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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故人之八 绮丽的家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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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丽的家就住在黄浦江边,拉开窗帘就可以看到滚滚的浦江水,旻穗没有想到,只是两年的时间,绮丽便可以住上这样好的房子,过着每日有人侍奉的生活。
旻穗坐在禧恩的身边,面前坐着绮丽,而他们三个人的眼前,却是满满一桌子酒菜。似乎绮丽家的佣人们早就习惯了会在这个时间有客拜访,所以,桌上的酒菜还是温热的。绮丽并没有再和禧恩谈起日本人的事情,只是叫他和旻穗将这一顿午饭安安静静的吃完,对此,禧恩还是心怀感激的。
吃过了饭,绮丽便冲着禧恩一笑,便又不忘说起车上的事情。“禧恩,我在车上和你说的事情,不知道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旻穗一愣,她看了看绮丽,又看了看禧恩,似乎满脸疑惑。
禧恩先是转头对旻穗说道:“旻穗,如果你吃饱了,就先到客厅去,我和绮丽有些事情想要说。”
“我看不必了,有些事情当着旻穗的面说也是有好处的。”绮丽打断了禧恩的话,对禧恩说道,而后,她转头看着旻穗,说道,“旻穗,日本人伊藤聪代在上海办了份报纸,想邀请禧恩作为他们的记者,我今天找禧恩就是为了问他愿不愿意的,你说这是不是件好事呢?”
“你——”禧恩看着绮丽,不觉皱紧了眉头。
旻穗坐在饭桌前面,静静地听着,她甚至可以听到禧恩那声轻轻的诅咒,她突然觉得这顿饭吃得让她反胃,日本人、伊藤聪代就像是最可恶的东西,让她憎恨却又十分顾忌,许久,她冲绮丽一笑,说道:“禧恩的事情应该他自己决定才是。”
“你呢?”绮丽突然问道,“如果请你,你会不会去?”
旻穗摇了摇头,说道:“我想伊藤聪代不会叫我去才是,毕竟我离开这里已经有几年了。”她低下了头,她似乎有意回避绮丽的眼睛。
“那我呢?你是不是很瞧不起我我,恨我给日本人卖命?”绮丽似乎察觉到旻穗态度的疏远,便问道。
旻穗突然抬起头,看着绮丽的眼睛,说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想你应该很清楚我对于日本人的态度。”
绮丽有些嘲讽的冷笑,而后又问禧恩道:“你呢?你也觉得给日本人卖命是最可耻的事情?”
禧恩摇了摇头,说道:“这个年月,城外天天打仗,城里人心惶惶,能够混得上一口饭就不容易了,不论做什么,都是为了活着,只要自己觉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好。”
“我绝对对得起自己的良心。”绮丽斩钉截铁的回答道,“一个女人,有些文化,每天看着这样的世道,还要想着怎样能够活下去,她的良心是可以清清亮亮地挂出来给人看的。”
“那么我们每个人都只要守好自己的良心就好,所以在车上的时候,我的态度已经清楚地告诉给你了,我想我应该会一直这样想的。”禧恩淡淡地说道。
“那么为你的良心,改变一次你的态度也是应该的!”餐厅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一个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他冲禧恩一笑,说道,“好久不见——”
就在前一天,禧恩失去了一个朋友,可就在这一天,他一下子见到了两个熟人,而其中一个便是安忆文,在留洋英国的时侯结识的兄弟。“看来今天,我的确遇到了很多想见到我的人。”禧恩坐在桌前,看着忆文说道。
忆文向他微微笑,而后坐到了绮丽的对面,看着面前的禧恩,说道:“不错,是我想见你。”
“我若是没有记错,你现在应该在前线指挥着你手下的士兵杀着日本人。”禧恩淡淡地说道。
“不错,本应该是这样的。”忆文答道,“但是不论杀掉多少日本人,杀死的也只是他的士兵,而真正应该死掉的,却还是活着。”
“所以,你决定停止这种没有尽头的行为,反而支持应该被杀的人,劝说更多的人背叛自己的国家?”禧恩问道。
忆文摇摇头,说道:“我想有件事情你误会了,我和她——”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绮丽,“并没有在为日本人做事。”
禧恩点了点头,而后他对旻穗说道:“旻穗,你到外面帮我叫一辆黄包车,我一会儿还有些事情要做。”
旻穗看了禧恩一眼,并没有问话,只是听话地站起身,想要离开。
