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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爆发之五 安婉婷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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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婉婷坐在荣禧恩的对面,笑着看着面前的荣禧恩,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每一条皱纹都是那样的坚毅,一如其在战场上的无畏,无欲则刚,在这样一个有着传奇经历的老人身上,时间早已停下了脚步,他一如年轻的时候,洒脱而勇毅。雷旻穗慢慢的走到窗前,将窗帘掩上些许,然后看着坐在那里的禧恩,温柔地笑着。
“没关系,拉开窗帘吧,这样好的天气应该晒晒太阳的。”禧恩目光中充满怜爱的看着旻穗,温和的说道。旻穗点了点头,将窗帘拉开,满室阳光。
禧恩舒心的叹了口气,而后继续对安婉婷讲者自己的事情,而旻穗不经意地坐到了禧恩的身边,禧恩很自然的拉住旻穗的手,二人相视一笑。这对携手走过半个世纪的恋人,一如初恋一般,有着别人无从分享的甜蜜神情。最初相遇的日子里,旻穗对禧恩是心存感激的,毕竟,五十万块现大洋并不是一个小数目,所以两人之间一直维持着相互的友好,谁也没有更进一步的念头。也许,旻穗会嫁为人妇,而禧恩也会有自己温柔多情的妻子。
“我们两个人就像是白天与黑夜一样,相差得太远。”谈到她与禧恩的旷世情缘,旻穗只是淡淡一笑,“我想我们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应该不会走到一起的。”
“她就像是个多情的诗人,理想地过着自己的生活,遭到不顺的时候,她也只是摇摇头,默默地承受,甚至有的时候会歇斯底里,而我却像是一个扛枪的斗士,我只过我自己的生活,在自己临死的时候,能够充满回忆。我们就是两个世界中不同的人,就像是黑与白,似乎时时擦身而过,却都不会想到一次回眸,从没想过,我们在一起是那样的合拍,你不能不承认这就是奇迹。”禧恩拍着旻穗的手,微笑着对安婉婷谈起他与旻穗为人羡慕的浪漫情缘。
的确,这两个性格不同的人,本来应该有各自的生活,旻穗也许会像许多和她一样的名门闺秀一样,嫁作人妇,成为上流社会的宠儿,却也是相夫教子,而禧恩也许会因为其显赫的家族背景而有着非凡的人生。
但是突如其来的战争,却将两个人的人生捆绑在了一起,也许战火纷飞的年月,让两个本不相同的心连在了一起,而随着那段峥嵘岁月,金戈铁马,他们都拥有了不同的生活。
午后,温暖的阳光照在两排法国梧桐拼成的大路上,柏油路上透出斑驳的光影,有时会过来一对骑自行车的恋人,幸福的女人依偎在男人的后背。雷旻穗和郑绮丽肩并肩走在宽阔的路上,旻穗猫腰从地上捡起一片宽大的梧桐叶子,放在手中慢慢的摇晃,而绮丽却是一脸犹豫,旻穗不知她为了什么犹豫,这样的一个温柔的南方佳丽,应该不会有什么烦心的事情才是。
“记得么,以前我们每次走在这里都会有男孩子过来打招呼,可是这才几个月的时间,却像是我们老了好几十岁一样,没有人理会我们两个了。”旻穗轻笑道。
绮丽摇了摇头,说道:“不是,那些男孩子有的上了前线,而有的做起了缩头乌龟,现在四处都在打仗,大家也会担心上海会不会有一天也遭受战乱,所以都不愿出门。”
“应该不会打到上海来的吧,毕竟这里都是租界。”旻穗猜测道。
绮丽摇了摇头,说道:“有国才会有家,整个国家败了,空留着上海怎么会安稳?”
旻穗诧异的看着绮丽,笑着说道:“想不到,你会有这样的见解。”
绮丽摇了摇头,说道:“这又怎么会是我一个人的想法,我们四万万同胞,如果都能像我这样想,大家都会拿起武器,把列强人赶出我们的国家。”
“你——”旻穗试探地问道,“你是不是加入了什么学生组织呀?”
