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柳》耆卿

4、第四章 一整柱香在

　　一整柱香在青烟氤氲满整个殿堂那刻正好燃尽。

　　赵祯抬手捏了捏眉心，龙袖滑至肘尖。支着身子半倚在龙椅上，仁宗皇帝好暇以整地欣赏着一众进士笼着衣袖兢兢战战站好的模样。

　　“哪位是会魁张三？”

　　“草······草民在······”柳夙延抬了抬眼皮子，发现是方才向自己问话那个结巴站了出来。

　　“开始吧！”

　　“是······是······”张三的声音简直低不可闻。

　　半晌过去，堂下再没动静。众人皆伸着脖颈想瞧明白是个怎么回事。凑着脑袋去看，原来，竟是由于紧张过度，张三整个人软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赵祯甚为疑惑，嘀咕道：“朕就这么吓人？”这么呆萌的话自然没让人听见。仁宗皇帝挥挥衣袖，比了个带下去的手势，这昏过去的张三就被侍卫架出了殿。

　　接下来的几个考生磕磕巴巴地念完了词，文笔也就普普通通，并不值得一提。

　　“年珏？”赵祯依着折子念，念到年珏名字时向身侧小太监问了句：“就是那个年郎中的小儿子？”“正是。”

　　“木兰花慢。【1】问花花不语，为谁落？为谁开？算春|色三分，半随流水，半入尘埃。人生能几欢笑，但相逢、尊酒莫相催。千古幕天席地，一春翠绕珠围。彩云回首暗高台，烟树渺吟怀。拚一醉留春，留春不住，醉里春归。西楼半廉斜日，怪衔春、燕子却飞来。一枕青楼好梦，又教风雨惊回。”

　　年珏口齿清楚，声音清亮，一下子惊艳了一众方才还昏昏欲睡的朝臣和考生。道完了词，年珏退下。赵祯微笑点头，显然是对这人极为满意。

　　“下一位，礼部试会元，苏耆卿。”

　　“是。”苏耆卿上前一步应道，“木兰花慢。【2】拆桐花烂漫，乍疏雨、洗清明。正艳杏烧林，缃桃绣野，芳景如屏。倾城。尽寻胜去，骤雕鞍绀幰山郊坰。风暖繁弦脆管，万家竞奏新声。盈盈。斗草踏青。人艳冶、递逢迎。向路傍往往，遗簪堕珥，珠翠纵横。欢情。对佳丽地，信金□〔上三田下缶〕罄竭玉山倾。拚却明朝永日，画堂一枕春醒。”

　　词比方才的年珏，显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苏耆卿退回原位，对着身侧一脸惊讶之色的柳夙延温和地笑了笑。柳夙延之所以惊讶，一是为苏耆卿在短短一柱香就完成了一首如此出色的词，二是没想到自己旁边的这位就是苏耆卿本人了。

　　连着两首让人眼前一新的好词过去，此后的几个考生念得更是惹人欲睡。

　　赵祯靠在龙椅上打了个哈欠，显然也是困了，“最后一位，元魁李慎。”

　　听到赵祯的话，柳夙延的眼睛立马亮了，显然没什么能有“最后一位”四个字惹他开心。

　　“木兰花慢【3】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是别有人间，那边才见，光影东头？是天外，空汗漫，但长风浩浩送中秋？飞镜无根谁系？姮娥不嫁谁留？谓经海底问无由，恍惚使人愁。怕万里长鲸，纵横触破，玉殿琼楼。虾蟆故堪浴水，问云何玉兔解沉浮？若道都齐无恙，云何渐渐如钩？”

　　李慎词十分精彩，人却很奇怪，把头埋得极低。按常理来说，有才之人都会在足够恭敬的情况下尽可能地抬头，以期望让皇上和大臣们能记住自己的相貌。

　　“抬起头来。”赵祯笑意盈盈，显然这人的词也合了他心意。

　　李慎有些许迟疑踌躇，但也不敢做抗旨不遵之事。

　　跃入众人眼帘的是一张已过知天命年纪的脸。若只是年龄大了些倒也无妨，可这人脸上星罗棋布地挤满肉瘤，相当丑陋难看，不堪入目。

　　赵祯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向虚空中连拂了两下袖子才罢。李慎把头深深埋低，退下了。见状，柳夙延锁住了眉头，叹口气。而苏耆卿瞧见柳夙延这副模样，眼底笑意由涟漪涌成了潮汐。

