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铢衣》菩提雨上秋

5、第 5 章 沈家的后花

　　沈家的后花园，素有蜀中第一园之称，原是前代蜀王孟非津的别苑。这位蜀王通诗书，晓音律，又幸得一蜀后荷光夫人，是个秋水为神玉为骨的美人，更兼得温柔剔透，冰雪聪明，这一对神仙眷侣，三十年前，在蜀中是一段佳话传奇，在世间更是人人称羡，名满天下。
　　这沈园当年名叫栖鸿山庄，乃是孟非津为贺荷光夫人二十生辰精心营造的一份寿礼。相传当年荷光夫人擅舞，春日起舞于梨花树下，蜀王与其兄唐迟正在府中议事，偶然撞见，惊为天人，次年便迎为蜀后。蜀王曾言：“荷光之舞，梨花似雪，美人如鸿，今子来归，栖我玉楼。”孟非津本是竹喧泉响的风雅之士，又遣下数名使者为他寻访天下奇景，栖鸿山庄建成之时，端的是借得山川秀，添来景物新。一泓活水自玉湖山上飞瀑而下，引入栖鸿山庄造灵境十数处，错落伏隐于醉芝坞中。鸿归梨亭乃栖鸿山庄主苑，苑中遍植梨花，复道精舍简净玲珑，每至清明节后，春归之时，香雪拂槛，复道之下溪流淙淙，傍晚斜阳普照满院梨花，当真清美无限，不似人间。余者清商楼，绿雨庐，观音洞，荷光院，岱月轩十数胜景成众星拱月之势，或于碧柳长桥赏烟霞明灭，或卧莲池画船，听秋雨萧萧，或登高台绝壁，沐落日琼辉，或水殿风来，丝竹彻夜。处处奇石名卉，步步馆阁楼台，当年有幸在此间宴饮之人，蜀没多年以后仍赞叹此园乃是巧夺天工，沧海蚌珠。
　　栖鸿山庄竣工之后十五年，羯秣人入侵蜀地，朝廷作壁上观。孟非津承平之君，统驭部下能力平庸，不察平日权臣结党，明争暗斗，值此非常时期，外勾内结愈演愈烈，不多时便纷起倾覆逐鹿之心。孟非津只得借绿萝夫人之兄沈翊大将军与荷光夫人母家唐门合力平定蜀中。大战将捷前夕，王师势如破竹，外虏内贼大势已去，不想羯首派出小股羯兵乔装成内侍，持蜀君鱼符混入玉湖山下栖鸿山庄，欲劫荷光夫人为两军决战阵前人质。
　　荷光夫人唐璨出身武林名门，虽然平日里养尊处优，调香制舞，但自幼在族中耳濡目染，萍燕舞的轻功与折梅手一类近身小巧功夫修为亦是不俗，眼见羯匪屠戮内官女侍，直逼至鸿归梨亭，心知庄中必有接应内鬼，仗着唐门暗器漫天花雨威力霸道，立毙夺门而入的六七个羯人于剧毒金针之下，随即关门据守。羯人畏惧荷光夫人手段，持火光将鸿归梨亭围了个水泄不通，围而不攻，终究是有所忌惮。
　　相持夜半，荷光夫人与剩余女侍皆困倦不已，忽听得门外动静纷乱，似是堆物封门之声，原来羯匪见荷光夫人性烈如火，心知纵然生擒也必不会受制于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决定纵火焚烧栖鸿山庄。当日半夜，栖鸿山庄火光冲天，一代佳人名苑，未及援救，就此化为焦土。
　　蜀王孟非津永失所爱，终日郁郁寡欢，平定蜀中不过五六年，也驾鹤西去，往冥冥青空渌水之间陪伴逝去的荷光夫人。沈翊扶持幼妹绿萝夫人之子为继任蜀君，当年毁于大火的栖鸿山庄重建之后被赐与沈翊，成为大将军的后花园。
　　这一段血火惊鸿的传奇，早已埋没在蜀中年复一年的姗姗春色之间，依旧是无限山水醉人，清景怡人，十五年的流光化作细雨敲打着沈园的亭台楼馆，苑荷新柳，那斜阳残照里一院梨花缟素的奇景，却早随逝去的前代蜀王与荷光夫人，不复再见。
　　凤尾森森，篁筠郁郁，青玉石台上清茶两盏尚未凉透，棋盘上黑白两色的征伐厮杀，胜负却早定。
　　沈平君双手一翻，投子认输，对座的褐衣男子却扬首轻笑道：“虽说下的是快棋，你却也未免太心不在焉了些。”语气一滑，已带了几分调笑：“难不成，你也有情场失意的时候？”
　　“今天那用秋水双剑的女子，实在是似曾相识。”沈平君迟疑道。
　　“原来平君又遇佳人，才有此明月落花之愁。”褐衣男子戏谑道，也扔了手上白子，端起茶盏。
　　亭子三面垂下青竹帘，只一条石板小径，没入翠竹林中。黄昏一场大雨初歇，水滴空响，四下如珠悬玉坠，扑面而来一股沁人的清凉。
　　“四哥！不是这个，她的气度，招式，我也说不清楚，总觉得好像有点模糊的影子。”沈平君说不过他，却有些认真的恼了。
　　“你说，绿衣垂髫，秋水双剑？”沈峻起身查看明暗闪烁的烛火，饶有兴致道：“你可曾听过淮上月照春梨坞？”
　　“自然知道，南越神秘修仙门派，虽然不怎么掺和江湖事务，百年来却也从未销声匿迹，世间一直有梨亭女圣的传闻与行迹。”
　　“这便是了，如我所料不错，此女便是梨坞弟子。”沈竣端正神色道：“看来玉榜之力，足可叫天下闻风，才俊耸动，如此形势板荡，大变之日，必不远矣。”
　　但见一指如风，卧在沈竣手心的黑子疾射而出，如潜龙出渊，静谧的雨林霎时暄暄其响，无边夜色迷茫，久久不能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