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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转机之四 当旻穗再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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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旻穗再一次看到伊藤聪代那张斯斯文文的脸的时候,她感觉他就像是噩梦,就算想要挣扎着醒来,也会被阵阵困意压制得闭上了眼睛。聪代在笑着,在向旻穗笑着,那笑容摆明就是示威,“雷小姐,打扰了。”
“伊藤先生不必客气——”旻穗让伊藤聪代坐到了自己的对面,她抬眼瞥到了站在他身后的雷景天,嘴角轻微抽动,说道,“小天,你也坐吧,坐到这边来。”
雷景天看了伊藤聪代一眼,便坐到了旻穗的身边,旻穗有意无意地看了他一眼,嘴角现出似有似无的冷笑,她将那份准备好的文书拿了出来,放到了伊藤聪代的面前,对他说道:“这是地契和纱厂转让的合同。”
伊藤聪代笑着说道:“我说过的,伊藤家想要的东西,就一定会得到。”
旻穗低着头,不去看他,他的心里早就已经把雷景天骂了千百次了,但是此时此刻,他却没有什么可以说的,只是不舍地看着那份地契。那份地契,是旻穗的爷爷白手起家赚来的一份家业,也是她父亲事业起家的基石,甚至,雷老爷就是因为这份地契丢了自己的性命,而此时,伊藤聪代早已展开了那份合同,准备签字。“等一下——”旻穗突然叫住了伊藤聪代,她仔细地看了一遍那份地契,那是雷老爷生前要旻穗一定保住的东西,旻穗似乎觉得自己的身后,有很多只手在指指点点,她无奈的叹了口气,而后放到了桌上,“你记着,我雷旻穗一定会把这地契拿回来的,我说到做到。”
“我也记得,你曾将说过,雷家的东西,雷家人不给谁也得不到,可是现在,它应该已经姓伊藤了。”伊藤聪代从旻穗的手中接过那份地契,在合同上面签了字,他的动作很快,但却有着明显的嘲笑,“雷家向来守信用,那就请雷家的当家把合同签了吧。”说着,他收起了地契,而后将合同交到了旻穗的面前。
旻穗攥紧了手中的笔,颤抖着不愿落笔。她突然觉得冥冥中似乎有着定数,你想逃也没有办法逃开,暂时的挣扎,也只能换来更大的不幸。
“不是说让你等一等么,怎么不听我的话。”就在旻穗犹豫着想要签字的时候,门外传来了禧恩的声音。
旻穗放下笔,转头看着禧恩,一脸错愕。“你——”
禧恩笑着走到旻穗的面前,“你昨天还在找我借钱,怎么今天就忘了?”说着,他用一贯温和的眼睛看着旻穗,并在她手里面放上了一张折子,“这是五十万现大洋,在银行里面,你要自己去取出来。”
不知为什么,旻穗突然掉下了眼泪,很多年以后,当她每每想起那天的事情,连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也不知道自己在那个时候为什么没有高兴,反而是掉下了眼泪,而且她很清楚,那种眼泪,有着委屈的成分。
她看着禧恩许久说不出话来,她是那样的需要那钱,禧恩的那句话,让她突然忘了接过禧恩手中的折子。
伊藤聪代显然没有意识到面前发生的这一切,就在前一秒,他还是整个局势的主宰,而不消一刻一切早已不在他的掌控之中,他霍地站起身,走到禧恩的面前,低声说道:“我想这是我们日本人和雷家的事情,外人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禧恩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聪代说道:“我不知道是什么事情,我只是雷旻穗的一个朋友,朋友找我借些钱,我总要砸锅卖铁的借给她,这只是朋友间的事情,根本不需要谈到其他,所以你们的事情还是你们自己解决为好。”说着,禧恩耸了耸肩闪到了一边。
