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柳》耆卿

5、第五章 殿试以后，

　　殿试以后，同榜人是要凑钱举行庆祝活动的，而少年探花使则会先去城内各名园探采名花。“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遍长安花”说的就是如此了。探采名花过后，就该举办探花宴，一众初入官场的读书人们都会集体到杏园参加这场盛会。

　　柳夙延因为受了年珏邀约，所以便也一同去了。

　　去参加这探花宴的朝臣当然不止柳夙延一个，翰林院学士杨常、礼部侍郎谢符、兵部尚书柳方游等人也都应邀到了场。

　　杏花熙攘，各不相让，投下一片荫凉，偶有几瓣更是随着清风飘进林间筵席，落于美味佳肴之上，叫人似乎咀嚼出来几分春意。

　　柳夙延一个人来的，应情应景地在桌上各种美食之间拣了块杏花糕放进嘴里，好不自在悠闲。可偏偏有人不开眼，要来打扰他难得的清闲。

　　“柳公子。”来的正是不怎么招柳夙延待见的苏耆卿。

　　在朝中好歹也浸淫了三年，柳夙延也不会不懂官场这左右逢源之道，笑言：“苏大探花郎怕是走错地方了。”指了指最热闹的人堆，“杨大人在那边。”

　　“在下没有走错地方。”苏耆卿撑开手里的折扇，又合上，握住扇柄递到柳夙延眼前，“这扇子是大人的吧？”

　　的确是，可柳夙延并不想与苏耆卿扯上关系，只存着尽快打发这人的心思道：“不是。”

　　苏耆卿怔住，显然是没想到柳夙延会这么回答，片刻不过，又恢复了原先那副波澜不惊的带笑神色。但是，气氛还是尴尬地僵住了。

　　“贤弟！”柳夙延叹口气，早知道就不来参加这探花宴了。听见身后传来的动静，苏耆卿微微侧身，稍稍别过头抬眼而望，“杨大人。”

　　杨常踱着官步，慢慢靠拢二人，“小苏也在？”别有深意地瞥一眼柳夙延，杨大学士笑了，“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贤弟了。”杨常只道打扰了柳夙延，话里话外却没带上苏耆卿，看来他是对柳夙延的那句“红袖添香不得意，最是偏爱后|庭花” 永生难忘了。

　　“小苏，我贤弟这人不错。”杨常本来是想拍一拍苏耆卿肩膀的，过后发觉要踮脚才可能拍到后顿住，手伸到一半，改为绕到苏耆卿身后，讪讪拊了两下苏探花的后背以作结局。

　　“我老了，也真是消受不起你们这些年轻人之间的事情了。犹记少年风流时，梦醒惊觉秋意至。”杨常有感而发，感慨几句，复又摇头，似要将这些陈年往事一一撇除，倒也有点沧海桑田、风云变幻的意思。

　　“活了大半辈子，龙阳之好的人我也见得不少，却当真是没见过像你俩这么般配的。两人站在一块儿，就好似凝成了幅缱绻画卷。小苏，你好好考虑考虑。”语罢，杨大学士觉得自己功德圆满了，这才施施然走人。

　　流年不利，流年不利啊！柳夙延若是个姑娘家，怕是早就羞愤欲绝了，也亏得他是个男人，还是个脸皮颇厚的男人。“这杨大人真是老了，净说些糊里糊涂的话。哈哈······”干巴巴的两声过后，纵使柳夙延脸皮再厚也笑不下去了。

　　“杨大人精神矍铄，说的也不大像糊涂话。前两天，我还曾在勾栏楼里与他偶遇过一次，雄风倒真是不减当年。”苏耆卿摇起手里的折扇，也看出来杨常这一番听得人云里雾里的话与柳夙延脱不开干系。

　　“苏公子也去勾栏楼？”勾栏楼？怕是汴梁城里没几家你不曾到过的青楼倌馆吧！

　　苏耆卿也不拆穿柳夙延这番岔开话题的拙劣手段，顺着对方心意应道：“勾栏楼我很熟，可是倒不曾遇到过夙延你。”苏大才子显然是有一副弯弯绕绕的文人心肠，赶紧趁热打铁地拢合两人关系，话里称呼由柳公子变为了夙延。

