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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阁中锁 还没等她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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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寐血阁。
归寐是个岛屿,常年云雾缭绕,一派人间仙境的样子。从天空中俯瞰下去,它就像是一颗硕大的龙眼的——核。
然而人间天堂再走一步,就是人间炼狱。
阁主白闲轻摇着团扇,享受着面前人造山水扑面而来的清凉。
张良不知何时从站在了身边,竹青色的衣衫倒是出乎意料地衬他。
“账目都算完了?”白闲放下了团扇看向张良。
“算完了。猜猜亏了多少?”张良将一本账簿递到白闲的手上。
“看你的表情,我都不想听了。”白闲毫无诚意地将账簿翻了一遍。
前代的阁主是一个重视物质享受的人,所以从当上阁主之后穷奢极欲地大兴土木,将归寐岛上上下下翻修了一遍。虽然白闲很感激他改善了岛上的人居环境,但是浪费掉的钱财也十分可观。
“还剩四分之一,对付培训新人的费用绰绰有余了。”张良笑道。
“这次让他们去杀那个花旦,那群家伙一定又在背后嚼我舌根了。以岛上现在的经济状况,我实在不能抗拒那位夫人全部的嫁妆。”白闲无奈道。
不远处一位薄纱衣裙的姑娘正在湖边望着水面发呆,脚腕上的铃铛不时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白冉大概在等白凤回来,真是令人心疼的姑娘啊。”白闲感叹道。
“要是你真的心疼她,当初为什么要带她回来当一个台面上的阁主,一个傀儡呢?”
白闲翻了张良一个白眼:“要不是我带她回来,她早就没有容身之处了。不过白凤会跟着来,倒是很出乎我的意料。我还以为他是因为喜欢白冉呢。”
“白凤这几年除了替你完成任务之外,一直在找一个人。”
“哦?谁啊。”
“卫庄。”
“那个人。”白闲用团扇遮住脸,一副思索的样子。
前代阁主在任时,曾发生过一桩大事,手下干将卫庄带领几十名死士叛出了本阁。虽然阁主下了格杀令全面追击,但是非但没有捉回卫庄,还折损了不少手下。上代阁主的统治由此日渐式微,她自己也趁着这个机会逼退了前阁主,成为血阁历史上为数不多的女阁主。
“据说卫庄走的时候还带走血阁的大量资料,其中不乏一些前代的秘辛。说不定白凤要找的东西就在这里面。”张良深吸了一口气,笑着说,“这里的空气真是清新。”
“你是怎么知道的,本阁主都没有关注到这些。”
“这血阁的藏书楼档案室,除了我还有别的人经常光顾,自然会注意一下。”
“不过说起来,你为什么留在这里?”白闲定定地看着张良。
“这个世道太乱,难得寻得一片净土。或许我是想助你完成去楚岫完成恢复白氏王朝的大业。”张良的眼神没有回避,“当然你也可以将我理解成各种反对血阁势力找来的卧底。”
白闲先移开了视线,展颜一笑:“我可没有这样的雄心壮志,我不过是想帮血阁多捞点钱而已,或许这就是女人的想法。想要施展雄图霸业,还是去找一个英雄吧。”
“可惜我被你耽误了太久,可能终生都要陷在这个泥潭了。”张良笑道。
白闲微微一笑:“那就这样吧。”
有时候想想,如果真的能和旁边这个人插科打诨度却余生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只是这个人,你永远看不懂他。何谈度却余生。
三年前。
那日的雷电格外盛大,经历过的人再次提及都会记忆犹深。
冉紫苔望着雷火在自己家的屋瓦上翻滚,不顾一切地冲进宅邸。
鲜血,杀戮。
冉紫苔无力地坐在大雨洗刷过的石板上,怔怔地望着这一切。
白凤只能蒙住她的眼睛,掌心传来湿热的泪水。
“为什么?”冉紫苔任他蒙着,回过头。
“爹娘都离开我了,你会永远陪着我么?”
