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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门寥落意多违 故人旧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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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纹镂空的铜壶里桂烬余香缠绕,重重叠叠的紫檀纱帐中还隐隐凝滞着药味的辛苦。帐中细软的青丝肆意散在枕上,发梢处略有枯黄,带着一股缱绻的凄凉意,打着弯儿懒洋洋的蜷在鸭蛋青色的绸被褶皱里。床上睡着的少年打了个哈欠,百般聊赖的蹬开了一角锦被,如同孩童般抬起了一只脚,用脚趾勾画描摹着床帐顶上用银边暗线绣着的白鹤松竹图案。只是那只脚生的极为白皙,脚背的骨骼玲珑瘦削,而一个个脚趾却又粉色的莲瓣似的光洁圆润,脚踝后面处剔透的凹陷着,连着一小段动人的小腿弧线隐进了织锦的里裤中,引人遐想无限。
正是乍暖还寒的时节,床帐旁敞着的雕窗在呼呼的春风中扇动了两下,仿佛那上边同样是精雕细琢的松竹枝叶和纤长鹤腿便快被吹折了一般。这股料峭的清风便径直钻入了屋内,方卷起纱帐没有掖好的一块儿小角,少年便已经不悦的把脚缩进了被里,一抬手索性把自己的头也捂了进去,一个毫不文雅的翻身,拿自己的膝盖压好了翻动的床帘。
“醒了?”窗边这才传来了几声轻微的响动,书卷已被搁在了案几上,窗户也被严丝合缝的关好了,此前一直坐着翻书仿佛不存在般的另一位藏蓝衣袍的男子这才走过来,声音也清淡和气的紧“袷衣,这里睡的如何?”
“不好。”柔床软被之中被唤作袷衣的男子一扫先前散漫之气,猛地拉下捂在头上的被子,顶着两个明显是一夜未眠的乌青眼圈支起身来,瞪着前来好意探望的人。这少年先前的动作虽是无聊幼稚了些许,但一张脸却生的明如霜雪,既冷且硬,眼神更是如寒冰破水,颇有一副四海八荒都欠了他百两银子的傲然债主之姿。
秦白庄的长公子秦燕然今年二十有三,已有君子歉然恭谨的大家风度,上至庙堂朝廷的功名关系,下至江湖门派的意气相争,再下到上流士人所不齿的生意买卖,皆能处理的得心应手,此时他微弯着腰,百骨折扇撩起帘子,一双人精似的眼里却是满满的无可奈何与啼笑皆非。
秦白庄屹立于江南繁华之地已有四代人之久,是本朝开国之初的大将秦羿枫和军师白霄的归隐之处。此二人故去数载依旧英名流传,引得无数热血儿郎汉子追忆那金戈铁马的热血。而当年等到乱世过后大煌王朝与那羌末握手言和生意往来之时,两人已是青丝为霜,衣锦还乡后只见父母亲戚皆逝去,邻里街坊换新景,遂干脆一起建起了这秦白庄。秦将军少年离家赴国难时无妻无子,此番归隐后娶了一位旧时战友无所归依的妾氏,竟老年得子香火不断,而可怜白军师一世运筹帷幄计谋无双,却再难寻早年在战乱中遗失的一双小儿女。
秦家继承遗愿,祖传父父传子世代都寻着当年白家那还有寥寥幸存可能的后人,而如今帐子中被苦苦寻来的白袷衣已经被秦公子“软磨硬泡”的在这秦白庄中好好伺候了几日,朝夕相对中仍旧是一副苦大仇深比窦娥还冤枉的架势,一边少年人心性,对着这里的锦衣玉食好奇不已,一边又对这寻常人家求都求不来的祖上福分无比嫌弃,伤才刚刚好了些就想着辞行。
“袷衣,且不言秦白两家的世交,此处本就应是你的家,更况你如今重伤未愈,外面又乱的很,在这里修养些时日又有何不妥?”秦燕然依然是彬彬有礼,可眉眼却是不自知的弯起,蕴着些安抚胡闹的孩童般温柔的无奈。
白袷衣眉心略微一蹙,手指悄然抵住了自己胸口包着的纱布,依旧是神色冷清:“外面乱的很?”
