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愤懑之三 ...

  •   也许真的是冥冥中的定数,旻穗就这样被留在了上海。
      这一天,她彻夜未眠,她不但承受着丧父之痛,更经历着不能言语的委屈,这种委屈并不是因为额头上的伤,也不是因为雷老夫人的不曾原谅,而是因为她实在想不明白,若是雷老爷预先知道不交出纱厂便会丢了自己的性命,他还会不会守着纱厂不放?旻穗就这样坐在了大厅,想着很多种可能,想着如果自己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情,而是上了洋轮,想着爹爹同意将纱厂转手给日本人之后,他坐在屋里长吁短叹的样子,她想了很多事情,坐在那里,不觉天就已经亮了。
      这之后的很多天,旻穗都在忙碌着,不但要操持着整个雷家的家业,还要张罗着父亲的后事,用旻穗自己的话来说,自己从未如此劳累,就算是这之后的那段战争岁月也不曾让她这样的感觉心力交瘁。“在战场上,是身体上的累,而这个时候,是真真正正从心理面觉得累,没有人帮忙,甚至没有人能够听你倾诉。”旻穗如是说,在这段时间里,她依然没有得到雷老夫人的原谅,而雷老夫人也依旧住在安家,只是在雷老爷出殡当天前来送殡,但是她与旻穗母女的关系却并没有丝毫的缓和。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有一天的晚上,雷老夫人突然回到了雷家找到了旻穗,这令旻穗始料不及。
      整件事情还要从雷老夫人登门的前一天晚上说起,而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情,旻穗和禧恩的关系完全的缓和。
      夜上海,永远都是无法遏制的灯红酒绿,光怪陆离,禧恩的摄影集中,所有夜上海的照片都是模糊焦距的,用他自己的话说——一切都像是虚幻的。对于夜上海的这种印象,来源于他从英国回来的那一年,在上海,他每日都会很晚回到他的住处,回去之后倒头便睡,从早上睡到晚上,而到了晚上,他便又起身开始了一天的生活,用忆文的话来形容他那一阵子的时光,在正确不过——“完全就是一个纨绔子弟,除了留恋各种夜总会,他便每天什么事情也没有了。”
      的确,禧恩年轻多金,这样的一个英俊少年,总会能找到办法让自己的生活过得多姿多彩的,而天生不羁的性情又让他十分容易结交到很多朋友,所以不出几个月,他便已经认识了很多帮派的头目,这些帮派下面的夜总会便整夜为禧恩敞开着大门,但是那一晚,巴乐却早早的催促他离开了。
      巴乐是九爷手下的一个头目,九爷是全上海最大帮会的头领,他将自己手上最赚钱的一家夜总会交给巴乐打理,完全出自他对于巴乐的信任,而巴乐在与禧恩多日的相处中,两个人渐渐成为了兄弟,所以夜总会里面最好的位置总会留给禧恩的,那一晚,禧恩也是坐在他最经常坐的位置。
      “禧恩,没什么事情的话,快点离开吧。”巴乐晃晃悠悠的走道禧恩的面前,顺势做到了他的身边。
      禧恩一愣,随即一笑,说道:“还有赶走客人的地方,这上海真是奇怪得厉害。”
      巴乐拦住了禧恩想要喝酒的手,一本正经,却极其小声地说道:“禧恩,我不是说笑,没什么事情的话,你真的赶紧离开。”
      禧恩停住了端起酒杯的手,将酒杯放到了桌子上,他看了看巴乐,而后说道:“难道,一会儿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巴乐点了点头,说道:“不错,但是不方便跟你多说,总之人命关天的事情,快走,快走——”巴乐催促着,却抬头看到了有一群人走进了夜总会的大门,“哎——不跟你说了,总之,快走,我要做正经事情了。”
      禧恩令人安心的点了点头,随着巴乐离开的背影,他看到几个日本人走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他一眼便认出了那就是伊藤聪代,而伊藤身边的那个人,却令他百思不解,那人看上去十分眼熟,高高的个子,长相秀气,却又说不出是谁,在那里见过面,那人又不像是日本人,完全不同于伊藤聪代手下的那些人,这人一直是在卑躬屈膝的逢迎者伊藤聪代。当他正在思索着在哪里见过这个人的时候,他看到巴乐不着痕迹的转过头来,再一次催促他离开,而后他会意的站起身,拿着外套,转身离开了。
      也许最初的好奇,只是让禧恩有一时间的困惑,但是他并没有花多少力气去想那个人究竟是谁,很快,他便知道了那个人的来历,因为第二天的傍晚,在安家的门口,他又遇到了那个人,那个人正搀扶着雷老夫人坐上汽车。
      “这个人,长得很面熟,是你的亲戚?”禧恩对站在门口的忆文问道。
      忆文看到禧恩只是一笑,说道:“不是我的亲戚,但却是旻穗的哥哥。”
      “他就是雷景天?”禧恩一愣,下意识地问道。
      忆文点了点头,说道:“不错,你难道不觉得他们兄妹长得有些相像?”