　　柳夙延却没这份心情去关注苏耆卿对自己的称呼，见他乐意顺着台阶下，解了双方的尴尬后，总算是松了口气：“我也就因为应酬去过那么一两次，没遇上很正常。”

　　“柳侍郎，方才我就看见你在这儿了，可是苦于脱不开身。”从远处走过来的年珏凑进二人中间，向柳夙延作了个辑，“也幸亏有耆卿替我招待。”

　　柳夙延笑，“年公子太客气了。”

　　“叫我年珏就好。”年珏也笑，手搭上苏耆卿肩膀，“刚才你俩站这儿聊天的时候，我都不忍心过来打扰，感觉像是天上一对儿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眷侣。”

　　柳夙延脸黑了，这才走了一个多事的杨大学士，又来了一个乱点鸳鸯谱的新科榜眼年珏。

　　“李兄还是这么爱开玩笑。”从苏耆卿和年珏的行为和称呼看来，此二人关系倒是算得上熟稔。

　　“哎，这次我倒真没想开你玩笑。都怪神仙眷侣这四字太顺口，害我说溜了嘴。我本来想说的只有‘神仙’两个字。”年珏望向柳夙延，“柳大人不会生气吧？”

　　“不生气不生气，我怎么会生气呢？”柳夙延去了一脸黑气，换上官方笑容。可是这一句话里连着的三个“生气”表明了他的心情显然是不怎么良好。

　　年珏看不出来，不代表苏耆卿也看不出来。“柳侍郎人在朝廷里是出了名的大度非常，又怎么会生气呢？”苏耆卿笑道，透着揶揄口气，“李兄可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柳夙延哪里又听不出苏耆卿口气里的不怀好意，却是无可奈何，只好咬牙切齿地忍下。

　　年珏意识得到这番风云暗涌才怪了，搔搔后脑勺，“我只这么问问就小人了？”忽又像想起了什么，蓦地拍头，“对了，耆卿和我呆会儿要去慈恩寺，柳大人愿不愿意同行？去赏一赏寺庙里的渺渺春色？”

　　刚想摆手推辞，柳夙延到嘴儿的话却刚好被天杀的苏耆卿截断，“柳大人一腹君子道义，定然不会推辞年兄的好意。”自说自话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

　　柳夙延哑口，苏大才子的脸皮厚得另他瞠目结舌。这下柳夙延是完完全全地推脱不了了。

　　三人的目的地是慈恩寺最为出名的大雁塔【1】。大雁塔，历来是一众入仕考生题名以示光耀门楣的地方。“进士及第，雁塔题名”也就是由此而来了。

　　进了慈恩寺，入眼的是一片熇熇香火，袅袅青烟。再往里面走，莫一不是重彩朱漆的雕梁画栋，与之交相辉映的还有初春的嫩芽新绿。

　　大雁塔终于矗立在三人面前。四方塔身，高有七层，每层四面各有一拱券门洞。前来观瞻的游人可以在此凭栏而望，半城繁华尽收眼底。雁塔身前拦了一面绛红色朱砂墙，供及第进士题上名字，以显荣耀。远远地观望过去，雁塔似与这无边春色浑然一体，庄严古朴的格调，宏大辉煌的气魄，无一不显示着它是如何的鬼斧神工。

　　柳夙延很久没到慈恩寺来了，看着那面朱砂墙，当初年少轻狂的自己洋洋洒洒挥动狼毫的情境似乎还历历在目。

　　墙上“柳夙延”三个字的痕迹比之三年前浅了许多，却仍然惹人注目。柳夙延写的字儿是工工整整的小楷，被一圈空白围拢，周遭只稀稀拉拉地散落着一些别人的名儿。“状元题名，独占一席”这事，虽没做什么明明白白的规定，在众人心中却早已是秘而不宣的科考传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