　　“各位爱卿钟意今年的哪位考生？”皇帝发话了后，大殿里气氛瞬间凝固，各种声音都止住了。显然，没人愿意做这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挨枪子儿的出头鸟。赵祯眼里的狡黠一闪而过，“我觉得跟考生关系最为亲密的柳侍郎应该很乐意回答这个问题。” “最为亲密”四字咬得极重。

　　柳夙延现在充分体会了一番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滋味。向前两步，“······皇上的意思自然就是下官的意思。”刚想退回去，就又听皇上道：“好。那柳爱卿就向众位说说朕是个什么意思。”柳夙延再一次搬起的石头，狠狠往自己脚下掷去。

　　这下是不可能有什么脱身机会了，柳夙延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年郎中的儿子年珏不错。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进士科素来难考，年珏年纪轻轻有如此成绩实在难得。”一如既往地无视远处杨大学士递过来的眼色。

　　可看皇上的样子似乎是不太乐意让柳夙延如此好过，“柳爱卿所言极是。年珏二十七，可苏耆卿似乎只有二十六。爱卿觉得正好比你大上三岁的苏郎如何？”话音一落，柳夙延苦了脸，杨常却是咧了嘴。

　　“好，自然是好的。”柳夙延尽量不回答得太过有气无力。

　　赵祯得了想要的答案自然就放过了柳夙延。而这柳夙延和皇上的一席对答后，朝中众臣心里也有了底，纷纷进言，夸赞的对象无一不是苏耆卿年珏二人。

　　一番讨论过后，嘈杂声渐渐沉淀下来，独独留下宣旨的小太监的声音在大殿里回响，“苏耆卿居状元即日任翰林院修撰，官阶五品。年珏、王五分别居榜眼、探花，即日任翰林院编修，官阶五品。此三人为进士出身······”

　　一番任命下来，就连在大殿上昏过去的张三也都混了个芝麻小官来当，却惟独少了李慎的名字。当官的首要便是得会察言观色，柳夙延哪里又会不懂皇上的心思。低着头，柳夙延藏在袖子里的手握得太紧，导致骨节都有些泛白了，“绝对不能再同情心泛滥了。”声音细的跟蚊子说话似的。

　　“皇上！草民！······任命书里少了草民的名字！”李慎从人堆里跌跌撞撞地冲出来，扑着跪倒在殿央，神情激动显得那张脸更不堪入目。李慎这人不是不懂看人脸色，只是他苦读了大半辈子就为了能在朝廷一展抱负。前些年李慎都因为长相缘故连秋闱都参加不了，如今却面见了皇上，这叫他如何愿意放过这个机会。

　　“这······”赵祯脸色有些难看。当官之人的相貌虽不能说都是端端正正，却也是有一定要求的。

　　杨大学士这时也不介意为皇上解解忧了，“皇上，李慎此人做不得官。”

　　闻言，仁宗皇帝松了口气，面上却还是得做足样子，“杨爱卿，李慎做官有什么不妥吗？”

　　“世人都对相貌有所讲究。俗话说，相由心生，做官之人也须站如松，而行身正。但是李慎面貌狼藉，姿态猥琐。如此粗人必然做不得官。”

　　一席话，铿锵有力，说得跪着的李慎把头磕到了地面上，相对文人来说太过粗糙的手紧紧攥住了一身粗麻布衣的袖沿。

　　“学而优则仕。”当然是心理建设做得不怎么成功的柳夙延站了出来替李慎说话，顶着上头射下来的两道含怒视线继续，“身体发肤，授之父母，李慎在这方面没有任何过错。李慎作词，春秋笔法，文辞隽永，实在不比下官或是新届状元差。望皇上三思而行。”说完最后一句话，柳夙延就实在受不了了地麻利退回人堆里。

　　柳夙延退了回来，苏耆卿走了出去。柳夙延以为苏耆卿是担心他的状元不保要说些什么，连忙瞪他，收到的却是对方安抚性的笑容。

　　“皇上，草民以为柳大人说的极是。确实，苏某之词比之李兄显得是浅薄了许。草民技不如人，甘拜下风。状元这名头不该我得。况且，入了殿试的考生就不能再重新参加科举了，还望皇上能给李兄一个机会。”话一出口，苏耆卿就受到了杨大学士恨铁不成钢地瞪视。

　　“李慎居状元，官职日后再议；苏耆卿居探花，任翰林院编修；王五编进二甲行列。”从龙椅上起身，赵祯也来了脾气，一甩袖子，“退朝！”

　　事情也就这么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