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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桃花面(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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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凤坐在自家的荒草堆上。这个狭小简陋的居所倒有个不错的小园,若是勤勤恳恳地种些果蔬,说不定就能自给了。不过白凤显然不是有这个闲心的人,便任由它荒芜了。
这种杂草丛生的荒凉,或许更衬他的心境吧。
手上的伤痕还未处理,躺在草丛间,却莫名地想喝酒。
正在这么想着的时候,一坛粗酒便被放在了他身旁。
白凤顺手撕开红纸的封口,一种酝酿了几年的酒香扑鼻而来,一种与伤口相冲的味道。他对悄无声息来到身旁的少司命见怪不怪。
“你来了。机密文件我已经取出来了,交给白闲吧。”
少司命点了点头,接过了装着机密的布囊,坐在了旁边。
“其实我以前不太喝酒的,都是老牛那个酒鬼教唆的。当初没有试炼就当上夜羽使,接收到的好像都是敌对的目光,他也算是我最早在血阁认识的......朋友?”
躺着喝酒并不怎么舒服,白凤索性坐在了草地上:“他说,喝酒的时候,一口气灌,流出的比喝进的多,这才是真汉子。可惜他自己嗜酒如命,浪费一滴都不肯,最后却死在酒上咯。”
白凤猛灌了一口酒,虽只是酿了不多久的廉价酒,还是让身子暖和了些。也让伤口隐隐作痛。
“伤,少喝。”一直默不作声的少司命忍不住提醒。
“虽然是为了自己的目的进的血阁,不过这么久了倒好像跟你们是一个团体的,有些舍不得了。”白凤将酒坛放在一边,抹了抹嘴边的残酒,“跟你讲话真是得没话找话啊。怪不得大司命每天跟你一起话变得这么多。不过,也算是良好的倾听者了。”
“下面的任务呢?”白凤将手摊到少司命面前,索要任务卷轴。
少司命只是微微一笑,将卷轴展开,放在他手上。
白凤将任务材料原原本本地看了一遍,不禁有扶额的冲动。
“白闲真的认为,你适合这个任务?”
少司命摊摊手,阁主的命令,永远是出乎意料的。
“小姐?你昨晚都没有睡好再睡一会儿吧。”两岸一边操着鸡毛掸子一边对躺在床上却睁着双眼的慕挽唱说。
“睡不着了。”慕挽唱这样说着却不由自主地阖上双眼。眼前是那个被吊索悬在空中燃烧着的那个男子。
以及。
白凤离去的背影。
慕挽唱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有些东西,似乎挥之不去了。
她坐在床上望向窗外,似乎每个人都在忙碌着。之前血阁的活动猖獗,但是这样被别人入侵了秘密水牢,还是头一次。老爷子的脸面都丢光了吧。
有件事情,一定得确认。
慕挽唱迅速地换好衣服,嘱咐两岸:“我要出去一趟,晚饭要是赶不上了别等我了。”
她匆匆地往嘴巴里塞了两块糕点就向门外跑去,却被出现在门前的那个身影截住。
“每天往外边跑,你到底在干些什么?”那个穿着高阶巡视服的少年,是他的哥哥,幕浮。
幕浮虽然比她大不了一年,但是却远比她老练,也是老爷子毕生的心血。
“我要去外面玩,那个好久没去出音阁了,想阿芜姐姐她们了。”慕挽唱有些心虚。
幕浮盯着她看了很久,松口说:“那就快去快回,不过别跟一些来历不明的人走得太近。”
慕挽唱如释重负地跑了出去,抹掉了脸上的汗水。
他的哥哥,不仅是家主的儿子。还是,疏影的七区会长。
白凤和少司命百无聊赖地坐在一座茶楼的二楼。
云销雨霁的天气,老板索性将隔着的珠帘拉开,阳光混合着雨后的空气散落进来。
白凤将手中的茶盖合了又开,开了又合,身边坐着的少司命头扭向一边,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你觉得,我们这样能找到那个人么?”白凤把玩着手中的小瓷杯。
少司命摇了摇头。
对于这次任务的对象,除了性别,其他信息似乎一无所知。
事实上这次的雇主是个更加神秘的人,神秘到连性别也不甚明了。
据雇主的情报,他们要找的是一个会易容的男子。这个男人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想办法吸引一对情侣中的女子,等到女子抛弃了原来的恋人答应跟他走的时候,他会因为女子不忠诚而将其杀害。
“这样的事叫区会那帮人去做不是更好。”白凤噙了一口茶。
最近疏影城里被莫名抛尸的花季少女的确不少,但是由于血阁的活动猖獗,加上那个男人在每做几次案之后又都会换一张脸,所以这件事区会也就无暇顾及一拖再拖。
白闲阁主对这个任务的批注是:白凤和少司命扮作情侣引出怪人,击杀之。
后面一句完全没有问题,但前面的指示实在是没有责任心。
白凤打量着一头紫发蒙着面纱的少司命。那种慑人心魄的美丽伴随着一种威压使旁边几桌想要来搭讪的茶客忘而却步,而他们之间也的确做不出情侣之间的亲密态度。
“怎么做?”少司命有些迷惑,任务完全没有进展是她很少碰到的问题。
“你可以借鉴一下旁边。”白凤有些不经心地说。
周围有几对男女相约而来喝茶看风景,少司命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他们的言行举止,然后手指猝不及防地扶上了白凤的手,笑盈盈地对白凤说:“这样?”
