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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传承之六 那天之后, ...

  •   那天之后,安忆文将安家和雷家两家人送离上海,而他自己也加入了抗日的军队,由于他留洋的经历,所以很快被提拔为一名军官。对于安忆文投笔从戎,禧恩总是认为有些不妥的,他认为安忆文总是把事情想得太理想化,不应该去面对战场上残酷的厮杀,但是对于禧恩的劝告,忆文却总是一笑置之。
      直到后来发生的事情,却让禧恩的担心,得到了验证,不过那已经是几年后的事情了。
      旻穗离开之后,忆文整天在军队里,禧恩的生活也发生了些许改变,他还是偶尔去夜总会喝酒,但是更多的时间,他会拿起照相机,行走在上海的每条街道上,拍一些人或物的照片,他的照片中,更多的是一些因为战争失去家园和亲人的贫民,还有一些是战争下被炸毁的房屋。
      一晃半年,天已经渐渐变凉了,冬天也越来越近了,那个时候中国的军队和日本的军队经常在战场上发生冲突,而日本人的飞机几乎每天都和对贫民区进行轰炸,禧恩和忆文的兄弟情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更加深厚了,一个在枪弹如飞的战场,一个在被狂轰滥炸的上海,互相担心着对方的安危,但这种担心谁都没有流露出来,他们也许会在某一天相遇,而后孩子般的相视一笑,道一声珍重然后离开,就是这样的匆匆,而这种匆匆见面的机会也随着前方战事的紧急而越来越少。
      禧恩的照片,有一部分被报馆买去了,另有一部分他把它们悄悄地留下了,那些照片他并没有卖给报馆,虽然他很清楚如果卖给报馆会得到比其他的照片更高的报酬,但是他没有。安忆文曾经问过他为什么冒着生命危险拍来的照片不愿意公之于众,禧恩却没有回答。他会在晚上将所有拍摄的照片洗出来,然后分成很多份,留下那份自己不愿意发表的,剩下的分别装入信封,等着转天各家报馆的人来取,而后,他会躺在床上安安稳稳的睡上一觉。
      那段时间,他的生活是危险而快乐的,他偶尔也会想起旻穗,但是更多的时间,他只是刚刚想到旻穗,便会被阵阵袭来的睡意打扰,而后迷迷糊糊的睡着了,他的梦里也会梦见旻穗,但却都是模糊的。可是,有一天,他清楚地看见了旻穗的样子,在他洗照片的暗房里面,他看到了旻穗,清清楚楚的一张脸,永远能打动人心的微笑,甜甜的梨窝,翘长的睫毛下面一双闪着水光的眼睛,美丽而又让人过目不忘,她已经剪短了头发,却丝毫不会减少身上的那种女人的特质,她就是个女人,一个大家闺秀,但却是有些刁蛮的大家闺秀。她穿着一件荷叶袖立领上衣,就像是一个精灵一般,闯进了禧恩的照片中,她的笑是那样的真实,禧恩似乎看到了旻穗在向他眨着眼睛。
      那一天,禧恩整夜未眠,第二天,他早早的跑去了拍照的地方,在那里等着,他觉得旻穗一定会出现在他的面前,而后用她特有的笑看着他。
      然而,禧恩失望了,他等了五天,直到那个地方被日本人的飞机炸成了一片焦土,他什么都没有等到。五天里,禧恩没有再看一眼那张照片,他害怕那只是自己的一种幻觉。
      有时候,幻觉是最可怕的东西,让你看到了极致美好,却其实什么都没有,只留下两手空空。所以,禧恩似乎在逃避着这件事情。
      禧恩有些失落的回到了家,却在家门前意外的碰到了一个人,那个人中等身材,清瘦的身形,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一身笔挺的西装,手上提着一个公文袋,看到禧恩走近,那人忙迎了上去,说道:“荣禧恩先生,你好。”
      禧恩一愣,连忙向那人笑了笑,说道:“你好,请问你是?”