      “觉得。”禧恩点了点头,说道,“可是,他来这里干什么?”
      忆文转头看着雷老夫人的汽车慢慢开走,而后叹了口气,说道:“还能有什么事情,慈母多败儿,看来旻穗今天应该是不好过了。”
      起初旻穗的心情应该是很高兴的,当她看到母亲走进雷家大宅的时候,她似乎感到了母女关系的转机,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是错的,因为她看到了母亲身后的雷景天。
      “你来做什么?”旻穗率先发难。
      “雷旻穗,你搞清楚,我也姓雷,这是我家,我想来就来。”雷景天也不示弱,大剌剌的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站在面前的旻穗叫嚣着。
      “你也配姓雷?”旻穗伸出手指着门口嚷道,“你给我滚出去,这是我家,滚——”
      “好了,旻穗,我还坐在这里,难道你当我不存在?”雷老夫人霍的站起身,立在旻穗的面前,而后又语气和缓地说道,“旻穗,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说,不如我们上楼去吧。”
      旻穗看了看站在面前的母亲,又看了看坐在那里的雷景天,点了点头,说道:“好的,娘您先上楼。”她看着雷老夫人走上楼梯,而后对吉利说道,“吉利,你在下面要看紧了这个屋子,这屋里的每样东西都姓雷,不要让外人拿了去,要是有谁想在这里放肆,拿着棍子就给我打!”
      “雷旻穗,妈的你什么意思?”雷景天霍的站起身,瞪着旻穗。
      “旻穗,那也是你的哥哥,你也不要太放肆,还不跟我上楼!”雷老夫人在楼上呵斥着,随后,她又看着雷景天说道,“小天,你在那里老老实实的坐着,不要再给我惹任何麻烦!”
      雷景天闻言,狠狠地坐了下去,而旻穗轻啐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娘,您这次来,是不是为了雷景天的事情?”关上房门,旻穗急切地问道。
      雷老夫人脸一沉,嗔怪道:“旻穗,你不要一口一个雷景天的,小天怎么也是你的兄长,你不要呼名道姓的。”
      “娘呀,他是哪门子哥哥,爹爹生前,早就把他赶出了雷家的门,您不会忘了这件事情吧?”旻穗站在了雷老夫人的面前,继续说道,“更何况,若不是他签了那份合同,又怎么可能把日本人引来?爹爹也不会——”
      雷老夫人瞪了旻穗一眼,旻穗便不敢再说什么。雷老夫人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房间,长长叹了口气,缓缓道:“不知道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生下你们这两个不争气的东西,你不提你爹的死,也就罢了,你若提起,我倒要知道,是谁害死他的?”
      旻穗不甘示弱地说道:“娘,我已经说过了,不出让纱厂并不是我的意思,完全是爹爹让我这样做的。”
      雷老夫人摆了摆手,说道:“不要说了,我今天来不是让你把我气死的。”
      “您是为了雷景天来的吧?”旻穗追问道。
      “你这是什么态度?”雷老夫人站起身,说道,“不论是不是因为小天,我都可以来雷家,我毕竟是这家的主人!”