“这是秘密,不能说给你听,为了你,也为了我。”绮丽一本正经的说道。
旻穗不相信的侧过脸来,看着身边的绮丽,这样一个温柔如水的女子,却说出了这样的话,让她有些惊慌。“绮丽,我们是女孩子,那些搞运动的事情,都不是我们能做的,都是给那些男孩子做的,我们只要呆在家里就好,毕竟,女孩子做那些事情太危险了。”
绮丽摇了摇头,说道:“不对,现在是国难当头,怎么会有男女之分,每个人都应该为国家做些什么事情。”
旻穗看着绮丽,这样一个美丽的女子,却说出了这样不让须眉的话语,她有几分敬佩,却更多的是担心,她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心里却是十分忧虑的。那段时间,的确是应该担忧的,四下里都在打仗,而上海的周围都是驻军,人们都在准备着粮食,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和郑绮丽分开的时候,已经是华灯初上了,旻穗并没有回家,却来到了禧恩常去的夜总会,想要在人群中找到禧恩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他实在太显眼,皇族后裔的身份,给了他良好的教育,而那种与生俱来的气质也许是他一生都会受益的天赋,不论穿上什么,哪怕只是最普通的一件长衫,他都像一个帝王,不论在什么地方,他总会是人群中最显眼的那个,时刻都显出最区别于他人的高贵。在他心情好的时候,他会突然念出一串长诗,会令酷爱诗词的忆文自叹不如,他也会心血来潮的模仿吴道子的真迹,令精于此道的当铺掌柜难辨真伪,更有甚的,在某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忽突然写出一首钢琴曲谱,在钢琴前面弹奏。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永远不知道他会有怎样让人惊奇的本领,却与这个时代显得格格不入,他本应是皇室最受瞩目的贵戚,却因为旗人失去了江山,而只能隐于市井。对于这样的事实他还是会有所不甘的,忆文曾经在某个晚上,听到禧恩对于旗人的评价:“我父亲是地道的旗人,就是那种只会吃喝玩乐的人,别的人都认为他只会享受,他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说来奇怪,那些一点苦头都吃不了的旗人却是让所有人尊敬的,人们会认为他们天生就应该这样,这就是气派。和我父亲一样的人有很多,越是掌管着大清数百年基业的旗人,越是这样,似乎管理一个国家远没有吃喝玩乐更能显示他们的身份,所以我们旗人丢了江山。”
心情好的时候,禧恩是很愿意与人聊天的,而他自然流露的良好教育,却令他的谈吐更加得体而有着无从抗拒的吸引力,然而这样的日子总是很少的,更多的时间,他总是对人优雅的笑笑,而后离开,独自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有的时候,他的心情会更糟,他便会整夜呆在夜总会,坐在那个巴乐会留给他的最好的座位上面,喝酒喝到天亮,而后昏昏沉沉的回到他的住处,一睡便是一天,转天的晚上,他依然会回到那个位置,继续喝酒。而最近的几天,他每个晚上都会去夜总会喝酒,而后回家倒头便睡,忆文也曾经劝过他,但他总会回给忆文一个优雅的微笑,而后坐上黄包车,赶去夜总会喝酒。
旻穗走到禧恩的面前,他正在看着台上的表演,手中不停的摇晃着还有半杯红酒的酒杯,看到面前的旻穗,他先是一愣,而后似乎认出了旻穗,笑着说道:“旻穗,好久不见,坐吧。”
禧恩的声音有些迟缓,旻穗低头看到桌上几个空空的酒瓶,睁大了眼睛,说道:“你——你不会一直在喝酒吧?”
禧恩伸出手,在旻穗面前晃了晃,说道:“没有一直,我刚来了一个小时。”
旻穗呆愣的看了他一眼,随手移开禧恩手中的酒杯,说道:“一个小时?”