      那人一笑,便递上了一张名帖,说道:“我叫范文西,是申报的编辑。”
      禧恩接过名帖,忙说道:“给申报的照片,我早就已经发过去了,怎么还——”
      范文西一笑,说道:“你不要误会,我找你来还有些其他的事情。”
      禧恩点了点头,说道:“既是这样,那就请到屋里坐吧。”
      范文西摆了摆手,说道:“不必客气了,我一会儿还要把今天前线的稿子整理好,我只是来问你,有没有兴趣做我们报馆的战地记者?”
      “战地记者?”禧恩有些错愕,对范文西说道,“我只是靠拍些照片赚一些吃饭钱罢了,至于那种危险的事情,还是算了吧。”
      范文西并不急于邀请,他反而说道:“我是你的忠实读者,我很喜欢你拍的照片,那些照片都是在离发生地点最近的地方拍摄的,我想你应该是一个喜欢冒险的人吧?”
      禧恩一笑,说道:“不错,但是我不希望过着每天交新闻稿的生活。”
      范文西点了点头,说道:“真是很有趣的事情,凡是有本事的人总是有脾气的,不过你放心,只要你做了战地记者,就只是负责拍摄一些照片,至于配发文字的事情,我们会有人替你做的,当然,如果你愿意亲自去做,也是可以的。”他从公文袋里掏出一张报纸,递到了禧恩面前,“这是今天的申报,我们制作的战地特辑,有很多和你一样喜欢拍照的人加入了我们,所以我们才会有这样最快报道战场上战事的报纸,而且每一个民众都应该知道战场发生了什么,我们不能够在战场上冲锋,但是我们至少可以把战场上的事如实地告诉给所有的人,这样的事情,我想会比在后方拍着一些照片来得更真实、更及时吧?”
      禧恩接过报纸,对范文西一笑,问道:“如果我加入了你们,我可不可以在不想做的时候不做?”
      “当然。”范文西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任何时候——因为我也是一名战地记者,我知道在战场上要面对枪炮和尸体的压力,所以不论你想什么时候退出都可以,但是只怕你会喜欢上这个工作,不愿意离开。”说着,他笑了起来,一脸期待的看着禧恩。
      “我想我似乎被你说动了。”禧恩笑着对范文西说道。
      范文西走到禧恩面前,拍了拍禧恩的肩膀,说道:“不是我说动了你,而是你就应该作这样的工作。”
      “那么,我什么时候要去前线?”禧恩问道。
      “越快越好,我们很需要更多的人能报道前线的事情。”范文西一笑,说道,“如果可以,我希望明天在申报的报馆门前就可以看到你。”
      禧恩一笑,不置可否,但是他并没有让范文西失望。第二天早上,他如约出现在申报的报馆门前。从那天起,禧恩成为了一名战地记者,他从没想过这份工作会做多久,只是他希望有什么事情可以离开上海去做,这样他便也有了不去等着旻穗的理由,因为等的时间越长,他越会觉得绝望,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出现了幻觉。
      在战地,禧恩学会了习惯生离死别,他的镜头通常是晃动而零碎的。
      “我从没想过若干年后会有一种相机可以马上看到照出影像,但是在战场上,我情愿用那种老式的黑白相机,因为一切本来都是阴沉而灰暗的。”多年之后的那次采访,禧恩向安婉婷谈起了他对战争最深刻的记忆。那样灰暗的日子里,禧恩每天都在经历着生离死别,他觉得每个生命都应该是被珍重的,尽管战争的受害者往往都是最无辜的。
      就是这样,他在战地度过了两年的时间,在这两年里,也许真的是有奇迹,但是似乎禧恩已经不再相信了,不是因为与旻穗相隔的距离,而是因为绝望,这种绝望是发自内心的,没有人知道战争什么时候结束,包括禧恩和范文西,他们都不知道,在战地的日子,他们两人日以继夜地在战场上奔跑,他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流弹击中,或是什么时候踩到了地雷,但是他们还是在战斗着,用血肉之躯扛住了枪林弹雨,对所有人说着血淋淋的真实。