      “娘呀,我不是这个意思——”旻穗见雷老夫人有些生气,便缓和语气说道。
      雷老夫人摆了摆手,坐到了椅子上面,说道:“关于纱厂的事情,我看还是卖了吧。”
      “娘,您说什么?”旻穗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睁大眼睛追问道。
      雷老夫人慢慢缓和了语气,但却有一种不容辩驳的威严:“我说,还是卖了纱厂吧。”
      “为什么?”旻穗问道。
      “你哥哥在外面犯了事,得罪了帮派的人,人家没完,要你哥哥拿出五十万现大洋,不然的话,就要他的命。你也知道我们没有这么多的现钱,我看还是卖了纱厂吧,正好你哥哥有个朋友愿意出五十万来卖这个纱厂……”雷老夫人慢慢地说道。
      “是谁?”旻穗打断了母亲的话,“我是说,是谁愿意出钱买这个纱厂?”
      “是那个叫伊藤聪代的人,你也认识的。”雷老夫人说道。
      “娘呀,您是糊涂了?伊藤聪代不但我认识,您也认识呀。”旻穗喊道。
      “你不要这么大声嚷嚷!”雷老夫人说道,“我已经见过那个叫伊藤的人,人家说得很清楚,若不是你哥哥去求人家,人家也不会拿这么多钱去买一个纱厂的,而且你爹的事情,人家也明明白白的告诉我,绝对不是人家害死了你爹,更何况,你爹死后,人家也是吃了个哑巴亏,并没有收回纱厂。”
      “娘,您难道认为,伊藤家买了我们的纱厂是为了接济我们?”旻穗摇头问道,“吃哑巴亏的是我们,我爹为了保住纱厂死了,而后他们又设了个套,让雷景天去找你要纱厂,到头来那五十万块现大洋也要给别人,我们雷家什么也没有得到,得到的只能是笑柄罢了,这个纱厂,我决不卖,就算卖,我也不会为了雷景天的。”
      “那是你哥哥!”雷老夫人站起身喝道。
      “那是谁哥哥?”旻穗也不甘示弱嚷道。
      “你的!”雷老夫人一巴掌打在了旻穗的脸上,而后指着旻穗骂道:“就算是你爹把他赶出了家,他也是和你一奶同胞的亲人,我还没有死,你就这样六亲不认了,你这个畜牲!”
      “娘呀——”旻穗忍着眼泪喊道,“都是你的孩子,不是只有儿子才应该让母亲疼着,女儿们不想让娘一碗水端平,但是娘做什么的时候,总应该想着自己的女儿,娘,您扪心自问,这样处处帮着这个混蛋,您有没有想过姐姐,若果不是他逼着姐姐没明没分的嫁给那个日本浪人,姐姐也不会死,您有没有想过,姐姐忍着那样的冤枉,就跳进了黄浦江,都是你的孩子……”旻穗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她有些颤抖地说道,“从头到尾,您没有埋怨过雷景天一个字,但是我不相信,您心里对整件事情不清楚,到现在,为了纱厂,我爹让日本人害死了,你却为了一个雷景天,让我把纱厂卖给那个日本人,办不到!”旻穗不服气地看着雷老夫人,委屈而又气愤。
      雷老夫人静静听着旻穗将怨气说尽,苍浊的眼中泪水婆娑,她抹了一把眼泪,叹气道:“我知道,你认为我没有想过旻颐么?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会不疼?但是就算再埋怨小天,也是于事无补呀,你爹当初把他撵出了家门,我也想过从此就当没了这个儿子,但是雷家接二连三地出了这么多事,你爹走了,旻颐也走了,现在如果不管小天,他也会横尸街头的,我们雷家就散了,我没有了一个女儿,又没有了丈夫,你难道要让我眼睁睁的看着小天也被人砍死么?我也知道你爹为了纱厂的事情才会被人害死,但是我失去了这么多的家人,我怎么能狠得下心不理小天的事情?”雷老夫人走到旻穗面前,低声说道,“旻穗,就当作娘的求你了——”