禧恩吃力的点了点头,说道:“万岁,我竟然喝了四瓶红酒!”说完,他一个人傻傻的笑了。
“我送你回家吧——”旻穗明显被禧恩吓到了,她拉起禧恩想要离开。
“不要——”禧恩晃开了旻穗的手,说道,“不回家,在这里喝酒。”
“你是他的朋友?”巴乐此时已经站在旻穗的面前,试探地问道。
旻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看到一身青衣打扮的巴乐,突然对他的身世背景产生了恐慌的猜测,担心会惹上这个在帮派里面呼风唤雨的人。
巴乐显然看出了旻穗的顾虑,笑着说道:“我叫巴乐,是禧恩的兄弟,他今天的确喝了很多酒,这些酒在平日应该是一晚上会喝下去的,我不知道照这样下去他会喝成什么样子,正想着让人把他送回家,你可不可以帮忙带他回家,我叫几个兄弟帮着你?”
旻穗点了点头,说道:“我也是这样想的——”
正在和巴乐说话的旻穗没有留意身旁的禧恩突然站了起来,对巴乐说道:“我没事,让我呆在这里!”说完,他径自坐下,端起空杯一饮而尽,而后说道,“放心,我不再喝了,你也不要让我离开。”而后,他将酒杯放到桌上,摊开双手,看着巴乐,眼中充满坚持。
巴乐看着禧恩,耸了耸肩,而后看了旻穗一眼,默许的离开了,只留下旻穗坐在禧恩的身边,有些不知所措。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他问道,“一个女孩子家,在兵荒马乱的年月,不应该乱跑。”
旻穗也觉得有些尴尬,只是抿嘴笑了笑,说道:“我问了忆文,是他告诉我你住在这里的,所以我过来找你。”
“噢?”禧恩一挑眉问道,“住在这里?”
旻穗笑着点了点头,随后旻穗似乎听到了禧恩轻轻的咒骂,旻穗笑着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存折,递到了禧恩的面前,说道:“这是五十万块现大洋,我已经存到了银行里面,谢谢你。”
禧恩先是一愣,而后摇了摇头,说道:“不急,你先拿着用吧,眼下兵荒马乱的,什么都需要钱。”
旻穗笑着说道:“不行,正是因为兵荒马乱的需要钱,我就更不能够欠着你的钱不还的,更何况我还要感谢你提醒我变卖了其他的生意,存下了一大笔钱,眼下生意真的是不好做,提早把其他生意结束了,也是一件好事。”
禧恩摇了摇头,说道:“不用客气,我还担心你会认为我让你卖掉其他产业还债呢。”说完,他身子后仰,一到沙发上面,笑了起来。那笑声很奇怪,他似乎在勉强的找寻着快乐。
旻穗摆了摆手,说道:“不会,我觉得你想得很周到,如果以后我们雷家再想做生意,一定会叫你帮忙的。”
“我能帮什么忙,我只是一个没有用的人罢了。”禧恩低声说道。
旻穗诧异的看着禧恩,一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她只是笑了笑,说道:“我娘让我好好谢谢你,所以请你有空的时候到我家吃饭。”
禧恩温和的一笑,说道:“你替我谢谢雷伯母的邀请,告诉她老人家,我会去的。”
旻穗点了点头,而后说道:“可是我家没有这么多的红酒。”
禧恩无奈的摇了摇头说道:“我并不是个无酒不欢的人,所以不喝酒我也可以活着的。”
旻穗咧了咧嘴,不好意思地说道:“不——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禧恩笑着摇摇头,说道:“我只是开玩笑,你不要当真。”
旻穗点了点头,说道:“我爹以前遇到生意上不顺的事情,总会喝酒,而且喝得很急,往往很快就会喝完一壶酒,他说这样醉得快,醉了就睡,也不用想烦心的事情了,你是不是也这样认为的呢?”她慢慢地说着,似乎不经意地说着别人的事情,“我不是这样认为的,而且忆文也不是这样认为的。”
禧恩只是轻轻一笑,说道:“醉了什么都不用烦心,因为有些事情总会让我们烦心而没有办法解决,还不如不去想。”
旻穗淡淡的抿了抿嘴,将存折放到了禧恩的衣袋里,细心的将扣子扣好,而后说道:“你知道么,当初你带着五十万现大洋走进雷家的时候,我认为你是一个无所不能的人,你可以轻易地拿出那样的一大笔钱帮助别人,而且还是在日本人面前。所以在我的心里,你就是那个可以让我绝处逢生的人。”她顿了顿,说道,“所以在我的心里,应该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让你烦心才是,因为不论什么事情,你都能够解决的。”
禧恩慢慢的摇了摇头,唇边滑过一丝轻笑,那笑似乎有些嘲讽,他只是淡淡地说道:“我连我自己的事情都没有办法解决,又怎么能够去做别的事情呢?”