“等一下——”忆文也站起身,拦住了旻穗,说道,“我们有车,如果有什么事情要赶着做,汽车总要比黄包车快些,不如旻穗你也坐下来,听我把话说完。”
旻穗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乖乖地坐在了禧恩身边。
安忆文见旻穗坐了下来,便向她微微一笑,而后对禧恩说道:“伊藤家虽然表面宣称只是在中国做生意,但更多的时间,他们都在为日本军队服务,提供各种情报,供应军备物资,自从哥哥伊藤木聪不再接管伊藤家的事务后,伊藤聪代便成为了伊藤家实际的接班人,恰好伊藤聪代想要笼络你为日本人办事,所以我们找到你,就是想要借着这个机会,把他引诱到这里杀了他。”
禧恩看着面前的忆文,听他一字一句把话说完,而后他低下头,闭上眼睛叹了口气,许久,他抬起头,说道:“想不到,这就是你离开前线——回来的原因。”
忆文点了点头,说道:“不错,其实我早在一年前就被调回了上海,在军情处做着这种事情,我们先是依靠绮丽将日本富商引到这里,而后再杀了他们。”
“之前,我们已经做过很多次了,所以只要能够把伊藤聪代引到这里来,我们就一定能够杀了他。”绮丽对旻穗说道,“一切都万无一失。”
“所以,你早就计划好,让绮丽来试探我对日本人的态度,而后安排我们来到这里,不论我们是否同意,你都会告诉伊藤聪代我已经同意了,而后将他骗到这里来。”禧恩看着忆文,慢慢地说道,他似乎不愿相信那个会在校园的草地上大声读着雪莱的诗的那个年青人,计划了所有的事情。
安忆文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只是他身边的绮丽淡淡地说道:“当然如果你愿意,由你亲自和伊藤聪代通电话更不会让他有所怀疑。”
禧恩慢慢摆好了面前的碗筷,站起身,对忆文说道:“忆文,我有些事情想要单独跟你说。”
忆文点了点头,指了指餐厅的门,说道:“我们可以到客厅去说。”说着,他看了绮丽一眼,而后带着禧恩,走出了餐厅。
餐厅里,只剩下旻穗和绮丽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阳光透过细长的窗子,照到了干净的桌布上面。绮丽转眼看了看旻穗,而此时旻穗也在看着她,旻穗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这令绮丽从心里产生了一丝不安,她想岔开话题,便说道:“没想到这么多年不见,你把头发给剪短了,我还记得,当初你的头发是所有女同学中最好看的。”
旻穗点了点头,说道:“是啊,稍一分别,什么都变了,就像我不会想到,一向腼腆的你,竟然作上了大上海有名的交际花。”
绮丽不觉苦涩的一笑,说道:“你不会明白的,有很多事情都是我们没有办法阻止的。”
“有办法阻止的事情,你也未必会阻止呀。”旻穗一阵冷笑,低声说道。
“噢?”绮丽有些不解,她看着旻穗问道,“你——你说什么?”
旻穗看着绮丽的表情,又是一阵冷笑,而后说道:“你不傻,但我也不笨,你明明可以不让我牵扯到这件事情中的,你为什么偏要把我拉进来?”
绮丽闻言,看着旻穗,却突然低下头,什么都没说。
客厅里,老式的留声机正放着低沉的音乐,忆文关上了厨房的门,而后把禧恩带到了沙发前面,他拍了拍禧恩的肩膀,说道:“坐吧——”而后,他自己转身走向沙发,却不想禧恩突然抓住了自己的肩膀,跟着狠狠地打了他一拳。
禧恩的那一拳来的实在突然,忆文被打了个趔趄,直直地栽到了沙发上面,他似乎被打懵了,很久才坐起身来,他伸出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而后霍地站起身,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猛地扑到了禧恩的面前,他也伸出拳头打向了禧恩,禧恩对于忆文的一拳显然是有所准备,他侧过身,躲开了那一拳,而后伸出手来,对着忆文的脸颊又是一拳。
安忆文又一次被打倒在了沙发上面,这一次,他只是慢慢的坐起身,擦了擦嘴角的血,没有还手,只是看着站在面前的禧恩,他很清楚禧恩的为人,若是他再次扑过去,那么一定又会被重重的挨上一拳,在英国的时候,他也看到过禧恩打人,从来都是不留任何情面,似乎这就是旗人的天性,从来就不会服输,也不会容许别人挑衅。那个时候,有些人高马大的洋人会因为看到禧恩老老实实的上课,而想要耍弄他,但是自从被禧恩打过之后,便再也没有人会来招惹他。
“你为什么非要把雷旻穗拉进来!”禧恩沉着声音问道。
“你就是因为这件事情打我?”忆文反问道。
“对,没错。”禧恩回答得斩钉截铁。
“因为你在乎她!”忆文回答得理直气壮,“为了她,你可以当着日本人的面给她五十万现大洋,为了她,你也可以挤在火车站和难民呆上一个晚上,同样为了她,你没有跟着你父亲离开,反而留在了上海——”
“你——”禧恩有些诧异的看着忆文,“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情?”