      旻穗心有不甘的看着雷老夫人,她想说什么,但是也不知道要怎样辩驳,似乎雷老夫人这次前来,并不是与她商量,却像是一种命令。旻穗突然从心里感到一种无力,她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了房间,她走到雷景天的身前,突然一股无名的怒火从心里冒了出来,她指着雷景天的鼻子骂道:“雷景天,你要还是个人,就老老实实呆着,不要再惹事了,人在做,天在看——”
      “你说什么?”雷景天不服气地回瞪着。
      旻穗瞥了他一眼,咬着牙说道:“你告诉伊藤聪代,明天让他到这里来一趟。”说完,她叹了口气,走出了大门。
      夜上海,十里洋场,好不热闹,旻穗苦笑着回望身后的灯红酒绿,不觉叹了口气。码头上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那里,凉风吹来,旻穗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但是,这种冷却是来自心里,一种无力的寒意。
      有人在她身后披上了一件衣服,旻穗慌忙地回头,却看到忆文关切的眼神,她一愣,随即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去你家找你,没有找到,有人告诉我,你应该会在这里。”安忆文答道。
      “哦?是谁?”旻穗问道。
      忆文摇了摇,说道:“你不会想听的,而且你现在也应该没有心情听这些东西。”
      “不会是雷景天吧?”旻穗追问道。
      忆文摇了摇头,说道:“不是,我到你家的时候,小天并不在。”
      旻穗一阵冷笑,说道:“我早就猜到了,这个时候,他应该是和伊藤聪代在一起吧。你知道么——”旻穗转过身面对着忆文说道,“之前,是我叫他去找伊藤聪代的。”
      忆文点了点头,说道:“他也到过我家,所以他的事情,我还是知道一些的。”
      旻穗轻轻一笑,转回头,看着黑漆漆的码头,说道:“码头对面应该是英国吧?”
      “啊?”忆文没有听清旻穗的话。
      旻穗摇了摇头,说道:“不是,应该不是,那应该是一个很远的地方,你知道么,直到今天,我才真正的开始后悔,后悔我为什么会留下来,如果就这样走了,软弱的我娘,根本不需要见到我爹,便会用纱厂把我爹换回来,她更不会拼死拼活的留下那份产业,而后她便会卖掉纱厂,这时候我爹也会回来的,一家人还是团团圆圆,只是少了一个纱厂,但是现在,不但少了纱厂,还搭上了我爹的一条命,而我手上沾满了我爹的血。”
      忆文慌忙地摇了摇头,说道:“不是这样的,你是听了世伯的话才会这样做的。”
      旻穗摇了摇头,说道:“若是我当初只想着我爹的安危,我是会完完全全答应伊藤聪代的条件的,我也更不会去见我爹,所有的事情都不会发生,其实所有的事情,都是由我引起的,是因为我恨雷景天,所以才硬是不承认那份文书的,也是我,因为恨日本人才不想把纱厂卖掉的,因为一想到他们,我就会想起我姐姐的死,都是因为他们。”旻穗攥紧了拳头,身子不住地颤抖,眼泪不争气的留了下来。
      忆文叹了口气,将旻穗搂在怀中,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说道:“过去了,都过去了,离开这里吧,离开上海,外面兵荒马乱的,你和伯母应该早些离开,日本人想要的不只是纱厂,是你们雷家所有的产业。”
      旻穗再没有说什么,忆文却感到她在自己怀中轻轻地摇了摇头,他抬起头,远处荣禧恩站在汽车旁边,风吹起了他的洋装,他竖起了衣领,打开车门,坐到了车里面。
      夜,寂静无声。这样的上海,没有人知道旻穗是怎样的无助,却依然是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