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世》断续的痕

5、风起 终章

　　草原游牧民族的生存环境比我想象中还要穷山恶水，往往因为一片草场就会爆发大规模的战争。我们千余人马的突然闯入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但那些大部落却只是对我们驱逐而已，并没有想象中的交遇战发生。
　　“妈的，这帮狼崽子也不是那么狠啊。”
　　“他们毕竟也是人。”他抽了下马鞭，漠然说着，“先贤孟子说过，人性本善，虽然与我们势同水大，但仔细想想，他们与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
　　“那些大道理俺老董可不明白，”董宣嘿嘿一笑，“不过陆帅说的也对，他们的男人那可叫真正的汉子，宁死不屈。”
　　“呵，老董都会用^^宁死不屈^^了，看来陆帅的功劳不小嘛。”
　　董宣被林豫说得老脸一红，“咱跟在你们身边也不能大老粗一个啊。”
　　“哈哈，知道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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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宣与林豫一路上有说有笑，但他在更多的时候却只是沉默，偶尔说上一句两句也是大煞风景。后来他便索性一言不发，一个人不知想些什么。
　　就这样，我们且走且停，过了三个多月方才来到萧关外侧。看着远方恢宏的城墙，我心中没来由地涌起了一丝惶恐，那并不是近乡情怯的惶恐，亦不是因害怕被发现而生的惶恐。
　　可我又究竟为何而惶恐呢？
　　“遥儿，想什么呢？”他走到我的身旁，轻声问道。
　　在我的记忆里，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温柔了，我微微一笑，“没想什么啊，只是马上就可以折返中原，心中很激动而已。”
　　“呵呵，我也是啊。”狂风乍起，他眯了一下眼，便把我搂在怀中，“我们遛马去吧。”
　　“遛马？现在？”
　　“是啊，就现在。”他呼哨一声，火云从不远处跑来，“只怕日后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那倒也是。”我莞尔笑道。
　　他没有多说什么，先扶我上了战马，紧接着自己便也翻身上马。初来漠北的时候，我们总会骑着他的第一匹战马冰翼绕着护城河一圈一圈地狂奔欢呼，可那些年少轻狂时的欢娱快乐终究随着时间的流逝破碎在了护城河中，自打冰翼退役之后，我们便再也没遛过马了。
　　已经有……三、四年了。
　　我叹了口气，倚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感受着那熟悉而有力的心跳，我紧紧地握住了他环腰而抱的双手，那种感觉……
　　很温暖。
　　就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段年少无知、情意绵绵的旧时光……
　　“遥儿，”他把他那精致的下巴搭在我的肩上，呼出的气息带着几缕暖意吹在脸上，将我从回忆中拉回，我转头看他，他却突然霸道地吻上了我的唇。
　　他的唇……很干涩，有泪水滑过，冰凉沁骨。
　　唇分。
　　“哭什么？”我拭去他眼角的泪痕，笑问。
　　“谢谢你……能关心我，究竟在想些什么。”他顿了顿，似是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深情地看着我，仿佛下一刻就再也看不到了一样。
　　“谢什么，我还一直自以为是地觉得你若不说，再怎么问也无济于事……要不是你那日重伤梦呓，可能到现在我也不懂得要去关心你——你能不怪我就好。”
　　“重伤梦呓？原来如此。”他一勒马缰，火云加速疾奔，封杀呼啸着掠过身侧，“可是遥儿……我真的……”他深叹了一口气，涩然说道。
　　“从前我以为身为军人战场杀伐是无比的荣耀，无论沾染了多少鲜血都是为家为国，都是为了心中那个救世的梦想……所以才能心情平静，攻无不克。但实际上，匈奴人也是人，除了长相习俗，与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们发动战争，并不是因为他们好战凶残，而是因为他们的生活太贫瘠，想要有一片土地可以生存下去。一直以来，我们都以为匈奴人犯我边境毁我家园罪不可赦，可事实上我们对匈奴人的所作所为不也如此吗？在我想明白这些的时候，我的信仰轰然倒塌，变得一文不值，那些经年累月的噩耗，那些逝去的生命与时光，那些所谓的正义奸邪……又有什么意义？”
　　“战争解决不了什么，流再多的血也于事无补。救世，不仅仅只应是相对于自己的种族，而应是这天下苍生——甚至更多。可是面对这一切时我却无能为力，我只能持刀杀戮，维持着一个野心家无止的欲望，到最后，又被他弃之如遗……”
　　他的声音略微哽咽了起来。
　　风沙迷离，痛入骨髓。
　　一阵剧痛自颈后传来，我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尾声

　　十年之后。
　　“妈妈，爸爸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啊？”苏儿放下正在诵读的《论》}，困惑地问我。
　　“你爸爸他……是个好人。”我温柔地抚摸着苏儿的头发，良久不语。
　　苏儿也乖巧地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转向了门外。
　　“夫人，”门外不知何时出现的两个人向我行了一礼，“过几日就是陆帅的……我们来看看他。”
　　“董大哥，林大哥，坐吧，”我招呼他们坐下，“身子欠佳，不能好好招待你们了。”
　　“夫人，你……陆帅已经走了，你自己一人带着孩子，要多保重才是啊。”
　　“放心吧，为了苏儿我也会坚持下去的。”我淡笑，“陆光有你们这些兄弟，九泉之下亦会欣慰。”“哎，陆帅他……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当年陆帅会独赴萧关，不然无论如何我也不会翻那劳什子商泽山……”
　　“老董，别说了，事已至此……悔之晚矣。”
　　“哎，是啊，都十年了，可是……你说陆帅他怎么就能……”
　　我默然无语，那年陆光决绝离去，远非我们可以预料...
　　……江南的和风顺着微开的窗缝悠然吹入，拂起了苏儿额前的几缕发丝，他拽了拽我的衣角，低声说，“妈妈，又起风了，要到秋天啦！”
　　又起风了……
　　可这江南的风，和那漠北的风，什么时候才能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