      那段时间,禧恩每天都和范文西在一起,一起疯狂的跑过日本人的轰炸区,或是一起窝在战壕里拍下子弹射过来打起的尘土,对他们来说,能够在后方的帐篷里睡上一觉,已经算是最大的仁慈了。
      然而越是绝望,越是证明奇迹即将出现。
      在战场上的第二年,禧恩意外的见到了旻穗。那是在后方的帐篷里,禧恩本以为可以安静的睡上一觉,却没有想到范文西带来了他这些日子总是提起的洋学生,
      可是范文西对于旻穗的态度却不是那样的好,因为他本以为来了个男人,却没想到看到一身洋装的雷旻穗,在范文西的心里,女人从来就不应该属于战争的。但是,禧恩似乎没有这样想过,当范文西将旻穗留在了帐篷里,自己失望的离开之后,禧恩只是面对旻穗,默默无语。
      若不是范文西的介绍,旻穗根本就不会认出面前的这个黑壮的男人就是荣禧恩,禧恩的变化实在太大了,那个风流倜傥、桀骜不驯的荣禧恩,被战争改变了很多,除了那份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不曾改变,似乎什么都没有再留下,他就像是一个前线的大兵,发丝凌乱,衣着邋遢。“我几乎认不出你来了,禧恩。”旻穗如实相告。
      禧恩憨厚的一笑,晒得黝黑的皮肤却衬得牙齿白的出奇,相比于旻穗的大方,禧恩却显得有些拘谨,他思索了半天,却说道:“我想,老范一定失望透了。”
      旻穗淡淡一笑,说道:“因为我是个女的?”
      禧恩点点头,说道:“因该是这样没错。”
      旻穗轻轻的耸了耸肩,说道:“我早就猜到了,但是女记者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别人不是也都做得很好么?禧恩呀,你会不会也认为我不应该来这里呀?”
      禧恩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道,这是你的意愿,但是战场可能不会像你想象的那样。”
      禧恩点了点头,她想要说些什么,却听到身后传来范文西的声音:“雷旻穗,跟我一起去一趟医院——”说完,他转身走了,旻穗可以清清楚楚地听到他在帐篷外的小声嘟囔,“以为打仗是过家家么?先看看什么是打仗吧。”
      禧恩也听到了范文西不友好的低语,他只是向旻穗笑了笑,淡淡的说道:“最近我们并没有拍出很好的照片,可能老范会有些着急。”
      旻穗点了点头,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来得及整理行李,便随着老范来到了战地医院。旻穗清楚的知道,范文西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好让她知难而退,而她在路上也应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但是在战地医院里见到的一切,还是给旻穗留下了最黑暗的记忆,在回去的路上,旻穗坐在颠簸的军车里,写下了她人生的第一篇战地报道,对于这次医院之行,她是这样描绘的——
      “……这是众多战地医院中的一座,但相比于野战时的帐篷医院,它的条件似乎好了千百倍,但是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战争留下的最残酷的记忆,也许不在战场上的焦土里,不在染血的战旗上,不在扭曲变形的枪口下,但一定会在战地的医院里,在这里到处都是支离破碎的景象,士兵们有的断手断脚,有的被射瞎了眼睛,还有那样的一些人,他们四肢健全,身上没有任何伤痕,但却被医生放到了病房外的病床上面,他们的内脏早就被炸弹震碎了,他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和我一样用眼睛观察着周围的世界,但不同的是,他们在平静地等待着死亡。这医院里最平常的事情便是伤员们传来痛苦的哀嚎,只有这样的一群人,他们平静而又没有痛苦,却让人从心里产生最大的悲悯。回来的路上,我坐在颠簸的汽车上,周围是我们的士兵,又一批新入伍的士兵被送到了前线,面对这样的一些为了我们而誓死一战的人,我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我的心情是那样的复杂,因为从战地医院回来,我突然发觉在战场上,死亡是最平常的事情,只能说愿你们平安……”