安忆文一笑,说道:“我们的情报档案里面有你们所有旗人的记录,你全家去美国的时候,就是你把五十万现大洋给旻穗之后的第三天,你并没有离开,我知道你留下来不是为了追讨旻穗欠你的那一点钱。她是恨日本人的,我想她也一定会赞成我的想法,就算你不同意,她也会去做的,这样,你还是要就范。”
“你应该知道这样做会有多危险,你不应该让她去冒这个险。”禧恩责备道。
忆文轻轻地笑了,笑得很无奈,他看着禧恩说道:“你也是从战场上摸爬滚打回来的,那么多人都死在战场上,难道雷旻穗的命就比别人金贵?我们都是人,若是想要保住我们的国家,每个人都应该有牺牲的准备。”
“你没有权力决定别人的生死,就像你不应该决定在你的计划中,有谁会被你牺牲掉,你要对付的是伊藤家的人,你应该知道就算伊藤聪代真的被你杀死了,日本人也不会善罢甘休的,那个时候,你、我、绮丽和旻穗都不会有任何脱逃的机会,更何况,你根本就没有把握能够杀了他。”禧恩站在忆文对面,这个曾经的兄弟,却让他觉得那样的陌生。
忆文轻轻一笑,洒脱的说道:“我和绮丽早就已经不再在乎我们的命了,不然我们也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但是旻穗在乎!”禧恩提高了声音。
“你也在乎!你也贪生怕死,你从来就不想着能为这个国家做些什么!”忆文突然站了起来,站在了禧恩的面前,看着禧恩,质问道。
禧恩站在忆文的面前,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而后,他轻轻的叹了口气,说道:“我就是很在乎,我就是贪生怕死,可是又有谁想要去死呢,我们打日本人,我们恨日本人,只是因为我们想要让自己过得更好些,我的命也是从战场上捡回来的。”禧恩从口袋里面拿出了手帕,递给了忆文,让他擦干唇边的血迹,“就在昨天,一个带着我到战场做摄影记者的兄弟被日本人打死了,他只是为了能够更清楚的拍到日本人的扫射,却不想自己成了人家的靶子,他在前线过着怎样艰苦的生活,我最清楚,每天睡得很少,剩下的时间除了赶稿子就是采访,在战场上他和战士们一样要顶着枪林弹雨,只是他没有枪,没有任何武器,他只有那台相机,他可以用那台相机告诉整个上海的人,战场上都发生了什么,这些人里面,也包括你,包括郑绮丽。他从来也没有想过要白白牺牲掉,但是你能说他没有为这个国家做什么么?也许你们所谓的牺牲,指的只是壮烈的饮弹,但是在我看来,像他那样也是在牺牲,而且,这种牺牲不像饮弹只有痛苦的一瞬,只要战争没有结束,他就要继续做下去,拍照、采访、赶稿子。有的时候,爱国并不是一种激进。”禧恩说完,转过身推开了餐厅的门,慢慢的走了进去,他的身后,忆文也跟了进去。
“忆文——”绮丽看到忆文微肿的脸颊,慌忙跑过去问道。
忆文向绮丽摆了摆手,说道:“没什么。”
禧恩没有理会身后两个人的对话,他走到旻穗身边,拉起旻穗的手,说道:“我们走,他们疯了,我们没有疯。”说着,带着旻穗想要离开。
禧恩没有想到,旻穗愣愣的站在那里,她摆开了他的手,而后脸色发白的看着禧恩,声音颤抖地说道:“走不了了,我们想走也走不了了。”说着,她伸出手来指了指窗外,“他们已经把日本人叫来了。”
禧恩不相信的望向窗外,高大细长的窗户外面,几辆日本人的汽车早已停在了郑绮丽的门口,如她所愿,伊藤聪代带着几个日本宪兵向屋子走过来,禧恩嘴角微微抽搐,他转头看着忆文。
而此时,忆文用力摁了摁别在腰间的手枪,对禧恩说道:“你放心,这周围都是我们的人,只要事情一结束,你们就可以离开了。”说完,他又对绮丽说道,“一会儿小心应对,我先上楼了,一有动静我会赶过来。”
绮丽点了点头,而后她连忙奔出餐厅,而忆文也快步走上了楼。餐厅里,只剩下旻穗和禧恩两个人站在窗前,旻穗可以清楚地听到日本宪兵马靴踩响地板的声音,也可以听到绮丽和日本人模糊的对话,她感觉自己的心马上就要裂开了,慌忙中,她抓紧了禧恩手。