他一句问完,又抬眼望见秦燕然弯月般的笑意仿佛含有深意,便一扭头不再与他目光相对,莫名的心烦。
白袷衣可能是这辈子都没办法学会像秦燕然一般说话了。若是秦燕然想在“不经意”之间向别人问起某事,必然是“小弟数日来亲见如今江南之地风调雨顺,车马繁华,秦兄言‘外面很乱’可是大大不该了。”可白袷衣便只会将“外面乱的很”一句由陈述句变成问句而已,所幸他心情不甚好,连后面“我就随便问问”这补刀都没加上。
秦燕然何等体察人意,也不细究,只把床帐也放下,回到案几边自斟自饮了一盏新茶方缓缓答道“袷衣有所不知,前几日有一歌女到府衙报案说恩客被杀于她的香闺内,杀人者却是来去无踪。本以为是寻常的情杀仇杀,不料知府大人一查死者竟是便装来此游玩的摄政王王三子姚郡王,一下子就闹大了。”
大煌安瑞帝年少软弱路人皆知,而四皇叔摄政王更是以此为由大肆夺权圈地任人唯亲,这么多年朝里朝外也没谁敢说个什么,而这次竟有人大胆到刺杀了他最为疼爱的三儿子,竟还成功了!可不是炸开天了吗!转眼间这千流县的县官已因保护不力丢了乌沙下进了牢里,连扶水郡守这正四品的朝廷要员都岌岌可危。
秦燕然迅速的勾了一下嘴角,笑意转瞬即逝。见帐内人毫无动静,便又是想起什么似的,快步上前又拉起了帐子,直视帐内正色道:“愚兄以为此事定是那大胆刺客杀手早有预谋,袷衣你少年行走江湖又无所依靠,若是碰上了那群无法之徒该怎办?无论你认不认自己是当年的白家后人,也该在此把伤养好了再走才是。秦家寻了你五代,你若贸然离开再有什么损伤,该让秦某如何向老父与先祖们交代?!”
白袷衣皱眉半倚在床头,少年人的身形修长却瘦削,看着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秦燕然只感觉他如同未长成的小狮子小老虎一般,凶则凶矣,爪牙虽利,却还没有长硬,还留着些猫儿似的招人怜爱的情态。又想起那晚他肩上插着半把断刀倒在血泊里的样子,神情又更加温和了几分:“袷衣,只把秦白庄当做是自己家便好。不日家父和弟弟们就可赶回,见到你定然万分开心。”
白袷衣默然了半柱香的功夫,或许是因伤重困倦了,眉头才稍稍舒展开了一些,露出点受伤幼兽应有的柔软和虚弱来。“那请秦兄借我纸笔,我给师兄传个信罢。”
见他言语放软,已然是答应了留住此处,秦燕然这才满意离开。白袷衣苦笑了一声,暗自腹诽道:秦羿枫那呆熊蠢驴般的莽夫怎生出个如此心生七窍的话唠后人?莫不是捡来的?
而事实上还真让他给猜中了。三日后秦家老爷自大煌都城鹿阳贩棉布丝绸回扶水郡,对白袷衣笑得那是一脸肥肉褶子,再瞧瞧秦燕然那两个弟弟蔚然昭然,都只七八岁的年龄却已见横着长的大势,一个赛一个的滚圆。而秦燕然身长玉立,站在他老爹身后尤其显得眉目俊朗谦谦如玉,白袷衣也莫名觉得两相比较下看他顺眼多了。
而秦老爷和两个小胖子让他不顺眼了,他自然也不会让人家顺耳。
“袷衣,令尊令堂可还安好?”
“早死了。”
“你小小年纪一个人生活可是苦了你啊……”
“一个人挺好。”
“这回好不容易找到你便在秦白庄住下吧,怎的也比在江湖里餐刀饮剑的强啊!”
“师兄来了我就走。”
秦老爷笑着的嘴角僵着抽了两下,赶忙转移话题,不再干涉这位少侠的私人生活,试探道:“那……等你伤好了随我去祠堂拜一拜白家的先祖?”
白袷衣这次倒沉默了半晌,秦老爷望着他那苍□□致的小脸和大大润润的黑眼睛,顿时把这人刚刚令自己为难的恶劣行径都忘到一边去了,只觉他是因从小没有父母教养而性格孤僻了,更是心生怜爱之情,连忙道:“哎呀,是伯父不好,哪有一见面就提着伤心旧事的……”向四周望望,又想着转移话题,便把在身后歪着头的两个小肉球拽到前面来:“蔚然昭然,还不快叫白哥哥好?”