旻穗似乎被禧恩的话,拉回了现实,她突然想到自己面前,还坐着对雷家产业虎视眈眈的伊藤聪代,她擦了擦眼泪,说道:“伊藤先生,真是对不起,因为小天的事却让我有些不知所措,所以东拼西凑的借钱,而您一出手就是五十万现大洋,让我忘了自己还找过别人借钱,既然钱已经借到了,我想我还是留着纱厂吧,这样还能够留着慢慢还债,毕竟五十万不是个小数目,我们雷家纱厂恐怕要忙碌好几年了。”说着,她指了指聪代的公文夹,说道,“如果方便的话,就请将地契归还吧。”
伊藤聪代,这个伊藤家最引以为傲的继承人,从来就被视为天之骄子的他,并没有想到会在雷旻穗的面前遇到了如此大的困难,一个小小的雷家纱厂让他颜面尽失。他慢慢地掏出那份地契,稳稳当当的放到了桌子上面,而后他拿起了桌子上面那份旻穗没有来得及签字的合同,再次一撕两半,随后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第二次,这是第二次我在你面前撕掉了这份合同,这是我们伊藤家的耻辱,雷旻穗,你记住,我会让你加倍奉还的!”他走到禧恩的面前,恶狠狠的瞪了禧恩一眼,转身离开了。
“等我——”雷景天慌忙地站起身,看了旻穗一眼想要离开。
“雷景天!”旻穗在他的身后高声喝道,“你要是敢跟着他走,我保证这五十万现大洋一个子儿也不会替你花,而且你横尸街头也不会有人敢给你收尸!”
雷景天回过头,恶狠狠地看了旻穗一眼,又坐回到沙发上面。聪代似乎并没有理会身边发生的事情,径直地走出雷家的大门。
一场风暴,看似平息,可谁都知道,伊藤家决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就在前一秒,我还觉得自己就像是等死的废人,而禧恩的那句话,却让我觉得踏实,我又活了过来,他让我喘了一口气,这口气救了我一命。”每每回忆起那天的事情,旻穗总会露出浅浅的梨窝,甜甜的说道。
对于那天的仗义相助,禧恩却总会淡淡一笑,“那晚,看到她哭倒在忆文的怀里,我只是觉得这是忆文的事情,而忆文又是我的朋友,所以理应帮忙,我倒是并没有想到旻穗的反应,她就呆呆的坐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的掉着,她好像就想让我看到她掉泪一样,没有任何掩饰,甚至不曾低头抹掉泪水,她又好像很委屈,我似乎就是那个能为他出头的人一般。”
不论禧恩那天的出手相救是不是为了旻穗,至少旻穗是心存感激的,那天晚上,她请禧恩在黄浦江边最好的馆子里面美美地吃了一顿,而后她把他带到码头,对他说了很多感激的话,更说了一些事情,那些事情,甚至是安忆文都不曾听说过的。
空荡荡的码头,寂静无声,旻穗斜倚在围栏旁边,看着禧恩,身后,十里洋场,灯火通明,隐约有光打在禧恩的脸上,华灯初上,码头上那寥寥无几的路灯闪着时有时无的光,一片雾气,一切都是隐藏在淡淡的光影之中的。
“我不知道言语能够表达多少真心,但是今天的事情,我真的非常感谢你,你是一个好人,非常非常好的好人。”旻穗慢慢地说道,她的语气轻柔,全然不似平时那般盛气凌人。
禧恩平生第一次发觉旻穗也会有那样温和的声音,他突然觉得很好听,好听到就这样中了蛊惑,这一辈子都难以割舍。他轻轻一笑,说道:“我以为你会在吃饭的时候对我说谢谢,那样会让我吃得心安理得。”
旻穗摇了摇头,说道:“当然不会,我能回报你的,并不止这一顿饭。”
“钱还是要还的。”禧恩轻描淡写地说道。
旻穗点了点头,说道:“当然了,我会一点一点地把钱攒够,尽快还给你的。”
