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泠北极光》虫飞飞和飞飞虫

5、雪一直下 对于一个两

　　第五章雪一直下
　　对于一个两个月没有踏出医院一步的人来说，出院无疑就像是刑满释放。尚夏满心雀跃，就着糊满雾气的窗玻璃竟然图鸦起来。
　　埃文一大早就带了几个助理来收拾行礼，最夸张的是还推了辆轮椅过来。其实她已经能下床走动，不过不能太剧烈。
　　“画什么呢？这么开心。手抬一下。”埃文帮她穿上一件厚实的羽绒服，又帮她戴上棒球帽和口罩。
　　“没什么。”露在外面的眼睛笑得像一弯新月。
　　埃文推着轮椅走出病房，通过专用电梯直达地下停车场。停车场里空荡荡的，只稀稀拉拉地停了几辆车。后面跟着五六个一身黑的保镖，响亮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停车场里显得突兀而又清冷。
　　十二月中旬已是北威的隆冬，白雪厚厚地包裹住整个奥斯陆，街道上行人稀少，商店也多半停业休假。冬季对于北威人来说是冬眠的季节，或宅在家里，或去峡湾边的小木屋度假，每一块砖每一棵云杉都透露着闲散慵懒。能生活在这样一个富足而宁静的国度应该是惬意而悠闲的。
　　车子在市中心的街道上缓缓前进。虽然已经在奥斯陆住了两个月，却是第一次有机会好好观察这座城市。寸土寸金的首都市中心竟然没有超过七层的摩天大楼，连市政厅也只是一座毫不起眼的小楼。尚夏想起国内二三线甚至四五线的城市，哪个市中心不是高楼林立，步行街横行？更别说是首都了。这是一个慢节奏并且充满人文气息的国度，身处此地，仿佛连身体里的血液也流得更慢了。
　　尚夏饶有兴趣地看着车窗外的风景。车内的暖气很足，额头上浮出一层薄汗。她把羽绒服脱了下来，里面是一件棉质的宽松版纯白衬衫。微斜的领口露出精致的锁骨和莹白的肩。
　　埃文以手掩口咳了一声，把羽绒服又给尚夏披上：“伤口还没痊愈，别又感冒了。”
　　“暖气这么足怎么会感冒？你看，我都出汗了。”说完把羽绒服又塞回他手里。
　　埃文无法，只好一边把她的领口摆正一边说：“刚才在病房里画的小脚丫很可爱，能教我吗？”
　　“小孩子的玩意儿你也喜欢？”尚夏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想了想在车窗上呵了口气，拉过埃文的右手，往玻璃上按：“五指翘起，用三分之二的手掌用力按下去。看，脚掌就出来了……”
　　埃文看着她雪白的小手握着他的大手在车窗上移动，指甲都修成整齐的椭圆形，真正的指如削葱根。鼻尖是她柔顺的黑发传来的淡淡玫瑰花香味。大病初愈，本就不胖的她更是显得纤瘦柔弱，楚楚可怜。埃文想，如果他用左手圈住她的腰，一定不能盈握。
　　“知道怎么画了吗？”尚夏见他没支声，转头问他。黑发如丝绸般拂过埃文的眼睛，鼻子，脸颊。两人鼻尖之间的距离只有一厘米。
　　埃文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尚夏在他幽绿的眼睛里看到自己披头散发的模样，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松开他的手。
　　车厢的温度一下升得更高，埃文松了下领带，吩咐司机把暖气调低一档。
　　两人各怀心思看着窗外，一时无言。
　　30钟的车程后，车子沿着山路开上了霍尔门考伦山的半山腰。山势渐渐平坦开阔，于是在漫天飘洒的雪花中，尚夏看到了一座被直插入云霄的云杉包围着的城堡。一座只在漫画中才看到过的尖顶红墙的城堡，尚夏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看来我真的认识了一个货真价实的王子啊。”尚夏感叹道。来的路上，也曾想像过大富之家的居住之所，也许是雄踞于市中心的深宅大院，也许是临湖而建的豪华别墅，但绝没有想到是矗立于半山腰的一座哥特式城堡。在大名鼎鼎的迪安家族面前，她的想像力如此贫乏。
　　“哪有那么夸张？这是我曾爷爷建的，家大业大嘛，老爷子就想造个大点的房子，希望大家都住得舒服点。可是到了我们年轻的一辈，谁也不想住在这个阴森森的地方。后来，还是我大哥……”埃文想了想，忽然停顿了下，“反正,到时候让你一个人住一栋楼，出个门要开车十分钟，你就不会有这样的想法了。”
　　车子果然开了十分钟左右才到达主楼。城堡的外表经过百余年的风吹雨打，越发有韵味。内部却是传统与现代的完美结合。既有马厩，储藏室，库房，洗衣房，教堂这样的传统建筑，又有游泳池，高尔夫球场这样的现代化设施。尚夏看着不远处高楼上的彩色玻璃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发出一道耀目的光，在一片白雪皑皑中显得更加神密而幽深。