旻穗摇了摇头,说道:“你不要这样说。”
禧恩似乎神情有些恍惚,醉意很快就涌了上来,双眼似乎有些迷糊,他皱着眉头,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头,而后说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人,一个旗人不能保住祖宗传下来的基业,一个国人不能保住自己的国家,除了喝酒,我也不知道能做什么了。旗人早就应该滚回关外了,没有掌管国家的能力,就应该离开,但是我们老祖宗打下来的江山,就这样被我们这辈人毁了。”他重重的叹了口气,说道,“整个国家,四处都在打仗,就连这上海都已经朝不保夕了,而我四肢健全,却不能端枪杀敌,你说,我是不是个最没用的人!”
旻穗没有回答禧恩的话,她只是低着头叹了口气,禧恩已经躺在了沙发的扶手上面,似乎睡着了,旻穗顺手拿起了他的外衣披在了他身上,坐在禧恩的身边,一言不发的看着他,这是第一次,旻穗从禧恩的口中听到了禧恩留恋灯红酒绿的原因,也许喝酒是为了忘记所有的事情,也许还会有暂时的快乐,但是这种快乐会让他上瘾,让他一次次的留恋在这个地方,不愿离去,也不愿面对所有的事情。旻穗伸出手来,拨开禧恩额前的碎发,不由得又叹了口气。
禧恩睡得很踏实,以至于他一觉醒来早已经忘了是什么时候,自己在什么地方,他睁开惺忪的睡眼,看着旻穗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十一点多了。”旻穗答道。
禧恩伸了伸懒腰,坐正身子,面前依然是歌舞升平,舞台上夜总会的台柱正在唱着好听的歌,轻柔舒缓,不时有人相拥而舞,他转头看了看旻穗,说道:“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家吧。”旻穗点了点头,刚要离开,却听到禧恩问道,“我这个人,喝醉了就喜欢东拉西扯,没有和你说些什么其他的话吧?你知道,我奶娘在我的小时候总是说东说西的,使我一喝醉了就像她一样,说些自己没用的话。”禧恩试探的问道,他紧紧盯着旻穗的眼睛,似乎想要看出什么。
旻穗眯起眼睛笑了,她似乎有意回避禧恩的目光,细声说道:“没有,你根本就没有喝醉,哪来的一些话呢?”说着她站起身,说道,“时间不早了,我想我真的应该回家了。”
“好,我送你——”禧恩站起身,拿起外套,对旻穗说道。旻穗点了点头,便随着他离开了。外面霓虹灯闪烁,光影变换间,人的神情也有着变化,旻穗觉得有些冷,便拉紧了衣领,禧恩见状将外套披在了旻穗的身上,旻穗转过头对他轻轻一笑,露出两个漂亮的梨窝。这样的夜晚,在大上海,灯火辉煌的街道上,本就应该是那样的撩人,一切都是美好的,一切都是那样的让人留恋。旻穗和禧恩两个人并肩走在街道上,谁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走着。
轰隆——旻穗听到身后连续几声重重的闷响,她感觉到整个地都在摇晃,惊慌中跌倒在地,禧恩慌忙的扶起旻穗,却发觉整条街道的灯瞬时熄灭。霎时,东南方向一片火光,跟着又是几声闷响,街上开始传来小孩子的啼哭,这个时候,眼睛已经没有了用处,四下里漆黑一片,只能用耳朵去听着周围发生了什么事情。“禧恩——”旻穗惊慌地喊道。
“我在这里。”禧恩对旻穗说道,东南方向的火光更大了,映得街道也有了一些光亮,朦胧中可眼看到旻穗惊慌的脸,就在这个时候,全城拉响了警报,耳朵也什么都听不清了。街上已经有人慌忙的逃跑了,慌乱中零碎的东西洒落了一地。
“出了什么事情?”旻穗大声喊道。
禧恩转头看了看西南的天空,嚷道:“打仗了!”防空警报声震耳欲聋,慌忙中有人撞到了禧恩的身上,那人却喊道:“快走吧,日本人扔炸弹了!”说完,那人也跑开了,更多的人从禧恩和旻穗的身边跑过,两个人没有办法站在原地不动,便也跟着人们向西北方移开。
突然,旻穗停下了脚步,喊道:“禧恩你先走吧,我家在租界里应该没有事情,你可以到我家避一避。”说完,她转回头向西南方向跑去,却不料被人撞倒,禧恩连忙扶起了旻穗,他有些惊慌得骂道:“你疯了!被撞倒了很可能会被踩死的!”说着,他拉着旻穗走到路边,路边的商家早已经上了门板,躲在里面没有出来。
“我得回去,纱厂就在那边,我要看看纱厂有没有事情——”旻穗的话还没有说完,耳边又传来几声闷响。
禧恩有些生气地说道:“现在那边都是炸弹,你回去送死?”
