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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此生若有还乡日 叹风月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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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春雨打梨花不知尽了几番缠绵,总算是倦了,第二日便是江南春季难得的好天气,暖阳和煦,空气润而不潮,早莺试新啼。
秦老爷一早便领着两粒小肉球来探望白袷衣的伤势,走近门前却又犹豫地慢下了脚步。好歹也是混迹在官商之间一等一的大户,秦老爷若要跟谁寒暄几句,必然也要打好腹稿:这话该怎样开头才不冷场?开了头对方大概会应点儿什么?自己该怎样接下去才显得既有风度又和蔼可亲?可之前方见的这位白家后人就让他颇为为难了,关键之处还在于有了昨天尴尬的遭遇,以他的性子完全揣测不到这位白家后人怎么回他的话。
可偏偏秦老爷又是个极重传统和孝道的老爷,秦白两家的先人和建了这秦白庄,可只有秦家人独自享受了这么久,于情于理都觉得亏欠了些。再加上得知这白家的孩子父母双亡,好不容易才找回来却还带着伤,于是就更加亏欠了。这又是亏欠又不知如何沟通,的确有点难办。
长公子秦燕然也是和养父不约而同地前来探病,一身藏青色的长衫,襟口和袖边绣着同色的梧桐隐纹,袖口下修长的手上执一柄百骨折扇,恭恭敬敬地给秦老爷行了礼,又揉了两把两个弟弟的小脑瓜,才是单手接了丫鬟送来的药盏,不急不慢的敲了敲门。
秦家给白袷衣请的郎中自然是顶好的,可尺有所长寸有所短,这专给富贵人家看病的郎中最擅长的乃是为有孕在身的少奶奶断断男女、为临终的老爷吊口气说完遗言,这治疗刀剑外伤本已是副业,更别说要解什么江湖奇毒了。
秦燕然进门后把药盏搁在了床边的红木雕花小柜上,白袷衣的床帘束在了两边,人正平躺在这柔床软被里,目不转睛的望着帐子顶部松竹白鹤的苏绣,很是出神,似乎丝毫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秦燕然看看正在向自己使眼色的养父,再看看床上专心致志的人,也有些为难了。这个角度看去恰有一只仙姿卓然的飞鹤映在他的眼眸里,竟连鹤翼上绣的丝丝绒毫都倒映的极为清楚。这样透澈的眼睛秦燕然也只在两个弟弟出生后第一次睁开眼时才见到过,那时看自己的脸毫无模糊的映在他人眼里心里就极为震动,可惜蔚然昭然从生下来开始就是小肉丸子,眼睛都被嘟嘟的脸挤成了一条细缝,能看到的内容着实不多。
“袷衣,看什么呢?该起来吃药了。”秦燕然的声音本就柔和的很,此刻刻意放低了嗓音更让人听着说不出的舒服。白袷衣转过头望向他,秦燕然见他眼中果然又分毫不差地映出自己的样子,很是有趣,便伸手贴在他额上摸了摸。
“……”白袷衣皱了一下眉头。
秦燕然微微一笑:“你伤还没有好透,昨晚又吹了些凉风,还好没烧起来。”那墨玉般的眼低垂着望下来,不知道的人还当他真就为此担心了一晚似的。
白袷衣没接他的话,倒自己端了药碗一仰头便全灌了下去,秦燕然在旁又很体贴的递上了一小罐蜜饯海棠果脯。
白袷衣愣了愣,就着他的手挑了块儿小的吃了。
秦老爷看着他们两的样子着实好笑,心里暗暗叹息了一下燕然果真是公认的妇女儿童之友,最是会哄人的了,这位让自己拿不准该怎样对待的孩子倒是很吃他这一套。
他怎知在自己还没赶回来的数十日中,自己这位长公子就像只特大的苍蝇般围着人家嬉皮笑脸柔声细语地转悠,白袷衣不是吃这套,而是着实怕了他这套。
有道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自古以来富裕繁华之地都少不了有傲气而无傲骨的市侩。因摄政王三子被刺,县令下狱,千流县这几天人人都怕和这重罪扯上半分关系,连之前去朝歌楼听过沐雨姑娘雅弦的人都自危起来,深恐这一个小小的琴姬抓不全能诛的九族便拿他们这些恩客来凑数,于是统统在宅中深闺了起来,连带着文人骚客们都被扰了些游春的雅兴。
这几日正是千流的雨季,再加上初春冰雪消融,冬日里微微封冻的韶湖如今正绿水微皱,昨夜一番春雨后正如倩女靧面而髻鬟始掠,娇妍美好,再加上一轮暖阳把层层细波都镶了金边儿,熏得人恍若醇酒初醉,什么金榜题名呀、洞房花烛呀,在此情此景都可以由着你乱想,真可叹一句人间难得几回痴。若是往常在这种大好时节,韶湖处处皆是游者接踵时时都是画船如织,清歌妙曲隔水可闻,一派繁华热闹。而此刻只余这一叶孤舟悠悠然荡在湖心,四面廓然,却是平添了几分逍遥恣意。
“难得清静啊,我在千流住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享受独占湖心的乐趣。”秦燕然感慨着,眼角眉梢俱是他惯有的笑意,发丝在湖风中微微起伏,手里还是那柄象牙的百骨折扇,整个人看着竟比这春日更温柔几分。
“你不去告发我?”白袷衣没有理会身边这人的形容风流,只是凝望着渐离渐远的杨柳岸,眼神有些呆滞,似乎正出着神。
秦燕然被他问的愣了一下,随即正色:“这是什么话?秦某虽然是商贾子弟,可也略读过些正史野史、听过些江湖道义,荆轲要离哪个不是令人敬服的英雄?如今摄政王欺凌少帝一手遮天,其子仗势欺人横行无忌,从鹿阳到扶水百姓都早已怨声载道。袷衣此举正是为国除恶、为民去霸,秦某本就钦佩之至,即使没有秦白两家的世交,我又岂会做出那等卖友求荣的事情?”
