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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狭小的木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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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小的木窗漏下几线阳光,圣贤书上一行漆黑墨字,端雅的“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八字圣言,正正沐浴着难得的金光。隐在黑暗中的,是凹凸不平的土壁,薄被寒衾的一张简榻,墙角蹲着只见底的搪瓷米缸。春闱悬榜便当指日,然而昨夜灶上青烟,却已罄尽书生唐沧所剩无几的余粮。唐沧无奈地低头抚摸了一把袖上歪歪扭扭的针脚,轻声叹道:“言彼圣意,又如衣食何啊!”
院子里传来数声狗吠,伴着扑腾撕咬的动静,想是邻家的大黄狗又不安分了。唐沧弯腰从床下拖出一个木匣子,上好的紫檀老木,锁扣和匣盖处绘了精致的牡丹花叶和如意云纹,只是镶嵌花纹的金丝皆已不知所踪,留下深浅一致的刀槽,被经年累月的灰尘填平了。富贵颓败,便是曾经高门深宅里一只寻常盛物的匣子,也在朱楼深锁,紫薇凋尽以后,变作了风流云散的见证。
匣子里不过几枚散碎的铜板,十来封信札,一头寒烟斋的寻常墨碇并一个小小的帕包。唐沧取了铜板,修长的手指掠过那帕包,犹豫了一瞬,却是一并取了。
屋中寒意沁人,门外却是平铺了千里万里的艳阳。唐沧本是个长身玉立的俊公子,剑眉入鬓,目若朗星,如今一身灰旧布衫,亦难掩勃勃英气。他一径向城西行去,玉都最大的钱庄和市集都在城西,但他自然既不是去钱庄,也不是去集市的,他不过是要去永安当罢了。
唐沧正揣着当来的十两银子匆匆行过一家酒肆门前,忽听得楼上呼声:“唐兄留步!”唐沧循声望去,楼上立着数位方巾长衫的试子,当中一个年方十八,文雅俊秀,正是出声唤他的同科好友左慕庄。
唐沧上得楼去,与众书生厮见已毕,便坐下把盏论些文史之事。左慕庄等俱知他虽生计困顿,潦倒不堪,其实却是个经纶满腹,颇有丘壑的大才子,在座诸人俱不是那等嫌贫爱富的势利眼,平日里但有酒会词宴,总要拖上唐沧,却是怜他生活穷困,有所周济的意思。唐沧心中感激众同窗好意,却之不恭,倒也受得坦荡。
座中一个玉面锦衣的书生,却是左骁卫将军家的三公子,他父亲值宿禁宫,专司内廷出进之职,因而常能得些不与外人知道的宫闱秘闻,虽只是宫人们偶尔透出的一点口风,于高墙之外的升斗小民,却也是帘风香幕,月影栊迹的华贵谈资了。
左慕庄手头正搁置着燕胜书局的几个传奇话本呢,苦于无甚灵感,正日日与书局周旋,苦拖书稿。早耐不住众人谈吐已飞到云天之外了,折扇一展,却是打住那三公子畅议玄论的势头,问道:“不知最近宫中可有什么新鲜事,慕兄可透露些许与我?”
慕三公子解下腰上玉佩,扔在桌上,那青玉佩纯净通透,触手生温,雕琢的是江芷汀兰,取屈子纫秋兰以为佩的高洁雅意,是极精致玲珑的一件玩意儿。众人面面相觑,却不解慕三公子何意。
只听慕公子道:“最近这几日,却叫你说中了,宫里头确实出了件人仰马翻的大事。”唐沧听慕公子说得神秘,也放下杯盏,正欲细听,却瞥见左慕庄一脸专注神情,一副得闻大道的模样,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又听慕生说道:“这事儿便是与圣上最偏爱的白芷公主有关系的,说来也是可怜,近来西南战事连连失利,文武百官不思同仇敌忾,鼓舞士气,一报数十年来积弱之耻,却是轮番上奏乞请陛下加封白芷公主为镇国公主,和亲西番,安抚诸戎,公主乃贵妃之女,自幼养在深宫,尊贵无匹,哪里接受得了这样的安排,这不,昨日陛下早朝之后,便得宫人来报,说是白芷公主已然不知所踪,阖宫惊动,正在大肆寻人呢!”
正说着,楼下一队亲军纵马驰过,皆持枪披甲,来去如风,多半便是自宫中来。众人闻言不觉唏嘘,前代诗人便有岂能将玉貌,便拟静胡尘之叹,抑有社稷依明主,安慰托妇人之讽,那白芷公主少有慧名,容貌绝代,又金尊玉贵,在玉都是九天仙子似的人物,竟也难逃身抵金帛,孤身和亲的不堪命运,实在是国之大耻。便是如今逃出宫门,一介弱质芊芊,纵能躲过兵士排查,终不□□落民间,遭风霜摧残,实也可怜可叹。
众人生发感叹,左慕庄却是得了桩极好的传奇,又可为自己的剧本添上几笔扑朔迷离的身世纠葛,露沾金枝的凄艳传说,脑中却是盘算落笔得飞快。只有唐沧低头品茗,默然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