　　收拾好行礼后，埃文带着尚夏去主楼用餐。唐珊已等候多时，见到尚夏进来又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领着她坐在她的下手。
　　唐珊一一为她介绍餐桌上的人，有些人认识，比如埃文的女朋友莫莉。有些人不认识，比如埃文的妹妹艾莉丝，中文名叫唐习芝。还有一位高大壮实的典型北欧中年男子穆德，在迪安家族事业中担任要职，目前主要是辅佐埃文。
　　简单的介绍之后主菜一道道上来。苏打鱼，面包三文鱼汤，烤羊腿，还有北威的“生命之水”--阿克维特酒。
　　北威依山傍海，物产丰富，对吃却极其不讲究，饮食很简单，对食材的烹制方法不是腌制就是炖汤，再无其他。这对于来自以能吃会吃闻名天下的江南鱼米之乡长洲的小城姑娘尚夏来说简直不可思议。水土不服，饮食不适是必然的，再加上伤口没有痊愈，诸多忌口，所以她只是吃了点蔬菜沙拉和清水。
　　全程用餐都很安静，不知是出于当地的习俗还是各怀心思，除了唐珊会问些国内的情况，大家基本是埋头吃饭。埃文也吃得不多，对她倒是细心照顾，铺餐巾，递刀叉，无微不至，减少了她的不适感。
　　莫莉除了用餐前礼节性地跟她点头打招呼后，就再没有过交流。这是自机场中弹后第二次看到她，举手投足依旧是美丽张扬的大美女，端起酒杯喝酒的时候会微微抬起她那线条流畅的脖颈，像一只高傲的白天鹅。
　　整桌人吃得最舒心的大概要数埃文的妹妹艾莉丝了。和她差不多的年岁，与埃文不一样的是东方血统在她身上占了上风，脸形、发色、肤色几乎与唐珊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在她转脸的瞬间，深刻的轮廓，高挺的鼻梁，还有时不时好奇打量她时深邃的大眼睛昭示了她身上的西方血统。
　　“听说国内现在还有很多人生了孩子养不起就卖给别人，是不是真的啊？”艾莉丝托着下巴，忽闪的大眼睛里是未经世事的单纯。这话要是换作别人来问，尚夏会认为他不怀好意，有意诋毁她的祖国，一定会怼回去。可是艾莉丝这么问，代表她是真的不知道，是单纯的疑问句不带一丝恶意。尚夏正斟酌着字句想如何回答。
　　“还有还有，是不是一到冬天就要杀狗吃狗肉啊？”前面一个问题还没回答，又蹦了一个问题出来。
　　“好了，吃饭就吃饭，竟问些小报上看来的无聊问题。你长这么大没回过中国，下次你哥去出差，跟着他一起回去。现在国内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哪有你想的那么原始落后？”唐珊抢在她面前解了她的围。
　　艾莉丝一听可以回国，欢喜之情溢于言表。这个小插曲过后，大家又埋头吃起饭来，不经意抬头目光碰撞，就点头微笑。
　　一顿饭下来，尚夏吃得极其压抑。想要提早离开却苦于没有适当的理由，况且今天是第一次和大家见面，早走是极不礼貌的。但是尚夏觉得浑身不舒服，金碧辉煌的餐厅装饰得像皇宫一样豪华，奢华的水晶灯照得满堂流光溢彩，但是在那些照不到的暗处，好像有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她。
　　好不容易熬到晚餐结束，被盯的不适感才稍稍减弱。莫莉竟然主动要求要送尚夏回东边的小楼。
　　两人一路上无言。尚夏知道她有话要说，也不作声，静待她开口。
　　到了小楼门口，莫莉停住脚步，终于缓缓开口道：“你帮埃文挡了一枪，非常感谢你。”
　　尚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显然她并不是来听她说“不用谢”的。
　　“但是，不要以为进了城堡就是走进了童话故事……”莫莉停顿了下，“也可能是闯进了魔窟。”她又停顿了一下，尚夏竖起耳朵默默等待她接下来的说辞。谁知她只是扯了个若有似无的笑就转身离去。那个笑容有嘲讽的意味，更有等着看好戏的笃定。
　　尚夏看着渐行渐远的高挑身影，叹了口气，生出一丝无奈。呼出的白雾缓缓升腾与大片的雪花交缠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夜空。想起刚才莫莉嘴角高深莫测的笑容和刚刚在餐厅里隐在暗处的眼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尚夏没由来地抖了下，奥斯陆的冬天真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