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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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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色已老,绿肥红瘦,正是一片花飞,风飘万点的闲愁满腹时节,江湖与朝堂,却都暗流激荡,风云涌动。五月朔望之日,永清门外金榜高悬,河阳沈府玉榜开光,本朝重文抑武,是故每隔三年会试放榜之日,便是朝堂各大势力拼抢招徕人才之时。除却两大权臣门下众高官纡尊降贵亲对登榜新晋士子嘘寒问暖,许以锦绣前程,更有那筵席酒酣之际,叙旧论亲或是相中那等翩翩少年郎,欲以女妻之,结作姻亲,来日互为助力的。每当此迹,玉都宝马香车往来络绎,朱雀街上豪门贵第,灯烛彻夜,笙歌达旦,白马嘶风三十辔,朱门秉烛一千家的盛景,又岂止帝王所赐琼林宴,然这觥筹交错,言语试探之间,交手的不独才学风度,更是幽秘曲折的人心诡蜮,镇若磐石的定力胆识与洞观烛火的通盘智慧。相较人心深如海的官场朝堂,河川的玉榜开光就显得豪气磊落了,江湖群雄的争斗是武力技艺的较量,文无第一,武却无第二,然而诸门诸派,一向各有所长,武学之途,亦不拘定常,是以玉榜之争,也必是一场风云际会的精彩大戏。
唐沧所居棠梨街,与朱雀大街分占玉都西北与东南两角,是再远没有了。小弄湫溢,两边杂乱横陈的窝棚里聚居着都城里最穷困的一些人,乞儿,手工艺人,年老色衰的女妓,失了田地的农民,还有一些流落无依的外乡人。唐沧住在这里,自然是因为此地房租格外便宜些,虽门生蓬草,梁卧夜鼠,四壁透风,一院蚊虻,但月资不过三钱,玉都居,大不易,如此犹有立锥之地,穷书生唐沧已然很感激了。
左慕庄近来又替唐沧揽了一桩活计,却是他前几日总算将那部《碧海青云传奇》借白芷公主这点东风杀青了,第二日便捧了书稿神完气足地主动登了燕云镖局的大门。书局主人粗粗阅过,对左慕庄跌宕的文笔,凄婉的故事十分满意,说了许多恭维的话,便算是了结了这一桩事务,闲谈中却是提及自己手头收藏了一批前朝孤本,近来欲翻印出版,须得找人将那些风化虫咬的老古董重新细细誊摹,工钱自然不会亏待。左慕庄思及唐沧手头困窘,那一手蝇头小楷却极有火候,便顺势举荐了,回来便抱了厚厚一叠蓝皮古书给唐沧,唐沧翻了翻,多半是前朝散佚的传奇话本,野史秘闻,间杂着数本入门道书,诸如《明窍诀要》,《紫斗遗录》,《散仙列记》等。
唐沧自是感激左慕庄一片好意,这数日来便足不出户,只在院里加紧誊抄,不知不觉便到了放榜这日。
这日天气晴好,唐沧在院中铺好纸笔,细心抄录了几页《守真秘道》,心中想着待过午宫门外候看金榜的人群散去再过去瞅瞅,其实他心中自有计较,凭他的文采韬略,自然是高出不少同科一筹,然而神州地大,文气润泽,每科皆有惊才绝艳,教同辈望尘莫及之人,故而唐沧已经揣度自己必定榜上有名,只是
当无缘三甲,泯然于众,故也淡然心闲,不急不忙了。
正抄到守真化气篇,讲的是道家筑基之法:
“道生万物,万物即道,守真涵元之要,采天地万物之灵气,自百会而下,循周天经络而沛然流转,以固穴养气,渐生真元。”
唐沧幼年即博览群书,虽然多是儒家经史,诗词文赋,然汗牛充栋,也曾翻阅过一些道藏典籍,论述的是逍遥无为之境,却并不涉道修法门。故而这一段筑基总论,他虽觉似懂非懂,却已能察觉炼气之说,大异于寻常武学煅筋炼骨的霸道修行,却是夯基藏锋于内,然于天地自然,隐约有一分难言的契合,字句间颇显出尘逍遥,孤标傲世之象,只可惜自己并无道基,不知真假虚实,否则定当依此法一验。
忽闻邻家柴门犬吠,自家摇摇欲坠的篱笆门被大力推开,急匆匆奔进来一人,口中犹自高呼唐沧大名,不是好友左慕庄却又是谁?
