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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桃花面(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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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挽唱跟在白凤后面慢悠悠地走着,心情好的时候看天空也格外澄澈一些,虽然今天并没有怎么出太阳。
“你在偷笑什么?”白凤转过身来迷惑地望着慕挽唱。
慕挽唱摇摇头,加快脚步走到了白凤的并排。
从卷轴里知道原来你们只是在执行任务。
轻寒和阿伍也被顺利地送走,无论如何都是一个美好的一天。
今天出门前慕挽唱在满床的衣物间踌躇了很久,害得两岸在一边头疼地说:“小姐你要临幸哪个就快临幸......再不做决定黄花菜都凉了。”
最后她还是磨叽了半天选了裙裾稍短的水红色衣衫,绑上鹿皮小短靴,显得比平时更加活泼点,其实慕挽唱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今天的任务是逛街引出那个变态的变脸男人。
慕挽唱一边走着顺手买了几串豆腐串,白凤看她吃得满手油乎乎的样子不由得说:“作为一个小姐不是应该注意一下形象么。”
慕挽唱凶巴巴地回答:“你管我......”然后将其中一串递到了白凤嘴边。
白凤毫不客气地叼了一个吃:“那些世家公子看见你这个模样都不敢娶了。”
“......你说我们这样那个男的会注意到么”
“他肯定觉得我们是仇人......”
“这位公子,要给你小娘子买支簪子么。”路边一个不大不小的摊子里摊主热情地招呼着。现在的摊主都很精明,即使看出两个人还没有到达那种关系,还是会这样叫,说不定就戳破了某些人怀着的心事。
“你自己挑吧。”白凤对慕挽唱说。
慕挽唱看着琳琅满目地堆满了一桌子的簪子,觉得也没什么可以挑出来的,前几天还在恰然阁顺了一些,基本的款式都有了。
不过她还是随意地翻捡了一下。突然她的眼神被一只簪子勾住了。鎏银的簪身并没有什么稀奇,但是簪尾是一只翠绿的狮子,形状就跟区会门两侧立的那两个石狮子一样,十分别致。
“就这个吧。”白凤在慕挽唱说话之前拎起那只簪子,以一个明显虚高了的价位成交了。
果然花组织的钱就是大手笔。慕挽唱在心中暗暗想着。
“快帮我戴上。”慕挽唱索性厚颜无耻起来。
白凤接过簪子的手停在半空,凑近了些邪邪地笑道:“偏不。”
“话说这么半天了那个变态到底有没有出现啊?”慕挽唱趁白凤观察的时候抢回了那个簪子。
“好像没有。”白凤摊了摊手,“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紫薰花。漫天的紫薰花海。慕挽唱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被那种若有似无的气息湮没。整片花海就像一个蜷曲而卧的美人,让人不忍心打搅。
慕挽唱实在想不出能说什么话来,脚边却踢到了一个柔软的物什,心中涌起一点不详的预感。她低头一看,不由得惊叫起来。
“别怕。”白凤的声音出现在了头顶,在慕挽唱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把她抱在了怀中,声音中有些笑意,“我......感觉到那个人了。”
慕挽唱被锁在他的怀里不敢动弹,双手也不知道放在哪里,只能对他悄悄地说:“地上那具尸体......是轻寒。”
轻寒的死相很惨,虽然死因是脖子上的血痕,但是她的双眼直瞪着前方,身上的血痕与紫薰花的花色掺杂在一起,就像是一种血腥的祭祀。
“与那个人的手法一样,看来她并没有遵守她的诺言,还是背弃了她的男人。”
也许是错觉,但在花香之中似乎蕴藏了一些鲜血的气息,慕挽唱不由得把头埋在白凤的肩上。
花海,怀抱。
即使这只是精心编纂过的一场戏,慕挽唱也还是留连在其中了。
“等一下我会走开,那个人要是来了你自己当心。放心,少司和我都会跟着的。”白凤在慕挽唱耳边私语,顺手揉了揉慕挽唱的头发。
慕挽唱点点头,目送着他远去的身影,然后默默地坐到了一块山石上。以旁观着的姿态看这一片花海,似乎又多了点寂寥。
“你一个人在这儿么?”一个秀气的声音传来,慕挽唱的心中不由得一紧。她抬起头,眼前的男人个子不高,并不是想象中那种邪媚狷狂的男子,而是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没有,我......那位刚刚走开不久,说是有急事要办。”慕挽唱有些拗口地回答。
“是这样啊。夕阳下的花海很美吧。”那个人漫不经心地说着,“我就住在附近,有幸请你去我的小竹屋坐坐么?”
