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景漪苑 ...
-
景漪苑离Pascal大厦并不远,颜纪帆五点半离开办公室,独自慢悠悠地走到景漪苑,也只有五点五十分。
其实梁劭修很早就到了,他坐在这里已经喝了一顿下午茶,知道他看见一个娉婷的身影伫立在他面前。
认识颜纪帆是在初三,第一学期的期中考试之前初三年级的全体大会,她是学生代表。他其实比她高一届,但他即将升入初三的时候突然被诊断出胃病,无法继续和同学一起上课,于是在家里休息了一学年,开学后跟着颜纪帆那一届再一起开始念初三。
她说:“每一场测验或考试对我们而言不再是一张单纯的白纸,我们学会从每道题目中总结我们的进步与不足,学会从每张试卷中分析我们与中考目标的距离。”
她说:“其实,这已经是我们初中阶段最后一次的期中考试了,本学期的期末考试,是一模考;下学期的期中考试,是二模考,而下学期的期末考试,便是我们现在正日日夜夜为之奋战的——中考。”
她说:“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白色的衬衫校服,她总喜欢把马尾扎得很高,很整齐,不允许有一根发丝乱翘。他记得以前她一直留着搭上眉梢的斜刘海,自打上了初三以后就把刘海夹到头顶,露出高高的额头,偶尔还有一两颗痘痘。
那时候的他们已经不在了,但他对她,穿越时空。
她始终面带优雅而自信的笑容,明眸皓齿,一开口说话就能激起他心中的千层浪,哪怕只是一句冠冕堂皇的“梁总久等了”。
“新城区项目还没有正式启动,最近还算清闲,我偶尔会到这里来喝茶,等等便等等罢。”
他等了她三年,多等一个下午又何妨。
颜纪帆从漆皮的红色手提包中抽出一张A4纸递给梁劭修:“我把这次新城区的建筑项目列了张清单,梁总觉得从哪里开始好呢?”
他看都不看那张清单一眼,他们一起设想过的未来,哪里需要一张清单来提醒他。
“先从‘城山林郡’的独立别墅开始吧。”
她拿出Pascal首席设计师专用的设计稿纸,径自就要落笔。
“纪帆。”梁劭修叫她。
他上一次叫她纪帆,是在两年多以前。
那这次叫她纪帆是因为什么呢,是习惯么,还是发自内心深处的亲近。
“把它们都当作未来的家来设计,好么?”
梁劭修居然要跟她提“家”这个字眼了,很久以前她不是没有想过,但现在看来是否已经很不现实?
梁劭修如此坦诚,她又何必矫情?
“好。”
设计进行得意外的顺利,既然是当作家来设计,那家的形态早已在两人的心中勾勒过千万遍,且默契程度极高。
之后两人又约见了几次,索性将三期的建筑方案都设计完成,并决定在下周一召开两家企业的联合大会,正式开始动土施工。
这应该是自颜纪帆进入Pascal之后最正式也是最重要的一次会议,她着了一件黑领白衣的雪纺衬衫,黑色西装裙,穿一根漆皮细腰带,站在讲台后。
他在台下默默地聆听。
她从小说话就是抑扬顿挫的,但还做不到那么深情饱满,所以从不参加朗诵比赛这类,但是所有老师都说她演讲的腔调是最好的,而且她从来不备演讲稿,一上台就会侃侃而谈,就如同现在这样。
“一期房屋层数绝对不会超过三楼,但是占地面积大,是颜纪帆最喜欢的建筑形式。全体设置游泳池,整体基座包括底层用黑白两色大理石打造做以地下空间效果,加装长方形地灯,以上的二、三楼部分用三百六十度全景玻璃,消除光线死角,做到全向采光。一期建筑不用斜顶,全用平顶,完全打造前卫的建筑风格。”
是真的心中有型,才会如此流畅吧。
台下立即有人反驳:“颜总,你说的这种风格很符合现代青年富豪的标准,但是我们更多的是要迎合老客户,他们的思想更传统,所以我认为一期的建筑是否应该再向他们这类人靠拢些。”
她正欲回应,却听得一个清冷的声音道:
“这次‘城山林郡’的项目是我和颜总一起设计的,我们在设计之初就设想过了,不同的期数针对的是不同的人群,二期走北欧风格,整栋别墅以三座多边形立柱组合而成,锥形尖顶,全向通行玻璃阳台,朝东设置私人花园,向西设置私人泳池,有人工沙滩,留有加装水幕影院的空间,拥有个人湖泊领域与泊位。我想,这是极受白手起家、事业有成的精英们青睐的。”
梁劭修所叙述的与颜纪帆心中正想驳回的不谋而合。台下原抱着一番看好戏心态的人无不罢休,表示赞成与看好。
她继续款款走上讲台,幻灯片立即变换了一张有如爱丽丝梦游仙境一般的效果图:“三期走仙境风,全期木装修,只有一层高度,但设置空中花园,花园部分占楼顶一半面积,天窗、观景卧室、日光浴、泳池、阳台占其余。个人拥有约三十平米全石块地砖铺就的露天咖啡厅,四周围以冬青,极衬‘城山林郡’之名。现在女富商也屡见不鲜了,我们针对的正是女性心理,设计出这套方案。”
谁也没有注意到瀚悦总裁嘴角勾起的波澜,这样奢华,这样优雅,是他想给她的家。