唐沧诧异之下站起身来,已被气喘吁吁的左慕庄一把扯住衣袖,喜形于色地嚷道:“我的探花郎诶,你怎么还在这里?!”乍闻得探花郎三字,唐沧只觉恰似三道金光直透灵台,霎时呆若木鸡,心中却是百味杂陈,只是那酸甜苦辣咸惧,全都是灵台新叶一点甫染金光的叶梢,兜头一壶阳关烈酒,却震住了七窍灵识。
良久,唐沧才从巨大的喜讯带来的麻木中恢复知觉,身边左慕庄犹在手舞足蹈扯着他一只粗麻衣袖兴奋不已,好似寒枝之上一只报喜的灵鹊。
唐沧回过神来,立马整理衣衫,掩了门,随左慕庄一道去看金榜。两人穿街绕巷奔了小半个时辰,才远远望见石狮拱卫的永清门,过了紫金桥,永清门右侧蟠龙鸾凤的灰色造壁前已是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熙熙攘攘,好生热闹。唐沧纵然身长八尺,目力出众,也只能看清金榜的上半部分,好在他唐沧大名正高悬榜头三甲,斗大红纸黑字:
御赐一甲进士三名
吴州琼池县林凤苏
京兆何肃阳
应安穷方县唐沧
唐沧惊心甫定,大喜过望之下,仍压抑面上神色,只右手不自觉狠攥着左慕庄的手腕,也浑然不知左慕庄已痛得龇牙咧嘴,又慢慢向下看去。
左慕庄掉在二甲末名,却也不温不火,他在京师原本薄有才名,只是偏好唱写秾桃艳李,流水云烟,并不擅长大开大阖,法度森严的策试文章,如此仍旧榜上有名,也算得颇得天幸,亦是一喜。
“走,太白楼,兄弟今日不醉不归!”唐沧豪气地拍了左慕庄一掌,俊朗如长风的脸上扯开一个信心百倍的笑容。
屏风是四扇紫檀红木镂刻芙蓉滨浦,帘幕是百琉翡翠串珠垂梳朦胧街景,花几上几盆魏紫姚黄争芳吐艳,雕窗外一水之隔,一面青杏颜色的酒旗落落舒展,一派富贵精致气象,浑然如丹青绘卷,匠心聊遣国手赏鉴——太白楼,前接朱雀街,后揽烟雨巷,三层木楼画栋雕梁,一物一景尽雅极工,是玉都最出名的酒楼。
大堂里一时衣香鬓影,袍绶如风,左慕庄一身素色锦衣,白玉镶边,气质清华难言,大堂里迎客小二数以十计,个个皆是八面玲珑,颇有眼色,立马有人赶紧着上来招呼,左慕庄收了折扇,递过一锭银钱,驾轻就熟随口吩咐道:“春菩台,鸿宴。”小二一听,当即抱拳道:“贺公子金榜题名之喜,二楼春菩台请上座~”便引了二人上楼,唐沧本不解小二如何得知左慕庄折桂之喜,微一动脑,也省得春菩鸿宴必是专为新晋士子备的彩头宴,春菩初生,鸿鹄展翼,确是费了心思的好喻,只是寒窗数载,终究是秋风落叶,冬霜昏鸦见得惯了,即使今日探花在怀,也不似左慕庄这样温柔乡里滋养出的贵公子,心中只是轻惬的欢喜。
小二见唐沧衣着寒酸,眉目沉默,自然猜不到他便是今科探花郎,只道是进士公子的随从,只不免惴惴,若是侍从,却也未免过于气宇不凡了些。
三盏酒尽,左慕庄文弱书生,已然面带桃花,陶然微醺,他一手仍举着酒盏,一手却抓着唐沧的衣袖,昂首唱道:“云遮玉台,水流浮名,暂莫细思那,百代情肠,饮啄杯中物!”
唐沧有些哭笑不得,左慕庄此人,分明候门贵子,偏爱落魄词人做派,一时好吟游,一时好风流,一时好侠道,一时好庄周,认真酸文假醋起来,执着得好似垂苕幼童,只对朋友一腔热忱,却也极尽赤子之诚,唐沧亦常为此动容。
念及此,唐沧揽壶满盏:“天下风云出我辈,慕庄,此后你我同衣同袍同进退,浮名酩酊,那滋味,却也不比这杯中物差了!”
左慕庄识得唐沧于微时,初时只觉他虽穷困潦倒,但心志坚忍,气度豪迈,轩昂有古游侠之风,不是寻常迂腐读书人,后来也时常能察觉他胸中不平之块垒,却是若有若无,起伏瞬睫,又诧异于他见识之广,丝毫不亚于自己这般万金公子,于是也曾私下里揣测唐沧的身世,或者是龙潜于渊,或者是凤隐于市,然而唐沧似是对此讳莫如深,并无一丝半点口风,可印证他的揣想。
左慕庄怔怔看着唐沧精光四射锐气逼人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双意气风发的眼睛如此陌生,那种坚定的光芒,是他极少能在古井般沉默的好友眼中捕捉到的,一种佛院晨光里满树火红刹时燃起的惊艳,又像极袍袖三千风雷,足踏万丈云山的轻而郑重的一弹指。忽然一个念头浮进他脑海,令他悚然一惊:“雄心还是野心?”
“哈哈,哈哈!”左慕庄朗笑三声,侧首看了一眼窗外,一饮而尽:“唐兄说得是,我辈岂是蓬蒿人!”
朱雀大街上,春烟未散,市集仍喧,人来人往,依旧为五斗米忙忙碌碌,一水之隔的春菩台小小阁楼,恰俯视着这芸芸众生,浩浩如蚁,两挚友执壶相庆,胸中风雷激荡,大醉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