“那我也要回去看看,雷家就只剩这一份产业了。”说完她想向人群里冲过去,却又被禧恩拦住,她也有些生气,喊道,“你放手,越是兵荒马乱的,纱厂越不能出事!”
“你没有脑子么?纱厂重要还是人重要?炸弹有没有眼睛,怎么可能不向人身上扔!”禧恩也有些着急,他见旻穗还是想冲到人群中,便索性扛起了旻穗,“要看也要等到没有炸弹才行呀。”他见旻穗还在挣扎,高声喊道。
慌乱中,有人发现租界已经关闭了,人们又开始慌乱的跑着,禧恩扛着旻穗也随着人们跑到了火车站。当旻穗被禧恩放到地上的时候,她有一阵眩晕,很快她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车站里点起了几十盏煤油灯,灯光随着窗外挂进来的风虽是摇晃着,光影摇曳的让人一阵阵眩晕,地上密密麻麻的都是人,人们紧紧地挤在一起。防空警报声已经停止了,远处已经听不到阵阵闷响了,地也没有那样的剧烈摇晃了,旻穗的耳朵里全是哭声,孩子的、女人的哭声一阵一阵连成了一片,不时还会夹杂着对日本人的咒骂,空气中弥漫着重重的味道,压抑而令人作呕。旻穗无助的转头,看着禧恩。
禧恩找了块地方坐了下来,对旻穗说道:“坐——”
旻穗乖乖的做到了他的身边,看着禧恩说道:“我们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禧恩问道。
旻穗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禧恩无奈的摇了摇头,说道:“我们在这里躲一个晚上,明天一早,若是日本人不再扔炸弹了,我就陪你去纱厂,若是像今晚这种情况,我们就回租界去,我们在租界里有房子,所以不会不让我们回去的。”
“我想打个电话。”旻穗突然说道,“我怕我娘会担心。”
禧恩摇了摇头,说道:“这里哪有电话,你还是乖乖的呆在这里不要乱跑。”
“这就是打仗么?”旻穗突然没头没脑的问道。
禧恩摇了摇头,说道:“不是,不过快了。”禧恩斜倚在身后的柱子上,轻轻的闭上了眼睛。
“禧恩不要睡。”旻穗开始摇晃着禧恩的胳膊,天生的小姐脾气似乎让她不喜欢顾忌别人的感受,她明知道禧恩喝了酒,又背着她走了那么远的路,但是她还是希望他和她说话,因为她自己也很害怕,这样孤孤单单的两个人,就挤在火车站里不认识其他的人,而且外面不知什么时候还会有炸弹扔下来,这样的战争前奏,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似乎需要承受的有些多。“你害怕么?”她小声地问着禧恩。
禧恩勉强睁开眼睛,一脸无奈地说道:“当然害怕,也许炸弹会在这个时候扔到火车站里来,也许我们根本活不到明天,我也是人,我也害怕,但是这些都是听天由命的事情,担心也是无济于事的,我反而更担心你会在我睡着的时候跑出去,担心你会突然离开而和我走散,这种时候,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是再危险不过的了。”
旻穗认真地摇了摇头,说道:“我答应你,我决不会乱跑的,就是离开也会叫上你的,毕竟你身上还有些钱——”她小声而又故作神秘地说道。
禧恩显然被旻穗的样子逗笑了,他轻轻拍了拍旻穗的头,说道:“我承认我的确是累了,扛着你走了那么远的路,而又喝了那么多的酒,我真的很想睡觉,你不要再缠着我说话了。”
旻穗点了点头,说道:“我并不想缠着你,我只是害怕。”说着,她倚在禧恩的身上,头靠着他的肩膀,轻轻地说道,“我可不可以靠着你睡一会儿?”
