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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楼下的街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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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的街市忽然生出一阵骚乱,从长街的西边一直推向风云楼所在的东门口。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在前奔逃,身手及是灵活,只见飞影掠过街上行人和小摊,端的是登萍渡水,矫若揉猿。一群持剑的锦衣人在后追赶,扬声呵斥,奈何那少年也是极聪明伶俐,凡街边小摊,一概手推足践,只闹得窄窄一条街市,鸡飞狗跳,狼藉不堪。这么略略一阻,那少年便已飘开五六丈远,直奔至风云楼下。眼见得东城门便在眼前,守门军士见得街市忽起混乱,虽不明情况,却也反应极快,即便挽戈横戟,见得少年到了门前,便要上前拦截。
少年自忖此情此势乃是个入地无门的境地,恰眼前一株绿意盎然的老柳树撞进来,当即双足蹬地,身子直直拔高三四米,半空里借了柳树一点,如一只穿花拂柳的乳燕,径直钻进了临街唯一开着的那扇窗户。
方自地上打了滚,起了身,整了衣裳扑了灰,少年脸上一点稍纵即逝的羞赧也被迅速雪藏了,他理了理袖口的褶皱,拱手向窗边拈着一枝紫薇花,惊愕莫名的青衣女子施了一礼,一本正经道:“在下南石堡石三度,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衣衫不知为何碎成丝缕,披挂在身上,袖口却看得出是用上好的杭缎包边,各绣了七朵绿牡丹。少女对这乞丐模样公子做派的石三度不禁觉得有几分好奇,颇有些玩味回答道:“我?我叫苏霜白,你这模样…”
石三度显然是被追得急了,忙打断她道:“霜白姑娘,在下遭恶人诬陷捉拿,乞请借你这房间避一避,不知姑娘…”
楼梯上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锦衣弟子转眼就纷纷追上楼来,拍板叫门。苏霜白微一失措,回头却已不见石三度踪影。只得定神上前开了门。
门外仅容一人得过的木廊走道,此刻却被七八个焦躁的锦衣人挤了个水泄不通。菱格花门吱呀一声轻轻打开,却是个清雅绝伦的绿衣少女亭亭立在门槛内,好似一枝不蔓不枝的莲花。一群锦衣子弟不觉有些羞窘,方才着实粗鲁,不仅唐突佳人,更有些欺负弱女的嫌疑,二十来岁的名门子弟,自负翩翩公子,这却是尤其不齿的。
迟疑半晌,领头的青年抱剑上前,客客气气道:“姑娘,在下沈盟主座下弟子沈平君,奉命捉拿偷入沈府内院的小贼,方才见那小贼潜入姑娘房中,恐荼害姑娘,烦请姑娘带我们搜一搜罢。”
苏霜白虽是第一次出远门,颇乏江湖经验,但一路游山玩水行至上郡河阳,河阳城第一大户沈家的名头还是听说过的,倒也算不上十分孤陋寡闻。加之这几日出出进进形单影只,不堪春日漫漫,便常往对门的茶楼听老叟说书,聊度日影。那说书老头却是个为老不尊的八卦社主,最爱向座中的江湖儿女兜售些风月无边的郎妾情事。奉剑带刀的江湖人,英量豪阔,最爱是西风饮烈酒,快马杀死仇,于这墙头马上,淡茶衰叟,委实没什么兴趣,茶楼大堂生意惨淡,座中常常只得寥寥几人。苏霜白初涉江湖,万事好奇,倒对这些桃花传奇来了兴致,听得三五次后,便成了茶楼的常客,日日午饭过后,寻个无人注意的角落,专听老人评断江湖一众痴男怨女。
昨日苏霜白听得津津有味的一段故事,却正巧着落在眼前这个自报家门的沈平君头上。精神矍烁的白发老头竖着一个食指头,抖了抖三根风烛残年的短须,猥琐似鼠的眼风四处勾搭看客,提了嗓门道:“话说这位丞相小姐的春闺梦里人,咳咳,正是河川城中首屈一指的少年英雄…”
只听啪一声响,却是剑鞘拍在桌上的声音,苏霜白略斜了斜眼,瞥见朱栏桃杏双夭的屏风前,一个做世家装扮的黄衣女子杏眼圆睁,满脸涨红,苏霜白正在暗忖莫不是说书人戳到她痛处,激得她要跳上去叫那口无遮拦的老头吃吃拳脚苦头,却不想那女子忽然捡起刀剑,掩面奔出了茶楼。
这一番动静却不小,说书的柳老头也觉得面皮有些搁不住,那少年英雄的名号沈平君三个字直如骨鲠在喉,吞也不是,吐也不是,磕磕巴巴十分滑稽,倒叫苏霜白留心记得了。
沈平君见面前这脱尘绝色的少女一双寒星也似的眸子仔仔细细从上到下地打量了自己一通,也不知是个什么意思,倒将自己捉拿贼人的一番说辞晾在一边,他一向处事有理有方,颇得族中长辈夸赞,极少碰上这般尴尬场面,众师弟面前,不觉有些情急,手提长剑,黑履入门一步,便要硬闯。
苏霜白素手一错,袖中落出一对短剑,剑长不过一尺,色若秋水,暗凝冷碧,众人一眼见了,便知不是凡物。
“峨冠松间月,微吟挑落花,沈七公子一表人才,好大的花名,”苏霜白意态迟迟,漫不经心提起双剑,“只不知手中这柄松纹剑,是不是只堪曼舞飞花?”
这是决意要削沈平君面子了,以他河川四公子的武林地位,几时受过这等挑衅羞辱,脸色一白,衣袖微动,一招战虎裂云翻出右掌,以追星之势直取苏霜白面门。苏霜白却是个打架惯熟的,素来不惧强手,柳腰轻折避过掌风,手中双剑左右一交,疾点五处机括,竟化作一个碧莹莹的环,沈平君正欲撤掌拔剑,却被苏霜白扬环砍在手腕上,只见眼前青光暴涨,好似撞在石铁上,一股汹涌的大力袭来,将他生生震开数尺,撞在一众白衣弟子身上才没有摔倒。
苏霜白亮出这般身手,掌中碧环又如此变化精巧,诡异莫名,一招之内,沈家门下俱骇立当场,只觉这容貌清若春雨的女子,修为竟深不可测,能祭出这等灵宝,想来师门亦大有来头,悔不该妄自托大,轻易动手,而今大师兄已输了一阵,恐怕此事既不好下台,又难以善了。
果然沈平君气得脸色青白,却也知道在这灵气逼人的法宝手下决讨不了好,只得勉力低头,咬牙切齿道:“姑娘好厉害的身手,沈某甘拜下风,既然姑娘闺房不容我等窥看,在下自回门复命。”
沈平君这么轻易就缴械认输,苏霜白倒颇感意外,还不待她反应过来,一帮白衣人已跟着沈平君迅速撤下楼去了,苏霜白奔到窗台,却见沈平君玉山似的背影融入春集往来的人流中,再也没回头。又是一阵暖风,吹得杨花漫天似雪飞,苏霜白心头微微泛起一点别样的怅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