见台下无人有异议,她便关掉幻灯片,道:“各位如果都没有意见的话,我们五月三日正式开始施工,设计部派人实地考场划分一下期数区域,预计八月中开盘,营销策划中心和策划部合作可以开始做预算,设计海报以及推广方案了,直接向总经办报告。散会。”
她走在二十四楼的走廊里,来往的大都是刚刚散会的各部门领导,张睦跟在她身后一直就工程管理中心新递交的发展战略作着说明。
“张秘书。”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转身一看,是放在一直站在梁劭修身边的一名男子,想来是梁劭修的总助。
“周总助。”张睦显是认识来人,友好地向他笑了笑,“我们梁总要跟颜总约个时间一起去工地看一看,想跟你约个时间。”周入森看上去与梁劭修年纪相当,虽说及不上梁劭修俊朗挺拔,但总是带着礼貌的笑脸迎人,倒很容易亲近。只听张睦请他一起到秘书室,他便加快脚步随着张睦上楼去。
颜纪帆早知道周入森就是被梁劭修打发来调虎离山的,果然一回头就看到梁劭修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来,并向她挥挥手。
待他走到自己身边,两人并肩而行,她才用极低极低的声音道:“诶,其实刚才我可以应付,你那么急着出来充英雄抢风头还是怎么的?”
他一个一米八四的高个忽然脸上微微泛红,垂首只以同样轻的声音道:“条件反射。”
看到有人质疑你,站在你身前保护你就是条件反射。
“可你不是林姣的男友?我也知道瀚悦和林氏在合作。”虽然自己也知道不大可能,可想起他和她站在一起的那一幕便免不了问出口。
“我和林姣合作我就是林姣的男朋友?那我现在也和你合作呀。”
颜纪帆被他呛得说不出话来,心里却还是喜悦的。
又一起走了一会儿,直到走到电梯前,是向他告别并上楼去呢,还是再同他一道走一段?
半晌她还是开口道:“你……当年的事情还很怨我吧?”
“嗯,有生以来头一回体会到被人甩的滋味。”他自嘲地笑笑,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觉得手心汗涔涔的,便下意识地摊开手心看。他看到她还是像以前一样,只喜欢涂透明的指甲油,那时候他问她,别的女生指甲都是五颜六色的,为什么你只喜欢透明的呢?她狐疑地看着他,眼睛里赫然写着“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九个大字,不过还是据实告诉他:“嗯,读初中的时候学校不是不让涂么,但那时候真的觉得很新鲜,就只敢涂透明的,但是后来发现透明的也很好看,太阳底下亮晶晶的,一直到现在都习惯了。”想起以前的她,他依旧哑笑。
她离开的时候宿舍里很多小东西都没有带走,其实是有关于他的东西她都没有带走,后来因为他们经常视频聊天,她舍友认出了他是Vivien·Yan的男友,就让他把东西都带走了。他把她的东西都归在一个箱子里,放在床底下,时不时会拿出来看。
周入森偶尔会去他家,有时恰好撞见他又在翻旧东西,脸上从不起一丝波澜,但心里已经是翻江倒海。每当这时,为了努力不去想那些破败的过往,他就把每个项目都仔细研究,力争做到完美,结果是垮了自己的身体,周入森就会劝他别看了。
他翻到一本书,名字是《追风筝的人》 ,是有一次学校举办晚会,他放在交换礼物环节里的,结果被她换到了。书的序言里写:“许多年过去了,人们说陈年旧事可以被埋葬,然而我终于明白这是错的,因为往事会自行爬上来。回首前尘,我意识到在过去二十六年里,自己始终在窥视着那荒芜的小径。”他拼命工作,以为可以埋葬五年的时光,不过他发现这是错的。因为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一处地方不遍布着颜纪帆的身影。
他去星巴克,只喝摩卡星冰乐而且不加奶油,是被颜纪帆影响成的习惯;他打字习惯用二十六键,是被颜纪帆影响成的习惯;偶尔他去商场,看到那些青春焕发的女孩总爱购买各种颜色的唇膏,他就会想起只钟爱收藏润唇膏的颜纪帆……没有她的那段日子,安慰他、鼓励他的人很多,但这个世界上只有颜纪帆能偷走他的影子。
那段日子他都很晚睡觉,因为他怕做梦,颜纪帆的笑貌总爱在他的梦里闯进沉默的世界,有时她在绞尽脑汁地写运筹学论文,有时她在《哈姆雷特》的后台彩排,有时她握着一瓶冰饮坐在阴凉的树荫下看他打篮球……然后他想伸手去抱,抱到的只是一片虚无,什么感觉都没有,睁开眼就是月白色的天花板。教室,后台,操场,都随着颜纪帆去到不可估量的远方。
“那你见到我,为什么不怪我呢?”
“纪帆,”他再次这样叫她,“逞一时口舌之快和你,我懂得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