慕挽唱装作犹豫了很久,还是答应了他的请求,不知为何,她对他的印象并不差。
“你先坐一会儿,我等下出来。”慕挽唱望着那个被渐渐被掩上的竹门,并没有乖乖地坐下,而是绕到了屋外,想要观察一下附近的情形。
这个地方背后紧贴着一座青山,其他三面都是花海,但是四周植着的修竹却将这片小小的空间开辟出来,成为一个独立的存在。
慕挽唱说不出为什么,但是总觉得,这个地方有种说不出的哀婉。
“那些竹子,都是我和素一起种的,现在还可以感受到他的气息。”那人纤长的手指抚上光滑的竹皮,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慕挽唱的背后。
他换上了一套霜色的长衫,白得有些晃眼。
“你为什么还不动手?”那个人从竹枝上折下一片竹叶,回过头看向慕挽唱。
“我?”慕挽唱惊讶地看着他。
“难道不是么?”那个人也没有采取什么动作,继续摆弄着竹枝,“那么应该是与你同行的人吧。”
“你都发现了?”
“你们表现得那么明显不是为了吸引我的注意么?不是你来杀我真是有点扫兴呢,我还特意换了装,做好了准备。”他对慕挽唱温柔地笑了笑,日光在他的皓齿上投出了温和的倒影。
“想听听我的故事吗?”他坐到了慕挽唱就近的草地上。
然而他并没有等待慕挽唱的回答,径自说了下去:“我和素在十年之前就认识了,我们家世门第相当,兴趣相投,每日过着湖畔赏荷,踏雪寻梅神仙眷侣一般的生活。大人们纵容我们在这儿购置了点田地,时常相约出来到这里体验会闲居生活。我总以为,有一天我是要嫁给他的。”
“等等,你不是男子么......”慕挽唱越听越觉得这话有些不对。
“谁同你说过我是一个男子了?”那人淡淡一笑,“最精湛的易容可以颠倒一个人年龄,性别,形态,甚至声音。我只是换了一张男子的皮相而已。”
慕挽唱惊讶地望着她,就在刚才的那两句话,眼前这个人的声音从一个清朗的男声变成了一个温婉的女声。
“我以为,我们能永远那样幸福快乐地过下去,直到那个女人的出现。”
“那个女人,素叫她秀。那日我在这里等他,回来时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小姑娘,比我们小了几岁。他说小姑娘想一个人上山替她的青梅竹马挖草药,结果摔在了路边。那时我和素约定了婚期,正开心得很,再说小姑娘裹在素的外套里瑟瑟缩缩的样子也十分惹人怜爱,也就没怎么在意。”
“第二天秀就回去了,之后的生活倒也相安无事。我们有时在城里会碰见秀,也见过她的未婚夫,家里经营着草药生意,是一个老实人。”
“直到我慢慢发现,随着婚期的临近,素陪我的时间反而越来越少了。直到我那日去洗池,看到了他们。素在一遍一遍地教着秀一套剑法,而秀也很有耐心地学着,不时地冲他发点小脾气,素都包容了,还笑得很开心。我觉得眼前的素个素,不是我认识的素。”
“从那时起我便留意起他们的动向,发现秀时常会去找素,而素很少拒绝,至于秀那个未婚夫,秀似乎很久没有想起他了。”
“那时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不能在成亲前出了岔子,想着或许是秀贪慕他的家世。而我们家虽对外说是武学世家,但是其实易容才是最专精的东西。我娘是这方面说得上名号的人物,我从小也会学习这些。但我第一次想要用到它,却是想要让秀离开素。”
“我捏了一张男子的皮戴上,但是我平时并没有多用心学,对自己也不是很有信心。但是约了秀几次,她对我似乎并没有起疑心。”
“直到那一天,秀主动约我到洗池旁见面。我以为我的机会到了,她终于又被另一个男人的皮相所诱惑,所以准备用这个身份劝服她离开。起码,可以拖住她让她在我嫁给素之前不再纠缠于他。”
慕挽唱静静地听着,觉得她说的这些话里有莫名的悲意。
“那一天的洗池月亮很圆,开始我装模作样地陪着秀聊聊风月。正当我打算劝她离开的时候她突然换了一副腔调。她笑着对我说,你真的当我不知道你是谁么?素他喜欢我更胜过你,你以为过了这么多年他对你还有兴趣么?恐怕应当是我请你离开吧。”
“她还说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我心中郁结的愤恨越来越大。我已经开始怀疑我自己,也怀疑素对我的真心。所以我毫不犹豫地拔剑对向了她。”
“就在那个时候素出现了,或许这本就是秀设好的圈套,她毫不犹豫地扑向了我的剑锋,将自己的手臂割出了一道很深的口子。我那时拙劣技艺连秀都看得穿,素当然一眼就认出了我。他什么也没说,根本就没有想要我的解释,却带着秀走了。”
“或许他是因为相信你。”慕挽唱不由得插了一句话,“然后呢?”
