对旻穗说道:“旻穗,你先回家去吧,我这边还有些事情要做。”
旻穗看了看禧恩身后的车,又看了看禧恩,笑着说道:“没关系,我在那边的洋行门口等你,我想要送你离开。”
禧恩摇了摇头,说道:“回去吧,听话。”
“可是——”旻穗还在纠缠,“还是等一下吧,你走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面了。”说完,她走到洋行门口等着禧恩。
禧恩皱了皱眉,无奈的跟着那个男人坐上了汽车。汽车内有一股清淡的香气,可以清楚地闻出来,但那香气并不浓烈,一个女人正在向禧恩微笑着。
“有个女人向我笑,总不是什么好事情。”禧恩有些自嘲的说着。
“好久不见,禧恩。”那女人也一笑,露出脸盖漂亮的牙齿,其实一个女人要想美丽,那么一定要有漂亮的牙齿,如果不是洁白的,就一定要整齐。
禧恩点了点头说道:“我想我们的确好久不见了,郑绮丽。”
禧恩没有认错,坐在他旁边的那个女人就是郑绮丽,她依然是那样温柔而美丽,不同的是,现在的她似乎又多了一份女人的魅力,让人欲罢不能的吸引力。她半长的头发烫着碎碎的小花,略施粉黛的脸上始终带着笑意,她轻轻柔柔的说道:“我以为你已经忘记我了。”
禧恩摇了摇头,说道:“不会的,我的记性向来很好。”
绮丽轻轻的眨了眨眼睛,柔声问道:“你难道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你?”
禧恩摇了摇头,说道:“我宁愿不知道。”
“我若一定要说呢?”绮丽挑了挑眉,说道。
禧恩叹了口气,说道:“我一定会静静地听完。”
绮丽点了点头,说道:“是日本人叫我来的。”
禧恩上下打量着绮丽,当他的目光以一扫过绮丽身上价值不菲的首饰之后,似乎明白了什么,便说道:“我想,你应该过得很好。”
绮丽点了点头,说道:“当然,我过得再好不过了,所以我很珍惜我现在的日子,不论如何,我都要让这样美好的日子持续下去。”
“你来找我也是为了这件事情?”禧恩问道。
绮丽伸出手来,略略拨了拨额前长长的刘海,而后笑着说道:“当然,所以有些事情需要你答应。”
“什么事情?不妨说来听听。”禧恩不经意地问道。
“我想你应该认识伊藤聪代吧?听旻穗说,之前你们曾经见过面,你还送了五十万现大洋给他?”绮丽笑靥如花的说道。
禧恩点了点头,说道:“不错。”
“这就对了。”绮丽从挎包里面拿出一张报纸说道,“这份报纸是伊藤家的报馆出版的,你不如先看看。”
禧恩摆了摆手,说道:“我想不必了,我并不认识日本人的文字。”
“这报纸上都是汉字,你从小就会写的字。”绮丽穷追不舍。
禧恩笑着摇了摇头,说道:“那就更不必了,我刚刚从申报的报馆里面出来,报纸上面的事情总会大同小异的。”
“但是立场不同——”绮丽笑着折起了那份报纸,说道,“这份报纸是日本人的报纸,所以很多东西都和申报不同。”
“我想应该会有很多日本人买的。”禧恩说道。
绮丽摇了摇头说道:“日本人不看这些报纸,所以这份报纸是印给中国人看的,但是能够写这份报纸的中国人并不多。”说着,她看着禧恩笑着说道,“伊藤先生就希望你会成为他们中的一个。”
禧恩点了点头,说道:“好的,你替我转告伊藤先生,如果我能够从战场上活着回来,我一定会买这份报纸看的。”
“我指的并不是读报纸的人。”绮丽也不动怒,还是满脸笑意的说道,“我指的是能够写这份报纸的记者,之前已经有很多有名的作家同意帮助伊藤先生办这份报纸了,所以,希望你也成为其中的一个。”
“这样啊——”禧恩面带为难的说道,“我已经是申报的记者,恐怕不太方便转到其它报馆。”
绮丽摆了摆手,说道:“这点,你不用担心,以伊藤家的势力,所有事情都可以做的万无一失,而且你还可以得到很大一笔酬劳。”
禧恩笑着摆了摆手,说道:“我想不必了,毕竟人在什么地方做久了,总不愿意换地方。”
绮丽不动声色地说道:“我想你还是考虑一下,毕竟我们是很早就认识的朋友,有很多地方我还是会为你着想的。”
禧恩摇了摇头,说道:“算了,我天生就不是什么富贵命,还是不必了。”说着,他想要推开车门离开,却不想身旁的郑绮丽先他一步,走出了汽车。郑绮丽对着站在洋行门口的旻穗笑着招呼道:“旻穗,我是绮丽,好久不见。”
旻穗先是一愣,而后她看到禧恩也从汽车中走出,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绮丽,怎么是你,好久不见了。”旻穗笑着迎了上去。
绮丽听到身前禧恩轻轻的诅咒,却并没有理会,只是朝旻穗走了过去,说道:“我还真是认不出来了呢,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旻穗笑着说道:“有一些时间了。”
绮丽挽着旻穗的胳膊笑着说道:“这些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我有很多话想要和你说呢,不如你上车,到我家里说。”
旻穗看了看禧恩,而后不好意思地说道:“不如改日吧,禧恩一会儿要离开,我想要送送他。”
没等禧恩答话,绮丽抢先说道:“我想禧恩今天应该不会走了,毕竟我们好久不见了,而且,说不定有些人还在等着见他呢。”
“噢——”旻穗迟愣地站在那里,看了看禧恩,又看了看绮丽,不知说些什么。
禧恩叹了口气,最后他低声说道:“我想我可以改天再离开的。”说着,他拉开车门坐到了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