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世》断续的痕

4、忠义 第四章

　　天鸣山和这里所有的山一样，崎岖难登，满目凄凉。
　　每一个士兵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失望。一切的变化都太突然，前一刻还是耀武扬威、威震漠北的银霄军，而下一刻，却变成了惶惶而逃无家可归的败军。
　　甚至是叛军。
　　所谓翻过商泽山折回大晋……不过是一个梦想罢了。就算能回到大晋，也改变不了什么的。
　　“是党争？还是权衡？”我小心翼翼地问他。
　　“党争党争，去他妈的狗屁党争！”他不知哪里来的火气，奋然地把弯刀扔在地上，末了，又徒然地叹了口气。
　　我没有接他的话，四野一时陷入了沉寂，只余战马粗重的喘息和盔甲碰撞的声音。
　　时空又如此地苍茫了下来，似乎在这片土地上，只有苍茫才能贴切地描述它的存在。他缓缓地蹲下，把弯刀拾起又放下，狭长的剑眉微微耸动。他轻轻地唱了起来，“将军百战声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我的心中微颤，董宣却蹲在他身旁，大手拍在了他的肩上，“陆帅，担心个啥，早晚有一天皇上能懂咱的。”
　　“嗯……”他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老董，把林豫也叫来。”
　　“好嘞。”董宣转过头，向后面扯脖子喊了一句，“小豫，陆帅找你。”
　　“来啦！”林豫在亲兵的搀扶下走来，倚在了旁边的一棵大树上，“什么事，陆帅？”
　　“林豫，你当年为什么参军？遥儿，你不用走，也留下来听听吧。”
　　我本欲转身的动作不由缓缓地停了下来，同时也好奇地把目光转向了林豫。
　　“参军？”林豫显然是一怔，随即苦笑了一下，“让人给害的。”
　　“怎么害的？”董宣瞪大了眼睛问他，林豫于银霄军来说更像一个军师，但他的来历一直是个谜，而且名字似乎也是假的，由不得董宣不对他的过去感兴趣。
　　“七八年了，早忘了。”林豫摆了摆手，显然不愿多说，“老董你呢？”
　　“我？十四年前不有次大征兵嘛，当时老家闹饥荒，要是不当兵就得饿死了，没办法，领了征兵令。后来当了两年兵，听说家里人都死了，我也就不想回去了。”
　　董宣平淡地说着，似乎只是在讲述着一件别人的故事，我将得说些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有些时候，有些事情，无论当初留下了多么沉重的伤痛，当十几二十几年过去后……
　　回忆的感觉，就像在看着别人的故事一样，无喜无悲。
　　场面一时有些沉默，林豫盯着地面一言不发，董宣咧着嘴干笑了两声，“小林，陆帅，弟妹，你们倒是说点啥啊。”
　　“老董，给你讲个故事。”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散落在地平线上那渐渐垂落的残阳，“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将军，名叫霍去病。他北却匈奴，威名赫赫……可有一天他进宫赴宴，却发现……酒水中都被下了毒。”
　　“那一宴只有二人，他，以及——皇上。”
　　说完，他慢慢地站了起来，苍凉地低笑了几声，神色再不似从前那般坚强孤意，只剩无尽的绝望悲痛，“其实……他只不过想要救世救国而已。”
　　其实……他只不过想要救世救国而已。
　　究竟是在多少年前，又是在怎样的月下，他曾坚定地对我说过，他从军多年，战场杀伐，所为的，不过是救世救国而已。
　　那时，他曾相信皇帝开明贤德，不会像汉武大帝那样凉薄无情，也不会像齐帝高纬那样多疑狠辣，所以……他只是惋惜着霍去病，惋惜着？律光，惋惜着高长恭——却怎么也未曾想过，自己能有一日，踏上了他们的旧路。自古帝王最无情，他们不要你忠心耿耿，他们也不要天下太平，他们想要的只是皇位稳固，千秋万载无人能捍动他们的存在。
　　所以像他这样不懂权术的纯良之臣……怎逃得出帝王的五指山。
　　我看不到未来……
　　那是对他个人的哀叹，还是对这王朝天下的哀叹？
　　他们再说些什么我没有听清，我只是又不争气地想起了那个白马金羁侠少年，想起了那封家书上的遒劲笔体，想起了他那浑身上下大小不一的狰狞疤痕……
　　他的那些忠义信仰，终于还是狠狠地背叛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