禧恩用另一只手拍了拍旻穗的肩膀,而后拉着她坐到了餐桌前面,用极底的声音说道:“不要怕,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了,我们也只有听天由命了。”
旻穗坐在了禧恩的旁边,她看着禧恩,而后重重的点了点头。佣人们已经匆匆忙忙的收拾干净了桌子,而后离开了餐厅,餐厅里便只剩下旻穗和禧恩两个人,旻穗静静地听着餐厅外的谈话声音混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她和禧恩两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不知道身旁的禧恩此时在盘算些什么,因为此时禧恩在那里一动不动,却又一言不发,这个时候,她宁愿禧恩能够说些什么,她只知道她自己此时脑中已是一片空白,当她听到绮丽的高跟鞋和日本人的马靴声音越来越接近的时候,她几乎快要哭出来,当那种刺耳的声音越来越大的时候,客厅的门被打开了。
门开的刹那,旻穗的神经突然松弛了下来,她清楚地看到了绮丽和绮丽身后的伊藤聪代,当伊藤聪代金丝框眼镜后面锐利的眼睛看向自己的时候,她勇敢地回瞪了过去。
伊藤聪代看了看面前的旻穗,略有深意的轻轻一笑,而后坐到了旻穗的对面。绮丽也坐到了聪代的身边,她指着禧恩,说道:“这就是——”
聪代摆了摆手,打断了绮丽的话,而后看着禧恩说道:“荣先生,我想我们又见面了。”
禧恩笑着点了点头,说道:“不错,我想我们都没有想到会再见面。”
聪代又转过头,向旻穗礼貌的笑了笑,说道:“雷小姐——”
旻穗看着他,本来想像禧恩一样能够从容的和伊藤聪代对话,但是她扯了扯嘴巴,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她转头看了看禧恩,似乎在寻找着帮助。
禧恩没有让她失望,他笑着对聪代说道:“伊藤先生似乎惦记了很多东西——”
伊藤聪代摇了摇头,说道:“当然不是,只是遇到了故人。”而后他转头,对绮丽说道,“报馆的事情——”
绮丽抢先点了点头,说道:“已经和禧恩说过了,我们是旧交,所以一切都好说,只是禧恩有些事情还是想要和你说,所以我才会冒昧的把你叫来。”
“没关系,有什么条件荣先生尽管提,我们会尽量满足的。”伊藤聪代向禧恩点了点头。
禧恩平和的看着伊藤聪代,嘴角似乎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意,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聪代,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应该有人会比他还要紧张。
然而,绮丽什么也没有说,似乎她在等着什么,然而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走过,她明艳的脸上出现了少有的焦虑。
伊藤聪代出人意料的一言不发,他就坐在绮丽的身边,笑着看着禧恩,像是等着禧恩说出禧恩让他无法接受的条件一般,他似乎她并不看重那些条件,因为他的脸上明显的有一种纵容,他似乎想要告诉禧恩,不论他说出怎样的条件他都能够接受,但前提是——禧恩要开口说。
禧恩什么都没有说,他还是看着聪代,但那种似有似无的笑意显然更深了。
旻穗似乎再也受不了这种让人窒息的安静了,那种刚刚消失的紧张,突然又都回到了她的脑子里,她突然感觉喉咙里面甜甜腻腻的,说不出来的难受,而自己的心脏在不自主的狂跳,那种感觉让她想要大声地喊出声音,她简直没有办法忍受这种虚伪的安静,就在她想要起身离开的瞬间,禧恩抓住了她的手,禧恩的动作轻微却很快,由于他就坐在旻穗的身边,所以当他的手搭在旻穗的手上时,屋里没有人察觉。
但是——旻穗知道,于是她没有站起身来,她轻轻地转过头看着禧恩,而禧恩并没有理会旻穗投来的目光,他依然在看着聪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