      “这也是战地报道么?不是说是从英国回来的洋学生么?以为是在写日记么?”范文西看过旻穗的报道,摇着头,嘟囔着离开了。
      而禧恩则安静的将报道看完,随后放到了说面上,似乎有些忧郁的对旻穗说道:“旻穗,不如离开吧。”
      “你也觉得写得不好?”旻穗有些失望的问道。
      禧恩摇了摇头,说道:“你写的东西,让我想到了很多事情,也许,老范说得对,战争只是男人的事情。”
      “我只是想用我的想法,写我看到的事情,我是一个记者,在保证客观公正的时候,我也应该有自己的思想。”
      禧恩摇了摇头,眼中似乎有些不同的神情,他面对着旻穗坐在那里,认真地说道:“或许,战争和你想象的不一样呢?这里都是最真实的事情,也许今天还在和你说话的人,明天你会在战场上看着他的尸体,胸前还飘着缝着他名字的布条。”
      旻穗点了点头,说道:“这些,在我来之前我已经想到过了,我在英国的时候,我的老师早已经告诉过我这些事情,他鼓励我们去做战地记者,他说,如果你不能阻止战争,那你就把战争的真相告诉世界。我从来就不能阻止什么,我不可能挡在那些炸弹的前面,保住雷家几辈人留下纱厂,更不能站在火车站中间,告诉人们不要哭,但我还是个人,我也知道要反抗,也许之前对于日本人所做的一切,对我家人所做的一切,我只能选择默默承受,那只是因为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现在我知道了,所以我才会来到这里。”
      禧恩冷笑着说道:“你的老师,还有教会你老师的教科书,从来就不会知道什么是战场,而这里,你站着的这块地,就是战场,这里每天都会死人,而一个战地记者,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没有被流弹、炸弹、地雷打死之前,把战争用你能用的一切东西报道出去,但是那些流弹、炸弹从来到不会因为你是记者而让你幸免于难,我想这也是老范让你去战地医院的原因,这里每天都会死人,你看到的不只是别人死掉,你也一样会死。”
      “那你们呢?”旻穗问道,“你们每天也会这样的冒险,但是你们还不是义无反顾地做下去?”
      “我们是男人,这件事情一定要有人去做,所以我们来做——”禧恩摇着头说道。
      旻穗无奈的叹了口气,她皱着眉头,对禧恩说道:“还不是因为我是女人,你们觉得我只会在看到战争大叫着跑开——”
      “这和男女没有关系!”禧恩似乎被旻穗的话语激怒了,他轻轻敲拍着桌子说道,“你难道认为,看着你在战场上,冒着生命危险写着报道,我心里会好受么?”
      “你——”旻穗突然发觉,自己无言以对,她呆愣的坐在那里看着禧恩一言不发,许久,她低下了头。
      禧恩叹了口气,他语气明显缓和了很多,对旻穗说道:“回去吧,战争总有一天会打完,回去等着战争打完的消息。”
      旻穗低着头,轻轻地说道:“禧恩,你知道么,我曾经下定决心,会做好这份工作,我要告诉所有人,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就在刚才,我有一时间是动摇的,不是因为我对战争产生了恐惧,而是因为我想到会有一个人惦记着我,那个人是会和我在战场上一起报道所有事情的你。”她突然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说道,“但是,请你等我真正走到战场上,再让我选择是否离开,可以么?”