慕挽唱站在这条小巷子的拐角,仰视。
阳光有些刺眼,那头秀美的紫色长发更是耀眼得不能直视。
二楼雅致的桌椅边,白凤和身边的女子四目相对,言笑晏晏,慕挽唱盯了很久。
原来他没事,慕挽唱心中的悬石松懈下来,但是失落却渐渐汇聚。
本就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啊,而那些不切实际的希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楼下。”
白凤正在欲哭无泪的时候,少司命收起了动作。
白凤顺着她的地方看去,是慕挽唱执拗的背影。其实刚才就注意到了,但是慕家的任务已经结束,不必要的交集会让那些藏污纳垢的阴暗面更早地呈现在她的面前。
少司命这个时候示意他,只见楠木的桌子上写着两个用茶水蘸出来的大字:吃醋。
“你不追?”
“有什么好追的,我跟她的交集就到此为止吧,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人。”白凤又喝了一口茶。
少司命对他摇了摇头。
“今天就先这样吧,明天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还是叫阁主带着军师亲自来吧。”白凤冲少司命摆了摆手,朝自己的暂居地走去。
慕挽唱在一个小亭子旁看了很长时间平整的湖水,等走出来已经到了夕阳昏昏欲坠的时候。
她换上一套男子的装扮,软步踏进了亭子旁边的一家青楼——恰然阁。
烟花柳巷的地方,连男子前去都是偷偷摸摸的,更别说是她这样的少女。
但是慕挽唱觉得,每一个花楼里面的女子都是可怜之人。或许是因为后娘那一句:“你娘也不过就一个不要脸的歌伎。”这种地方,是她与娘亲最后的契合。
踏进门香软的脂粉味道让慕挽唱不由得揉了揉鼻子,那边的老鸨早已亲切地迎上来,一个劲地瞟着她想估量一下她的身价。
慕挽唱回绝了老鸨的好意,默默地在末排挑了个位置坐下。
这里并不像名字那般沉静,莺歌燕舞不绝,似乎想要用醉意和喧嚣来淹没苦痛。
这种氛围,很难不感染人。
“这位公子,怎么不找个姑娘陪着呢?”身旁传来柔柔的声音,或许自己在满屋子左拥右抱的人中太突兀,突然坐在身边的是一个美貌的姑娘。
“囊中羞涩,恐怕包不起美人阿。”慕挽唱压低声音冲她一笑,眼前的这位姑娘有些情涩却很讨人喜欢,连妆容也是不同寻常的淡然。
“公子不嫌弃的话,小女子倒是想同公子一叙。”
鬼使神差地被那姑娘拉去楼上的时候,慕挽唱听到了她的名字。
轻寒。
“姑娘快走。”慕挽唱被一个轻柔的声音惊醒,她警觉地环顾了四周,这是个不熟悉的房间。
她身上的长袍不知何时被换成了女装,那烫着金丝的雪青色袖边看得她有些心里发怵。
慕挽唱拾起了一边的铜镜,镜中的自己额间添上了花钿,唇边点染了朱砂,艳丽的妆容让她一下子将铜镜掉在了地上。
房门边立即出现了两道黑影:“轻寒姑娘,薛公子马上就到,您还是安安静静等待为好。”
这里还是恰然阁,只不过自己似乎被那位清寒姑娘掉包了。
慕挽唱绕着整个房间转了一圈,正门有守卫守着,似乎不容易逃脱。最有可能行的,莫过于半掩着的窗子。
她将窗子慢慢掀开一角,果然,楼下还站着两个护卫。
“薛公子真是大方啊,眼光也好......”老鸨谄媚的笑声已经传到了楼梯转角。
慕挽唱连忙打开了梳妆盒,从里面抽出几支最锐利的簪子放在怀里。
她伏到窗边对楼下的守卫大喊:“快接住我。”
然后一个纵身,跳下了窗。
白凤站在屋子不远的小山丘上眺望着远方。夕阳坠入山间之前绚烂的红霞,像是被鲜血洗练过。
他闭上眼睛,耳际传来不知谁家的笛声。
白凤睁开眼睛,眉间轻挑:“有些后悔啊。”
“你是这里的姑娘,不准离开这里。”守卫对这位从天而降摔入自己怀中的姑娘还存留着理性,把慕挽唱放到地上义正词严地说。
“可是你看清楚,我不是你们这儿的姑娘。”慕挽唱看这位守卫一脸憨厚,便耐心地对他解释,顺手撩起了两边过于缀余的头饰。
“的确没见过啊。”两位护卫对望了一眼,有些将信将疑。
“你们两个还愣在那里干什么,快把人抓回来啊~为了轻寒薛公子可是出了大价钱的~”护卫们看了一眼趴在窗边风情万种的玲珑老板娘,默默地捂脸,然后目露凶光地盯着慕挽唱。
慕挽唱浅笑,从袖中掏出两支簪子,分别顶住了护卫的颈部:“想抓我,没那么容易。”
她是学过武功的,但是三角猫的功夫在强壮的守卫面前并不占多少优势。
不过显然护卫们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震到了,一时间没有做出什么反应。