白凤无法回答。
他七岁的时候,冉紫苔的父亲发现了独居在山间与百鸟为伴的他,并将他带回了冉家。冉家是疏影当地有名的武学世家,白凤就在那里度过了平静的九年。
在这九年中,他从未忘记过聆听风的声音,也从未忘记心中的疑惑。
他和冉紫苔,也可以说是青梅竹马。
只是这一年,冉家人似乎预感到什么,一再地要求白凤无论如何要保护好冉家的独女,他答应了。
于是在这雷电倾覆的一天,冉家七十八口人一夕毙命。
在这他无法回答的时刻,白闲,这个女人出现在他们面前。
她来的时候带了六个侍女,侍女的手中撑着油纸伞,而白闲就躲在这片纸伞所遮蔽出的空隙之中。
她有些厌恶地看了看天气,然后对着冉紫苔微笑:“看看来偶尔出来一趟还是有惊喜的。这位小妹妹,我看你根骨清奇又无家可归,不如跟我一起去归寐岛吧。”
少年白凤望着这个看起来与自己年龄相仿说话却不像女孩子的姑娘,皱了皱眉头:“你想多了。算是一点小小警告。”
他的出手很快,六枚凤羽齐刷刷地飞出,将六柄纸伞切断。
白闲失去了纸伞的庇佑,狼狈地曝露在了雨丝之中。
她一手用袖子遮着自己的头顶,一边愤怒地对白凤叫道:“老子最讨厌淋雨了!”
两边正剑拔弩张的时候,冉紫苔定定地看着白闲:“你想叫我做什么?”
“很简单,只要你每天去归寐岛的阁主位子上每天坐一坐,抛个头露个面,帮我传达传达命令就可以了。”
“要是我跟你走,你可以帮我找出凶手并且复仇么。”
“这个自然。不怕告诉你,我们是血阁哦。”白闲向白凤露出胜利的微笑。
“那好,我跟你走。”冉紫苔没有犹豫。
“你如果要去的话我必须跟着。”白凤面无表情地说。
“啧啧,虽然你武功还不错但我可没说带你。”白闲脸上带着暧昧不清的意味。
白凤拦在了冉紫苔的面前:“既然已经答应了她的父母,我就一定会信守承诺。”
“这位姐姐,如果白凤不去的话我也不会去的。”冉紫苔怯怯地说。
白闲沉吟良久:“你们感情真好,不过我这里,只缺杀手,你愿意么。”
“可以,不过我只接受你的指派,而且我要足够的自由,自由到我可以随时脱离血阁。”白凤冷冷地说。
“真是个精明的人,不过谁叫我这么喜欢这个小姑娘呢,我答应你。”白闲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记住,冉紫苔已经死了。今后的你,叫白冉。”
慕挽唱幽怨地盯着天上。
天色混浊得就像一碗煮糊的瘦肉粥,没来由地使人心情抑郁。
书堂里有几个小孩子正嘲讽地向她扮着鬼脸,慕挽唱懒得去理他们。
因为连续旷了几日的课,又被哥哥抓到去戏台玩,大师叔伏念便罚她站在外面。原本天色黯淡倒是避免了日光的曝晒,只是才过了半个时辰就有些要下雨的意味了。
慕挽唱漫不经心地折着一旁的木槿花瓣,感受着雨水渐渐地从发梢滑落。
冰冷的感觉贴紧了整个身体,她却不在意地哼起了小调。
“挽唱?下雨了你怎么还在外边?”一柄二十四竹骨的纸伞之下,慕挽唱看见了颜二师公飘逸的头发。
“啊,那个,被大师叔罚了......”慕挽唱有些不好意思地站直了身体。
颜路将纸伞稍挪了个位置,恰好将两人都遮住:“怪不得前几天都没有看见你,又出去玩了吧。”
慕挽唱尴尬地笑了笑。
“先回家吧,雨那么大这么淋着也不是办法。”颜路摸了摸慕挽唱的头。
“可是,这样大师叔......”