禧恩点了点头,收紧胳膊,将旻穗揽在怀中,沉沉的睡了。看到禧恩闭上了眼睛,旻穗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枕在禧恩的肩头,慢慢的睡着了,她耳边依然传来哭闹和咒骂的声音,但是那些都不重要了,她的确是累了,所以睡得很沉,很沉。
这个夜晚注定是喧闹的,火车站里挤满了难民,人们或许互不相识,但是因为战争却聚在了一起,度过了一个无法忘记的夜晚。
旻穗没有食言,她等到禧恩醒来才要求他将她送回家,而后又请禧恩陪她回到了雷家纱厂,在路上,旻穗不知道祈求上天多少次,希望一切平安,然而她面前的却是一片废墟。她就站在那片废墟前面,一言不发。四周一片焦土,空气中弥漫着东西被烧焦的味道,呛得人一阵阵的咳嗽。
“我们回去吧——”许久,站在一旁的禧恩终于开口说道。
旻穗转头看着禧恩,突然说道:“你有没有一种很开心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纱厂毁了,简直开心得不得了。”
禧恩有些诧异的看着旻穗,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他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轻轻地叹了口气:“算了,就算你昨晚回到这里来也是于事无补的。”
旻穗摇了摇头,说道:“不是,我真的很开心,就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一样,长久以来,这个纱厂就像是我们雷家的负担,为了留着它,我爹陪上了一条命,而我又每天要提心吊胆的想着伊藤聪代会耍出怎样的花招,因为我不愿意从我手上把这份祖产卖出,现在一切都不需要我操心了,我反而觉得是那样的踏实。来的路上我还在想,昨晚那么多颗炸弹,总会有一颗炸到纱厂吧,但是我却希望纱厂一切平安。”旻穗耸了耸肩,转身离开了,“就像是有什么事情,我觉得一定会发生,却祈祷不要发生,而我又满心期待着会发生一样,心里不知是什么感觉,所以我急着来到纱厂,其实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心踏实下来罢了。”
“我想我应该不能够完全理解你的感受吧,我以为你会很难过。”禧恩跟在旻穗的身边,安慰地说道。
旻穗摇了摇头,说道:“哪有心思难过呀,真的,我真的感觉到很踏实,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会惦记这个纱厂了,而我也不用时时想着怎样留下这个纱厂,我想,我可以带着我娘离开上海了。”
“你要离开?”禧恩一愣,忙问道,“以前没有听过你说。”
“我也是刚刚才想到的。”旻穗淡淡一笑,对禧恩说道,“以前有着纱厂这个负担,我总会想着那些害了我们的人,现在纱厂没了,留下来还作什么?我一个女孩子,总不能做些打打杀杀的事情吧。”
“要去哪里?”禧恩问道。
旻穗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我听安伯母说他们也要离开,我想我会带着我娘和他们一起离开吧,毕竟互相有个照应。”
禧恩点了点头,不再说些什么,他陪着旻穗走回了家,路上两个人谁也没有多说,因为他们看到了太多的难民,坐在道路两旁,睁着一双双无助的眼睛。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但是我想要做些什么,毕竟,当我看到那些在路边的人们,当我看到废墟上的尸体,我总觉得应该做些什么,看着身边的旻穗,我想让他留下来,但是又觉得没有任何立场把他留下,我突然觉得我什么都留不住。”当禧恩回忆起那天的心情时,他对安忆文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