禧恩笑着摇了摇头,有风吹动路灯的灯罩,桔色的灯光摇晃得很厉害。“我是说笑的,你不要当真,那钱你慢慢还,我不着急,就算还不上也没有关系。”
旻穗摇了摇头,说道:“不行,你肯借钱给我已经是最大的帮助了,接下来的日子,我会想着怎样把钱还回去的。”
禧恩耸了耸肩,说道:“随你的意吧,怎样都好。”
旻穗转过身,面对着朦胧的江水,这里江水入海,一切归于平静。“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一门心思,死守着这间纱厂,是不对的?毕竟,因为如此,日本人害死了我的父亲。”
禧恩也转过身,面对着黄浦江,静静地听着。“如果真是那样认为,我是不会把钱给你的。”旻穗转过头,看着禧恩,湿漉漉的雾气润湿了她的眼睛,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禧恩轻轻一笑,继续说道,“我想雷老爷应该也是这样嘱咐你的吧,如果他同意将纱厂拱手相让的话,他便也不会被日本人关进了宪兵队。”
旻穗点了点头,说道:“我想,我爹应该也没有想到日本人真的会杀了他,而后来威胁我,我想我爹应该是糊里糊涂的丢了性命的,若是他早就知道,我想,他应该也会卖掉纱厂的,所以,我们都错了,错得很离谱。”
禧恩轻轻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旻穗说道:“你知道么,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旻穗挑眉问道。
禧恩想了想说道:“你的态度很奇怪,我是说,你对待你的哥哥总是歇斯底里的,而你对待伊藤聪代总是冷眼旁观的。”
旻穗咧了咧嘴角,想要礼貌的笑笑,却笑不出来,她用了最小的声音说道:“其实我还有个姐姐,只不过五年前就跳江死了,因为雷景天骗了我们全家的人,他和一个日本浪人串通一气,让我姐姐嫁给了那个日本浪人,当时我们还以为姐姐嫁给了一个日本商人呢,后来我们发觉上了当,但是已经晚了,我姐姐委屈地跳了黄浦江,也就因为如此,我爹爹才会把雷景天撵出家门,和他断绝了父子关系,然后,一直对外谎称我姐姐是病死的。我姐姐这辈子就这样窝窝囊囊毁在了日本人手里,所以我和我爹爹对于日本人都是很抵触的。”她静静地把话说完,她似乎并不想要得到禧恩的任何反应,只是看着面前的江水。
“我终于明白你的做法,是有你的理由的。”禧恩点了点头,他似乎有些吃惊,他并没有想到旻穗会告诉他这样一个她自己都不愿启齿的秘密,他想要安慰她,却觉得旻穗似乎已经把她包裹在自己做好的围墙里面了,所以他没有安慰她。禧恩觉得旻穗只是想要在围墙里面把那个秘密说出来,只是希望自己能够贴在围墙的另一侧静静地听。
旻穗叹了口气,转过身倚在栏杆上面,说道:“我对小天是怨恨,但是又没有办法割舍掉那份亲人的感觉,而对于伊藤聪代,或是像他一样的日本人,我已经不想去怨恨了,因为我没有办法报复,只能空守着那怨恨,久了,也就没有感觉了,除了埋怨我自己的无能,我什么都不能做,我想你不会明白我的感受的。”
禧恩温和的摇了摇头,说道:“你知道么,我父亲会叫人从关外打来活的鹰,而后就站在那鹰的面前,几天几夜不合眼,只要那鹰一想睡觉,他就用棍子捅它,这是人和鹰的角力,直到那鹰耷拉了脑袋,我父亲便一头栽在地上,睡上很长时间。他说这是熬鹰,关外的鹰野性太大,如果你不能驯服它,它就不会乖乖听话。在我的眼里,你就是那个鹰,而伊藤聪代就是那个熬鹰的人,你们两个在互相较量着,但是你似乎早已经没了那个野性,只是伊藤聪代还不知道。”
旻穗摇了摇头,说道:“他早就知道了,他应该早就想到我会卖掉纱厂的,他知道我熬不过去了,但是没想到,你却给了他一闷棍。”
“我似乎管了闲事?”禧恩说道。
“不是的——”旻穗慌忙解释道,由于紧张,她的两颊瞬时通红。