      禧恩重重的叹了口气,他看着坐在面前的旻穗,说道:“恐怕到了战场上面,你便再也舍不得离开了——”他了解面前的这个女人,她坐在那里,就是一个女人,温柔如水,永远给人柔弱的一面,但若是认为这个女人平庸而怯懦,那么就大错特错了,越是在最危险的时候,这个女人,越会显示出她惊人的毅力。她永远都不可能因为惊吓而闭上眼睛,就像他在伊藤聪代面前,就算用性命相协,她也只会正视着对手,慢慢倒退,似乎让旻穗在危险面前低头,永远是不可能的事情。每个人处理问题的方式往往不同,不似禧恩自己面对任何事情都勇往直前,而又义无反顾,旻穗轻柔如水的个性,让她永远知道要怎样迂回地前进。就如现在,她知道为什么而来到这样的战场,而她的一篇并不正规的报道,却勾起了禧恩对战争最深的恐惧,他已经知道,无论如何也无法劝说这个面前的女人现在离开了,他只能期盼一丝奇迹,让她知难而退的奇迹。
      “禧恩,快走,冲锋号响了!”范文西从帐篷外闯了进来,背起了他的相机,催促道,“今天一定要拍到好东西,一定——”
      禧恩听到范文西近乎疯狂的叫喊,却也兴奋了起来,他拿起相机,绕过桌子,顺势将相机的带子跨到了自己的脖子上,而后跟着跑了出去。
      旻穗先是站在那里,而后几乎是鬼使神差般的,她也跟着跑了出去。
      “你不要跟来,这是打仗,女孩子家出了什么事情,后悔就晚了。”范文西看到跑出来的旻穗,摇晃着手大声喊道。
      旻穗并没有停下跟随的脚步,她只是对范文西摇了摇头,说道:“你放心,我一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我会小心的跟在你们身后的,请你让我去一次,就一次。”
      范文西依然是一脸坚决的反对,而禧恩则扔给旻穗一顶帽子,说道:“带上吧,但是要小心,一定要在我们——不——你只能呆在战壕里,否则就不要去。”
      旻穗一脸感激地看了看禧恩,将帽子带到了头上,那帽子应该是禧恩的,宽大的可以遮住半张脸,旻穗几乎看不清前面的路,但还是可以听到范文西和禧恩低沉的对话。
      “你疯了,带着个女人,如果碰上了日本人,麻烦可就大了,再说一个女孩子,出了事情谁也负不起这责任!”范文西依然不同意旻穗的跟随。
      禧恩只是拍了拍范文西的肩膀,说道:“这不是冒险,放心,我保证。”
      也许禧恩可以保证什么,但是他和旻穗所面对的却是超出想象的攻击,日本人似乎已经陷入了最不可思议的癫狂状态,旻穗平生第一次见到了子弹从面前飞过的样子,她不知道子弹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但是都打到了对面的泥土中,激起的泥土数次迷住了旻穗的眼睛,但是她又不敢伸出手来揉揉刺痛的眼睛,因为在那个时候,那个地点,她几乎不敢眨眼,虽然知道子弹不论从什么地方飞来,自己都是无从躲藏的,但还是希望能够看着身边的危险,至少这样,心里是紧张而踏实的。
      旻穗的身后,范文西却正在近乎疯狂的拍照。似乎战事有些吃紧,或是又有了什么新的情况发生,范文西早已跳出战壕,躲到战壕前面的沙袋堆里。旻穗转过头,将头稍稍的探出战壕,她看见范文西的旁边有一个刚刚被打死的战士,脑浆和着血水溅了范文西一身,但是他似乎没有注意这些,只是将相机架在手柄和枪膛还在发热的机枪上面,似乎一切都不是重要的,只有那相机里拍出的东西才是他这场和死亡躲藏的游戏的战利品。
      禧恩在旻穗的身边,他也已经意识到这样躲在战壕里面的照片,似乎没有任何震撼力。他看了旻穗一眼,说道:“你不要离开,千万不要离开这个战壕,外面都是子弹,你第一次来到这里,不会知道在什么地方才是安全的,如果你以后还想做一个战地记者的话,就好好保住你的命。我就在前面很近的地方,所以出了事情,你一定要大声的喊叫。如果真的守不住这个战壕了,你千万不要出声音,你只要躺在地下,用帽子盖住脸就可以了,然后等着我、或是老范来找你。”禧恩并没有在开玩笑,他神情认真地对旻穗交待着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旻穗向禧恩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而后向他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禧恩只是看了旻穗一眼,便不再说些什么,他弯下腰,让自己的身体尽量的压低,而后快速的移动身体,在战壕的另一边他跨了出去,跟着翻滚到一处低矮的土坡后面。这样一连串的动作,几乎是在很短的时间里面完成的,禧恩的衣服上面,还可以看到在穿越战壕时,子弹打飞的土粒,他是一个很爱干净的人,但是似乎在这个时候,已经不能顾及那样许多了,在被子弹打中之前,将所有的事情记录下来,才是他唯一可以做的事情了。