“白哥哥……”两个糯软的童音还没把一个“好”字叫出来,白袷衣已飘然下了床,赤脚踩在青石地上一挥袖,嫌弃道“千万别乱叫,我不随便认弟弟的。”
他声音冷,眼神也冷,当下两个小肉球就嘤嘤的缩到秦老爷身后去了。白袷衣视而不见,转向秦老爷“不必等了,现在就去。”
秦燕然在一旁看的有趣,从丫鬟手中接过一双鹿皮小软靴躬身放在他脚边,又递过白狐毛绣银丝的大披风,温声笑道:“地上凉,好歹先穿上鞋子,不然你这个样子进了祠堂,白家先祖定然要怪我们不尽兄弟之义了。”
白袷衣也没异议,自然而然地倚着床柱坐下,抬起一只脚给秦燕然。秦老爷皱了皱眉头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妥,但好在他虽长得有碍眼目,但也是心宽所以体胖,只想事这孩子受伤体虚才会需要人照顾,没有丝毫责怪。
秦燕然也是笑笑,配合的半跪在地上伸手握住他的脚踝,隔着一层薄薄的缎裤只觉得他皮肤柔软骨节玲珑,哪里像是行走江湖的侠客,分明应是天生让人伺候的小少爷。边拿着软靴小心地给他套上边道“袷衣不随便认弟弟,可前些日子已叫了秦兄,想必是认了我这哥哥吧。”
白袷衣一皱眉,只隐隐感到他掌心温热,立刻动作利索的自己蹬上了靴子就往外走,到门口回头一瞪:“作我哥哥?你还太嫩了。”
他自己一副没完全长成的男孩样子,相貌冷清却未生丝毫胡须,身形修长可还刚到秦燕然的下巴,声音也还兼有孩童的清亮,这少年老成的话一出口,秦燕然便“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秦老爷也笑的摇头,连两个小肉球也幸灾乐祸的瞅着大哥。
一行人走在雨廊里,早春日暮时分的寒风夹着雨丝,白袷衣走的脚步有些虚浮,吸了寒气后更是在胸腔里闷着咳了几声,脸色愈发惨淡。秦燕然又是不长记性的过去献殷勤,挽住他一支手臂搀扶着。
白袷衣也没将刚才的事放在心上,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是捡来的吧。”
秦燕然眼里闪过一丝愕然,前面带路的秦老爷也咳了几声。白袷衣反而不解:“不是吗?一眼就看得出来。”
秦燕然无奈,也不好再跟他绕弯子,坦然道“像袷衣这么直接说出来的倒是第一个。我父亲始乱终弃,家母与秦家有故,病逝前把我过继给了爹爹抚养。”
白袷衣“嗯”了一声,也没再多问,倒是前面的秦老爷很无奈的又咳起来,似乎不太好开口的样子,最后还是忍不住转过来叮嘱了一句“燕然……不可对你父亲不敬啊。”
“是。”秦燕然应着,对白袷衣耸肩笑了一下。
秦白庄的祠堂和其他庭院雕梁画栋的奢侈之风很不一样,门耧高大,飞檐凌空,三开间三进,两天井,这才见着了将军门第的样子。秦老爷和白袷衣解了外袍进去,祠堂内正中高悬着“恩荣”的阳文牌匾,下方便供着“大煌振威大将军”秦羿枫及“大煌摄远大将军”白霄的灵位和画像。画像上秦羿枫头戴饕餮纹青铜胄,身着狼头衔环明光铁甲,背负强弓手持弯刀,真真当得起“振威”二字;而白霄则是宽袍博带,高冠岌岌,腰上正圆水苍玉环而纯组绶,手中雕翎六羽扇,那画像上年轻的面容竟和白袷衣如同孪生般的有八分相似,若说隔了五六代人只怕谁也不信。
秦老爷神情肃穆,撩袍稽首,三拜后朗声道:“不肖子孙秦子旭今得苍天所佑,寻回白氏后人袷衣,以偿祖宗遗愿。然时不待人,白将军含憾而去,终不得见,思及此处泪落涕零,惟愿先人在天英灵庇佑此子一生平安喜乐。”
秦老爷说道“泪落涕零”处当真红了眼眶,可见真是感情丰富的很,回头柔声道:“袷衣,你来拜拜白将军吧。”白袷衣听到“一生平安喜乐”微微一愣,慢慢渡步到了白霄的画像前凝视着,也不跪拜,只是一鞠身,取下了颈上带着的半枚水苍玉环放在灵位前。秦老爷也不忍苛责他逾礼之处,黯然叹了一声,而秦燕然一直飘然立于两人身后,不解外衣,在祖宗灵位前连鞠躬都没一个,秦老爷倒似乎习以为常。
“你和白将军当年竟如此相似,难怪燕然一下就认出来了。”出了祠堂后秦老爷还感慨着,秦燕然笑了一下,看向白袷衣“我也是看到了他带的那半枚玉环才确定的。不过袷衣,这旧物既是白家代代相传,你又何必放回这里,不如继续带着,就当是白将军的英灵在天保佑你?”
远处已是夕阳坠下,天空阴云暗沉,竟密密地下起了夜来雨。白袷衣似乎感到冷风吹的不适,接过狐裘后裹得更紧了,脚步不停,冷声道:“他的东西还给他,我不必英灵保佑。”
秦老爷忍不住劝道“袷衣呀……你生世可怜,只怕也……怨不得白将军。当年乱世纷争,百姓易子而食,白将军也是为了这天下大家而舍了小家啊。”
当年?白袷衣一言不发地走着,这些人,不过也是那些腥风血雨的受益者罢了,他们又有什么资格提当年?
如今大煌的盛世繁华、羌末的苟且偷安,真正牺牲的不过那一个人而已,而那个人,他连可以祭拜忏悔的尸骨都找不到了。
回首处,高耸的祠堂在黑雨中一片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