“但当时的我们没有然后了,虽然嘴上没说,但是我们心中都有了芥蒂,每次话到嘴边都没有什么可以说。他问我你都不想听我的解释么,我没有回答他。我们的婚期还有三天的时候,秀找上了我,她说她怀上了素的孩子。”
“你好像很惊讶,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反而很平静。那桩事情之后我们见面的机会很少,但是也听说他经常夜不归宿。我上素的家里退了婚约,把秀扔给他们。然后,约好了素。”
“我想杀了他。”眼前的女子说这句话的时候竟然是轻笑着的,慕挽唱在心中有些唏嘘,“可是我下不了手,他对着我的剑站在那里,眼睛也没有闭上,只是看着我。剑锋点到他的时候我再也没有办法继续下去,只能狼狈离去。”
“那是我见到素的最后一眼。之后无论素花什么样的办法想要找到我,我都没有去见过他一面。在秀分娩的前夜,我杀了她,和他们的孩子。我知道素再也不会原谅我了,而我却在心里原谅了他。”
“我后来跟随了卫庄大人,说起来原来也是血阁的人。卫庄大人失踪之后我回到了这里,无法克制自己对像秀那样的女人的恨意,于是那些水性杨花轻易为我的面皮所诱惑的女人便成了我的目标,说起来真对不起她们,这也不过是人性的一种本能而已。”
“我以为我终有一天会死在区会的手里,直到我收到素的信。”女子的话锋突然一转 ,“你的同伴就在竹林里?”
“敢动她的话你可以试试看。”白凤慢悠悠地从林子的顶端飘落,少司命也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别误会,我并不想杀你们,因为那个雇血阁的人来杀我的人,正是我自己。等二位很久了。”女子轻轻一礼,在场的其他人都有些迷惑。
“姑娘你何必呢,是因为素给你的那封信里面又说什么了么?”慕挽唱有些不可置信地问。”
那女子眯了眯眼睛,将手指伸出来给慕挽唱看。
“要易容得毫无破绽,粘面皮的时候必须辅助药物,而这些药物都是都是有毒害的,我的手上况且如此,脸上的毒素早已透入筋皮,恐怕没有多少天好活了。”
慕挽唱看着她手上紫青色的淡淡印记,有些说不出话来。
“你们快些动手吧,我可是付过钱的。阁主向我保证过会把尸体保存得很好。”女子躺到了一张空闲的石台上,闭上了眼睛。
少司命缓缓地将手放到女子的额间,慕挽唱看到一阵紫色的光华正在空中旋绕。
“十二岁的时候我认识了素,他是一个备受家里保护的小少爷,而我则是个常混在外面玩的野丫头。那天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心事,走个路竟然摔到了池子里,我想都没想就将他救了起来,那是我们第一次相遇。后来渐渐熟悉起来,在他面前我总是刁蛮得不成样子,他总是惯着我。小时候我觉得这没什么,直到后来我听到他的一群朋友们说他没出息,而却开玩笑地说要娶我。”
“素的天赋并不突出,很多地方都没有我做得好。我怕我这样迟早掩盖他的光芒,但我想做他的妻子,于是竭力收起自己的锋芒,又努力让自己的性格变得温顺起来,久而久之便不记得之前的自己了。”
“没想到我认为自己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却成了我致命的错误。”
当你收到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人世间了,原谅我没有勇气在活着的时候来找你。关于秀的事我无法解释,也不再想解释。当你拿剑刺向我的时候我看到了记忆中的你,那一刻我想拉住你的手,可惜我已经没有那个资格。
他是这么说的。
同信一起的,是一幅水墨画,画中的是十二年前在水池边的绿衣裳的自己。
原来你最怀念的,是那时的我。
光华渐渐散去,女子的声音也越来越弱,她的脸上淌过一滴泪水。不知何时,那个男子的面相剥落,露出一张纯真的少女的脸。
“那张脸,是我自己的。”女子笑着,“素,麟儿来找你了。”
剩下的三个人沉寂了很久,白凤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其实阁主本来还有东西要转交给麟儿姑娘,不过她既然已经解开了心结,我想还是不要用这个来破坏她的心境为好。”
慕挽唱默默地接过了那封信。
事情发生在白闲还不是阁主的时候,但这件事却是经由白闲之手的。有个女孩,也就是后来的秀,因为家里的惨剧而与素的家里结下了世仇。在慕家的统治并不是那么稳定的时候,这种事情也是常见的。秀得到了血阁的帮助,想要亲手报仇,而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毁掉仇家家里的独子,素。
素在刚见到秀的时候,就知道了她的目的。毕竟秀年纪还小,不知道应该怎样去掩藏心中的仇恨。
刚开始秀打算从麟儿入手来报复素,素也发现了这点,所以故意疏远麟儿,表现得不太在意,反而对秀表现出足够的兴趣。
但是素的确是个温和的男人,相处久了很难不喜欢他。秀不肯承认喜欢上他的事实,借着复仇的由头想要拆散素和麟儿。
秀也知道素冷落麟儿是为了保护她,而素却不知道秀也精于易容。秀常常会易容成麟儿的样子,配上血阁的迷香,让素误以为自己是麟儿,那个偶尔耍些小脾气的记忆中的麟儿。直到他们有了孩子。
而麟儿永远也不会知道,她那时的易容已足以以假乱真,秀识破它靠的是易容者的嗅觉,而素找到她,靠的却是默契和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