“真乖,姐姐我先走了。”慕挽唱趁他们愣神的时候撤下了簪子,向远离恰然阁的方向跑去。
慕挽唱在长街上奔跑着,身后恰然阁的爪牙们越聚越多,没有消停的意思。身上衣装的裙摆有些长,使她的奔跑十分吃力。
脚步渐渐变得迟钝起来,然而不远处却是一堵青灰色的围墙。
最近的守卫已经到了跟前,调笑地说道:“小姑娘,跑什么跑。”
慕挽唱拿出嘴里叼着的簪子向那人扎去,却被一把推倒在地上。
“跟老子玩,你还嫩得很。”
耳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慕挽唱瘫软在寒冷的青石板上不停地喘息。
“白凤。”在这种时候慕挽唱顺口叫出的竟然是这个人的名字。明明他们只见过几面,况且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慕挽唱没出息地笑了,慕家的大小姐要是被拐进一个偏僻的青楼,恐怕也没有人会发现。
“真是拿你没办法啊。”薄凉的声音传入耳边。那些脚步声随着这个声音停滞了。
慕挽唱看这跟前那双熟悉的蔚蓝色靴子,眼泪终于掉落到尘土之中。
你来了,真好。
“起来吧。”白凤弯腰将手递到慕挽唱的跟前。
慕挽唱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交给了他,让他拉起。
白凤看到慕挽唱妆容的时候,有些愣神,继而偷偷憋笑。
“笑什么啊。”慕挽唱一拳头砸在白凤身上,自己也笑了起来。
“那么,游戏玩够了?”白凤双手环抱在胸前,转身冷眼看着围聚在他身边的青楼打手们,“正好,很久没有打架了。”
打手们看不出对方的来头,大多都呆在原地不肯轻举妄动,只有一个健壮的大汉冲了出来:“你小子胆子不......”他还没来得及说出这句话,就听见清晰的关节粉碎的的声音.他不可置信地望着抬不起来的右手,而白凤则站在他的背后微笑。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刚才的那一击,这个素不相识的蓝发少年身上竟然散发着杀气,尽管表面上还是那么的波澜不惊。
“还有谁要来试一试么?”白凤手中捏着凤羽,低头浅浅地问道。
打手们相互望着,虽然上前看似并不是一个好选择,但是回去看老板娘的眼色的话......
打手们都慢悠悠地操起了自己的武器。
“有趣。”白凤盯着眼前的蝼蚁,不自觉地浮出嘲讽的笑意。
“起风了。”远处不知何地传来一个女子柔和的嗓音。
的确是风,在燥热的仲夏夜给人带来一丝清凉,无数的绿叶从空中飘落,熨帖了还残留着残阳余热的石板地面。
打手们忍不住伸手想要留住这份清凉。然而事情有些不对,那些被树叶拂过的人很快就发现,随着绿叶而来的是一种奇异的酥麻感,让他们在原地动弹不得。
“闹市,不杀。”少司命踩着莲花步从天而降,轻柔地降落在了白凤和慕挽唱面前。
“真扫兴。”白凤收起了凤羽,虽然嘴上那么说但半点没有扫兴的意思。
“阿伍你怎么了......别吓我”一个素衣的女子不知道从哪里冲了出来,抱着其中一个被定身在原地的男人哭着说。
“轻寒?”慕挽唱迷惑地转过头去,望着那个似曾相识的女子。
轻寒对上慕挽唱的目光,脸色立刻变得苍白,但她看到眼前的形势,不得不走到慕挽唱的跟前:“对不起,但是求求你放过阿伍吧,我真的喜欢他,真的想逃离这个地方,所以才迫不得已想到这个办法,求求你了......”
慕挽唱想了半天说道:“虽然你追求自己的幸福听起来也没有错,可是你也不应该欺骗我啊,况且你本来可以跟我商量,我做好准备也方便逃脱......可是我那时明明穿的是男装你怎么.....”
“不是跟你说过你扮男装一点都不像么。”白凤听着他们的对话多少明白了些原委,不由得捏额角。
轻寒看事情有转机,忙接着说:“姑娘我错了,真的错了,你就原谅我们吧。”
慕挽唱看着被定在原地却依然拼命挣扎的阿伍,一滴泪水正从他的面颊上静静淌过,有些心软:“这我可做不了主,得问那位姑娘。”
“想帮?”少司命问慕挽唱。
“嗯。”慕挽唱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
“有条件。”少司命从身上掏出一份卷轴递给慕挽唱,“帮我。”
慕挽唱抬头看着眼前这个美丽的女子,小心翼翼地询问:“能先看看么。”
少司命点了点头。
“你倒是会偷懒。”白凤不知何时站到了屋顶上面,瞄着地下两个人的小动作。
少司命抬头望了他一眼,从情境来看面纱下面的她应该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