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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上課時的跑馬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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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最近天氣開始變冷了呢。」
雖然找回了聲音,能說的話題卻乏善可陳。
「是啊。」
聲音有點鼻音,是感冒了嗎?
這種時候感冒可不好,會影響到對事情的判斷能力,也會出現不必要的遲鈍。
「要不要等事情結束後再去買一條圍巾?」
「……結束?」
「對啊。」
「什麼的結束?」
「诶?」
可憐的大腦,傳來了解讀錯誤的訊息。
「是現在這個,還是之後那個?」
「……之後的吧,那個才是最重要的啊。」
應該說,對我來說是如此。
「……恩。」
這回應不知是認同還是只是想表達聽到了。
不知道呢。
當時有很多事都還不知道,在那個天氣漸漸轉涼的日子裡。
僅管不知道,卻不會特別去求證。
這是我們這個年紀的不該出現的習慣,卻因為大人們的教導,告訴我們不該知道的就別去知道,久而久之,反而不會特別去問心中疑惑的事了。
將其放在心中的一角,漸漸發現就算少了這個疑問的答案也不會影響生活,也因此就任由它們積出灰塵了。
「啊……」
小小的驚呼聲將我的意識拉回。
「怎麼了?」
男孩沒有回應,像貓一樣的眼睛在我和我們走來的路之間滾來滾去。
回過頭,我們之前走來的路上,不知從哪裡開始的,出現了紅紅的線。
雖然沒有明顯到會讓人嚇一跳的狀態,卻因為拉了很長的一段,所以眼尖而且對我們來說很麻煩的人可能會發現。
打個比方吧,中午十二點會來這裡巡邏的警察大叔。
「怎麼辦?」
「不知道呢。」
糟糕了啊,壞習慣的弊病出現了。
不知道該怎麼辦。
不過最後還是會絞盡腦汁想出辦法。
想辦法怎麼不被警察發現的,處理掉小狗的屍體。
那是我要求小芰殺掉的小狗。
◇◆ ◇◆
在上課鐘聲響過後,我就離開了紀黑澈所在的班級。
回到原班後,只見小芰拿書包當枕頭,正在上頭呼呼大睡。鐘聲並未吵醒她。
這是我叫她這麼做的。
自從她上次因為找不到我,而在下課時間把桌子其中一個腳敲斷,拿著那根木棒在走廊上找我的事件後,我就叫她只要下課就睡覺,這樣才不會因為找不到我而又發狂。
這讓我省去了不少麻煩,因為小芰一旦陷入睡眠狀態就很難再清醒了,所以我可以無憂無慮的晃到放學。
而自從那一次小芰打傷了一個老師後,基本上全校的老師都把小芰列在只要來上課就可以了的問題學生中。
我從抽屜中拉出扁扁的歷史課本。因為社會科的歷史、地理和公民課本分開的關係,也讓這三本課本看起來扁扁的,要從抽屜裡拉出來很不容易。
歷史課的老師是個也可以被當作歷史的古董,戴著一副老花眼鏡,佝僂的站在講台上,雖然沒有負面的意思,但歷史老師的聲音真的好像快斷氣似的。總覺得可以控告政府虐待老人了。
我開始發呆。因為本人真的沒興趣聽老師用著快斷氣的聲音和我們說國父的勝利。
平靜不已的課間,乖乖的坐在位子上,沒有翹課、沒有和同學上課聊天、沒有和同學打架、沒有拿東西丟老師、沒有上課傳紙條。
如此正常到無聊的上課,讓我像個普通人一樣。
但我並沒有資格被歸類到普通人。
和安澄芰、柳磊慮、權司恬、紀黑澈一樣,從最初最初的本質就和在班上的每一個人不同了。
我們的顏色是純黑的。
只不過因為世上沒有純白的人,所以混在這群灰色的人類中罷了。
乍看之下是一樣的,但只要細看,就能看出本質的不同。
這就是我的處境。我們的處境。
我、安澄芰、柳磊慮、權司恬、紀黑澈的處境。
不過也無所謂啦。
因為沒人會細看的。
每個人都只關注自己關注的事情,所以沒人會注意我們,也不會察覺彼此之間的異同。
所以我們大可繼續埋在這灰色的世界中,隱藏住我們這群異類的本質。
但這樣,令我感到煩躁。
不過就算我感到煩躁也沒有用,我不可能得到什麼全新的最強力量,也無法改變世界一絲一毫。所以我才會繼續坐在這裡,繼續聽著歷史老師用著快斷氣的聲音說話,繼續思考著放學後該用什麼話打發小芰。
恩恩,快點爆炸吧!現況。
充滿中二病性質的發言,也因為是在心中這麼想,所以並沒有得到所需的吐槽。
「那邊那個,有沒有在聽啊?」
非常抱歉,因為這句話如果要加上「……」和「、」的符號的話,這句話可能會拖個兩行,所以請容我簡單又俐落的刪去吧,況且如果不這麼做,根本聽不懂歷史老師在說什麼。
至於這個問題的答案,如果要我以最誠實的答案回應的話,理所當然是沒有的。
不過為了避免歷史老師被我的回答弄得真的斷氣,我只好鈍鈍的搖搖頭。
「那麼,」歷史老師用著顫抖的手指比著我,「九二一大地震發生在幾年?」
哎呀呀,已經教到這裡了啊,我的學習進度嚴重落後……怎麼可能呢?