“放心,我恰巧路过看见挽唱你站在外面淋雨,怕你生病就让你回家了,没有听到你解释的理由。”颜路面带笑意。
“谢谢二师叔!”还没有等颜路反应过来慕挽唱就钻到了雨幕里。
“真不明白,师兄也担心她淋坏了却总是不肯拉下脸来让她回去。”颜路对从墙背后转出来的伏念说。
“一个学堂,总得有一个人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知道你肯定不会不管。”伏念气定神闲地说,“况且,她是那个女人的孩子。”
夜雨肆无忌惮地砸在慕挽唱的身上.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她只想逃离,逃离那个家,那个并不属于她的家。
等她停下来的时候,周遭的景致早已不是她所熟知的了。
这是一条热闹的街市,两旁的店家燃起的灯笼将空中飘零的雨丝照得格外清晰。街边的房屋虽然都是些简陋的布置,廉价的煤油灯下映照的却是人们喜气的笑颜。
慕挽唱失神地望着这一切,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却又不知道自己内心的失落从何而来。十六年了,不都是这样度过的么。
慕挽唱往后撩了撩被雨水粘连在一起的刘海,停驻在原地。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件外套兜在了她的头上,青白相间,一小片羽毛缀连在衣襟上。
“慕大小姐不会是厌倦了世家生活想来找找淋雨的民间乐趣吧。”白凤从瓦檐上跃下,嘲讽地说道。
慕挽唱顶着外套纳纳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刚好在那间酒肆里,看见外头有个熟人,恰巧她还欠着我钱。”白凤双手环抱在胸前,慢悠悠地说。
“哦。”慕挽唱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现在可没钱啊。”
“你今天怎么有些不对劲?”白凤打量了他一番,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啊。”
“好饿。”慕挽唱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两边的房屋都腾起了炊烟,虽然烟气很快就被雨幕覆盖,但空气中还是弥散着食物的气息。
那是一种幸福的气息。
“好吧,那跟着我。”白凤勾了勾嘴角。
慕挽唱不知被一种什么力量驱使着,跟上了白凤的步伐。这个人,说不上是好人,也不像是坏人。
雨丝在微风之下变得柔和起来,慕挽唱望着前边的身影,小心翼翼地说道:“那个,外套给我了,你都淋湿了没关系么?”
白凤止住了慕挽唱想要把衣服还给他的手势,满不在乎道:“干我们这行要是这点小雨都禁不住早不在这人世上了。况且对女孩子还是要发扬一点风度的。”
慕挽唱不由得掖紧了外套,柔软的布料仿佛夹带着一点温暖。
脚步停滞在一间由竹竿雨布搭起来的简易小摊面前,慕挽唱被白凤一把扯进去。
两人面对面坐在松木钉起来的小板凳上,面前是两碗馄饨。
慕挽唱舀了一勺热汤含在嘴里,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落到热气腾腾的汤水里,与新添的陈醋酿在了一起。
“小时候经常来的,味道还是没有变。”白凤似乎没有注意到这细微的变化。
小时候?慕挽唱低下了头。
“我娘很早就死了,生我的时候死的。我爹很喜欢娘的,他一定恨死我了。他给我取名挽唱,因为我出生的时候,府里也正忙着办娘的丧事,多不吉利的名字。”
“爹说很喜欢娘,可是丧期过了没多久就娶了另一个女人。那个女人还领来了他的孩子。她是我的后娘,她的孩子却是我的哥哥。这些都是两岸跟我说的,我娘真可怜。”
白凤漫不经心地调戏着自己碗里的馄饨,似乎并没有听她在说。
慕挽唱继续喃喃自语:“然后他们就不管我了,除了两岸,府里的人对我都是爱理不理的,或者直接把我丢给学堂里的师叔......”
揉着面团的馄饨摊大叔看不下眼去,朝白凤使了使眼色:“你也安慰安慰人家小姑娘啊。”
白凤捏了捏额角:“我们见过几次面?”
慕挽唱嘴里吞着一个馄饨,含糊不清地回答:“三次。”
“既然我们不是很熟,你把这些家底告诉我干什么?”
“这个......情之所至,情之所至,你就当没有听到过好了......”慕挽唱一碗馄饨下肚后,心情好了不少,忆及刚才自己说的话,也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白凤放下筷子:“那可不行,难得我耗费心力把它听完了,不记住不是吃亏了。”
“那个白凤,我没有带钱,你看......”慕挽唱适时地转移了话题。
“这个你放心,这些钱不过是在你上次欠我的五十两金子上再添个零头,到时候一起结算吧。”白凤留了几个铜子在木桌子上,“接下来你打算去哪儿?”
“我还不大想回家,你知道从这里到出音阁怎么走么?”
“出音阁?”白凤的笑容僵在了嘴边。
出音阁,疏影一家算得上名号的雅阁,说是雅阁,其实里面都是些色艺双绝的歌伎。
“放心啦,赌坊青楼雅阁这些地方,爷熟的很。”慕挽唱故意压低声音说。
“还有,谢谢你啦。”慕挽唱把外套交给白凤,真诚地说。
狭小的馄饨摊外面,月轮驱散了乌云,止住了苍天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