      旻穗压低身体,蜷缩在战壕里,她没有相机,所以它不能像禧恩或是范文西那样跳出战壕,拍摄那些珍贵的图像,她只能呆在那里,战壕的最末一段,一动不动,禧恩曾经叮嘱旻穗绝对不可以乱动,但是旻穗那样老实的呆在那里,并不是因为她对于禧恩的承诺,因为她害怕,她真的害怕,她从没有见到过那样多的尸体。这里的死亡都是毫无预警的,也许在前一秒,旻穗还可以清楚地听到端枪还击的那个士兵的咒骂,但是就在后一秒,他早就已经被打飞了半边的脑袋,血淋淋的躺在旻穗身边不远的地方。战壕里,早就已经排满了尸体,禧恩的方法是最正确的,在一群尸体中间,躺着一个人,不论这个人是死是活,他都已经死了。
      旻穗可以闻到再浓重不过的腥味,血流成河那些只会在报道中出现的词汇,早就已经不能够形容战争的惨烈,生命在战争面前,脆弱的仿佛一根发丝。旻穗的衣服早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一片一片,沾着鲜红的血水,呛人的腥味让她想吐,但却吐不出来,她的周围满是支离破碎的尸体,战争还在继续,不会因为有多少人死去而停下如雨的子弹,铜制的子弹在战壕中画出最明亮的直线,没有人能担保什么,就算战着不动也会被子弹射中,被一群早已辨不出样貌的尸体围绕着,旻穗却感到了踏实,因为她还活着,这是怎样的讽刺。就在那个时间,她明白了禧恩所说的担心,也明白了禧恩执意要带她来战场的原因,有些东西,只有看到了,才会从心里产生恐惧。她侧过脸,不远处,禧恩在不停的拍照,旻穗不知道这个时候,在他的心里,是否也惦记着自己。
      这场战役从下午打到残阳西陲,日本人似乎也不愿再僵持下去,最后,他们选择了飞机,在那个飞翔还是最大愿望的年代,这样的一群人,却选择了这样的方式,去纪念战争。每一架飞机滑过后,都会发出骇人的嘶鸣,当炸弹在地面爆炸的那一刻,地动山摇,满目焦土。当震撼撕裂大地之后,一切似乎归于平静,幸存的士兵,互相搀扶着走出战壕,这个时候,不论是否相识,每个人都是那样的亲切,历经生死,似乎早已注定兄弟。
      禧恩焦急的在人群中寻找着旻穗,当他看到旻穗向他挥了挥手,便放心的点了点头,跟着,他开始拍摄那些幸存的战士。
      太阳渐渐垂下,大地上最后的光芒还未消退,就当所有人认为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头顶上又一次传来了飞机的轰鸣。这一次,日本人选择了低空扫射,那些劫后余生的人们,本以为幸免,却又糊里糊涂的倒在了地上。
      谁也没有想到,就在这个时候,苦苦等待机会的范文西突然兴奋得从沙袋之中一跃而起,他迈步冲出沙包,尖叫着瞄准空中正在扫射的飞机,疯狂的排着照片。旻穗清楚地听到禧恩近乎绝望的警告,但是无济于事,范文西的脑子里似乎只有拍照这一件事情,他的手指疯狂的摁动着相机,而他的头上,日本人的子弹如雨幕般倾泻而下,他终究没有快过连番的扫射,挺直的倒在一片焦土之上,那架他视之若命的相机,也随之掉落到地面上,他挣扎着想要护住那相机,却发现无力挪动半步,子弹还是肆无忌惮得从控制直射下来,但范文西仍然是图想要保护住那相机。
      那是一架再普通不过的相机,但却装着范文西用命换回的东西,禧恩几次想要过去,但他离范文西实在太远,他只能眼睁睁得趴在土坡下面。
      谁也没有想到,就在那个时候,旻穗突然跃出了战壕,以近乎扭曲的姿势扯走了相机,接着她又一次躲入战壕,仿佛一个胜利者。
      旻穗的举动让禧恩看傻了眼,他甚至没有时间去担心,但是范文西却笑了,那笑容旻穗能够读懂——感激,他感谢她保护了比他生命更贵重的东西。旻穗趴在战壕里,也许出于本能,她拍下了范文西最后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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