禧恩一笑,说道:“说着玩的。”他耸了耸肩,不知在什么时候,他就已经明白了她的脾气,永远的刁蛮,不会想到别人的感受,但那些话,全无恶意,只是因为她希望将自己的感受说给别人听。
旻穗一笑,说道:“我只是觉得,我和那鹰还是不一样的,我只是不知道应该怎样报复,但我心里还是想着要报复的,我并没有就这样认命的,不然我也不会舍不得纱厂,有的时候,我还是有几分固执的,但是形势比人强,有时候总要低头的。”
“就比如你卖掉纱厂,但还是会告诉伊藤聪代你会夺回来的?”禧恩问道。
旻穗点了点头,说道:“是的,我想听了我告诉你的那个秘密,你一定会想到,不光是我,我爹也会抵死不卖掉纱厂的,因为他和我一样恨这那帮人。”
禧恩一皱眉,问道:“想不到,我无意间知道了别人的秘密。”
“并不是无意间的事情,是我主动说给你听的,你帮我保住了纱厂,你理所应当知道这件事情,只是这并不是一种交换,请你不要多心。”旻穗声音低沉,却平静如水。
禧恩深邃如幽潭的眼睛看着旻穗,而后,他不解的说道:“你为什么不叮嘱我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别人?”
“我知道你不会的,因为我已经告诉你,这是个秘密了,君子,是不会随意说出他人的秘密的,而你就是个君子。”旻穗一脸坚定地看着禧恩,许久,她叹了口气,说到:“算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想还是不要提起了,毕竟我失去了最亲近的人,就像是一块伤疤,虽然永远不会愈合,但我却不想去看着它,那样会更疼。”旻穗欲言又止的说道。
禧恩唇角轻扬,还给旻穗一个深邃的笑意,那笑容有些坏坏的,但却可以让看到的人心痒痒的。“我不知道你会有怎样的打算,不过我想你一定会留着纱厂和伊藤聪代熬到底的。”
旻穗点了点头,她眯起眼睛说道:“我想,我会和他纠缠到底的,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我们一家。”
禧恩看着旻穗,她就像是一只母狼,只要让她缓过气来,她便又伸出了爪子,所以永远不要让她有任何的机会。“如果你想和伊藤聪代耗下去的话,那么悄悄地卖掉你们雷家其他的产业吧。”禧恩突然说道。
旻穗一愣,问道:“为什么?”
“我们两个人心里都清楚伊藤聪代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雷家家大业大反而会成为你的负担,你要顾及的东西太多了,不如趁伊藤聪代还没有明白过来,卖掉所有的产业,只留下一个纱厂,这样就算是你输了,你也还会留下很多东西。更何况——”禧恩转过身子,看着暗潮涌起的江水,慢慢地说道,“四面八方都是日本人的军队,很多的地方早就已经战火连天了,我们也不知道哪一天上海会打起仗来,乱世藏金的道理我想你不会不明白,更何况你还要为伯母留一条后路。”
旻穗看着禧恩的侧脸,温婉如玉却又棱角分明,她轻轻的点了点头,而后和他肩并肩站在栏杆前面,看着面前的江水,心里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码头上的风还在刮着,从远处的海面上吹来的风,或多或少的夹杂着一些咸咸的味道,天色黑得就像是绝望的深谷,深邃幽静,远处十里洋场依然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旻穗头上的路灯昏暗地照着它能照到的地方。大上海,这样的夜晚,总是有很多的,但是这个夜晚,对于绝处逢生的旻穗却是不同的,她和禧恩的心里,都有一种东西在生长着,只是两个人谁都没有留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