歷史課越是教到近代史,就越沒有認真聽課的必要,因為近代的事情我們幾乎都知道。
這個問題更沒有被問的價值,應該說,在我們這個學年中的人如果不知道答案都會成為一個很不錯的笑點。
「八十八年。」
是我出生的年代,也是我們這個學年大多數人出生的年代。雖然沒有特別去記自己的生日,但這種事情還是有基本常識的。
而且這還是震驚了不少人的災難,所以知道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過對我來說,震驚了「自我本身」的災難,是發生在六年前,九歲時的事情。
我和小芰的初次相遇。
◇◆ ◇◆
要我回想也不知該從何回想起,如果真要說起,應該要從和我的親生媽媽離婚後,爸爸所產生的異狀開始吧。
媽媽離開時,我太小了,基本上也記不得是怎麼回事,只記得她抱著我一邊哭一邊道歉,並將我留給了爸爸。
老實說,如果知道留在爸爸這裡會發生那些種種,我絕對不會原諒她。
後來,爸爸又娶了一個新媽媽,而且不知怎麼回事,兩個月後又從「外面帶回來」了一個新妹妹,只和我相差一歲。
具體來說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是自從那時候開始,爸爸就開始把自己關在房間,有時會聽到房間傳來啜泣聲、尖叫聲、自言自語聲,或東西被不正常破壞的聲音。
後來,新媽媽也走了,妹妹和我一樣成為被親生母親拋棄的孩子。而自從那之後,爸爸開始願意從房間出來,老實說,我真的很希望他一輩子都在裡面,不然一切就不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了。
閉關後出來的爸爸很異常,有的時候對我和妹妹大吼大叫,甚至拿著皮帶追著我們打;有的時候卻像全世界最模範的老爸一樣,溫柔的不像話,對我們唯聽是從。
這樣的父親其實也還好,只要在家不要遇到他,基本上都還在安全範圍內。
直到有一次,他消失在家裡好幾天,這其實還挺常發生的,我和妹妹每次都會希望他乾脆就在外面別回來了。
不過當他回來時,卻帶了一個不認識的女孩回來。
這是第一次發生的事,我和妹妹也不敢和爸爸問清楚,只見爸爸將那個女孩關到我們家最後面的房間。那個房間暗暗的,我和妹妹都不敢跑到那裡去查看,其實更嚴格來說是因為不想在有那種氣氛的房間中遇到爸爸。所以即使已經確定爸爸出門,而且我和妹妹任何一人可以把風的情況下,我們也不會冒這個險。
我和妹妹的感情還不錯,因為在家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就只有我了。所以每當回到家,我們兩人幾乎形影不離。
不過有一次,我們學校該年級戶外教學,我比平常早回家,而那一次,我在家中親耳聽到恨不得把我自己的耳朵拔掉的慘叫聲。
是從最裡面的房間傳來的。也就是關著那個被爸爸帶回家的女孩的房間傳出來的慘叫。
不知當時是好奇心驅使還是無法放著那慘叫不管,我躡手躡腳的走到那個房間的門口,如果看到事情不對就立刻逃跑。
透過門縫,因為能看到的範圍很小,再加上裡頭燈光昏暗,不過僅此我還是能看到另當時年僅九歲的我渾身顫抖的景象。
那個被爸爸帶回家的女孩,身上纏著一圈又一圈的麻繩。剛剛又來發出尖叫的嘴已經被髒兮兮的破布給塞住。
女孩歪著頭,宛如頸骨斷了似的,眼神渙散沒有焦距,宛如一個被玩到支離破碎的娃娃。
她全身上下都是傷疤,不只身上,連附近的地板上都有大大小小的血灘。即使我站在門外,仍然能夠聞到惡臭和血鏽味。
我想離開。
儘管心中死命叫囂著自己離開,我的腳卻完全動不了。
快走、快走、快走。
快跑、快跑、快跑。
快逃、快逃、快逃。
身體無法動彈,只剩頭能勉強轉動、心臟仍然重重的跳動著。
就連呼吸都很困難,一旦吸氣血腥味就會竄入鼻腔,汙染內臟。
頭腦無法運轉,但至少知道目前要離開。
快走、快走、快走啊!
快跑、快跑、快跑啊!
快逃、快逃、快逃啊!
身後傳來拖鞋磨擦地板的聲音。
快點走啊!
我僵硬的轉過頭。
糟糕了。
快點跑啊!
爸爸看到我時,愣了愣。
完蛋了。
快點逃啊!
隨後,那個男人露出了噁心的微笑。
死定了。
我死定了。
那是一切噩夢的開始。
人生開始出現了錯誤。
然後,持續著,直至今日。
◇◆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