他一个人豪言了半晌,白袷衣看了他一眼,用一个词精确地总结了出来: “屁话。”
秦燕然的笑容抽搐了一下,这么多天了还是没办法习惯这人说话的方式,于是难得失了水准的岔开话题:“那不知你是怎么知道我知道你的事情的?”
白袷衣很不耐烦秦燕然打扰了他欣赏美景的兴致,可毕竟现在还身处人家的船上,皱起眉为他解惑:“你自以为是又话太多,自然一开始就暴露了。那时我受伤后并没有完全昏迷,还能勉强听到外面的声音,你跟那老头说的几句话我全听见了而已。”
秦燕然了然的笑了笑,拱手道:“原来如此,那倒是我疏忽了,还要谢谢袷衣教训。”
白袷衣倒是还懂点基本的礼貌:“不谢。”
两个人默契的无言,湖面被船尖缓缓地剥开,皱起一条条细细的波纹,波纹尽处锦鲤潜底,白鹭徘徊,一鸢复一鸯。
良久,温文尔雅的秦燕然终于无奈了:“既然你一开始就知道……此番专门把你叫出来,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你能再闭会儿嘴吗?”
“……可以”
遂继续无言。
日头渐高,画船就这样任风吹拂着靠了岸,两人下船处正是离最为热闹的菜市口不过两条小巷子的西滩,隐隐已有喧哗的人声入耳。秦燕然不禁叹道:“说句实话,袷衣,托你的福才能独享了半日韶湖的清净,也值得感谢了。”
白袷衣毫不在意的看了他一眼,就在秦燕然估摸着他又要说不谢的时候,却再次听到了冷冰冰的“屁话”二字。
秦大公子愕然道:“如今没人敢来游湖难道不是白少侠为民除害的功劳吗?这个时候你又何必跟我推脱呢?”
白袷衣冷言道: “我说你享了半日风光?我看半刻也没有。揣着满脑子的鬼主意像是少算计了谁就活不下去了似的,面子上是八面玲珑的口才气派,心眼里又是戚戚小人的谋论。无喜事却言笑,无酷暑而执扇,藏头露尾,迟早哪天把自己给弄死,还是备口棺材的好。”
白袷衣一口气骂完就自顾自地往前走,直走到巷子转角处不知该往哪儿拐时才反应过来把带路的人忘在后面了。回过头间,只见秦燕然彻彻底底的呆住了,还站在原处,只是眸色深的有几分吓人。
秦燕然和白袷衣有两个截然不同的表情观。白袷衣面色冰冷的像嘴部肌肉僵死了一样,但一双孩童般的大眼睛其实痴嗔喜怒一点不少、一点不藏;而秦燕然却是时刻弯着一副笑唇,谦恭礼让,微微眯起的眼中却是不见丝毫感情,犹如一片荒漠。
眼前这个人还是第一次有了直达眼底的情绪,白袷衣生起些警觉,虽早察觉秦燕然身上没有内力,但他很清楚这种人要灭谁是绝不用自己动手的,就如那晚受命于他的那些来追杀自己的那些人一般。
但他着实已经忍了这人很久了,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中了他的算计,却还偏偏伤重,不得不在他的地盘上被伺候了起来,这人每日笑得再好看那也是不怀好意,白袷衣见了就心烦。
两人目光相接,直到分不清谁是猎人谁是狼。良久,只听秦燕然幽幽叹道:“袷衣,我要是能早些遇见你多好。”
秦燕然缓缓走了过去,又换上了他自己所习惯的那副面具,嬉皮笑脸地凑到跟前:“亏我之前还当你年幼……现在才知道你能在江湖里活到这么大已经很不容易了。”
“是不太容易。”白袷衣点点头难得同意了他的话,跟着转弯向人声喧哗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