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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将军卸甲使神差 宦海水深时运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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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
十月二十三,正值霜降。虽未到觱发之时节,却有栗烈之景象。飞燕岭的市镇中人烟稀少,冷冷清清。路上寒风袭人,行人纷纷双手裹袖,低头弯腰,嘴吐白气,穿得严严实实的。
在山脚下的客栈中,又是另一番闹腾的景象。在客堂上十几张桌子坐满了人,桌上都放着热气腾腾的火锅,周围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火锅的配菜,牛羊猪肉、鹿肉、鸡肉、蔬菜……还有几大坛子酒……
在客堂上吃火锅饮酒的皆是徐州派和青州派之人,坐中央那桌的是两位掌门和几个大弟子。此时,听见有人说道:“师父,这回亢龙玉被人夺走,是因为您没在场,要是那晚有您在的话,那徐东方休想得逞!”
“哈哈哈……我这‘雷鼎流星锤’一出,任他什么东方北方都得归西方!”
“全掌门,别忘了我们吴掌门的‘云门奇象剑’,那可是青州一绝啊!可惜徐东方那狗贼溜得太快,不然让他全身开洞。”
原来,燕家堡惨案之后,九州剑派兵分三路行事。有五派人马离开飞燕岭去追踪凶手,扬州一派带着燕家三公子回去疗伤,剩下两派继续留在燕家堡,搜索案发后现场留下的线索。这不,徐州派和青州派经过了半个月的搜查,正准备往扬州的方向出发。
“我看未必是徐东方所为……光凭死者的掌伤很难断定是他。我曾与徐东方有过交往,虽然交情不深,但感觉他的为人不像是凶手……”青州派掌门吴丹说道。
“吴老弟,为了夺得亢龙玉,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啊,这年头人心险恶,你可千万别心慈手软啊!”徐州派掌门全景田说道。
“师父,别说这些了,先来喝一碗……”弟子说道。
“好好……喝!”
此时,从门口走进一个男子,他身穿一简朴的白色绸缎衣裤,平底布鞋。看上去相当单薄,与这寒冷的天气极不相称。这男子长相英俊不凡,气宇轩昂,但手中没拿任何兵器,不像是武林中人。他选了角落的一张空桌子坐下。店小二见有客人光临,连忙上前招呼。
“客官,请问想吃火锅还是炒菜?”
“来一碗阳春面,多下点儿葱花。”
“客官,要不要再来点酒暖暖身子?”
“不用了,我吃完面还得赶路。”
“好叻……阳春面一碗,多下葱花。”店小二吆喝道。
不一会儿,面煮好端了上来。男子拿起筷子正准备吃。这时从门外又进来四个人,他们衣着统一,红服黑帽,手握钢刀,一看便知是官府的衙差。四人找了一张空桌坐下,随便点了几个小菜,便一直注视着全景田和吴丹他们。
“吴老弟,你说咱们待在燕家堡这数日只找到几根鸟毛,其余的一点头绪都没有,这几根鸟毛顶个屁用啊!?”
“这些羽毛估计暗器,但是江湖上从未听说谁用羽毛当暗器……”
“哎!我看是燕家堡养了几只鸟,被徐东方杀了吃了,剩下几根鸟毛在地上!”全景田说道。
“全兄,这羽毛沾着血迹,分明是人血……能用羽毛伤人,使用者武功不一般。”吴丹说道。
“这根本在故弄玄虚,好好有飞刀飞镖不用,非用鸟毛!老子下回见到他一锤就把他锤飞了!”全景田喝得半醉,举起流星锤比划起来。
这时,四名衙差走到全景田的跟前,说道:“全掌门,请你跟我们回一趟衙门,知府大人有话要问你。”
全景田打量了一下那四人,不屑地说道:“老子从不与官府打交道,滚到一边去!”
带头的衙差见全景田气焰嚣张,厉声喝道:“放肆!知府大人有令,你们均与燕家堡灭门一案有关,全都要过堂审理!”
全景田站了起来,举起流星锤,笑道:“哈哈哈!你们老爷真糊涂,凶手早已远走高飞了,不去抓他却来找老子的麻烦!”
衙差说道:“如何缉拿凶手不是你说的算,老实点跟我们走!”
全景田说道:“老子从来不去衙门那晦气地方!有本事就来抓老子!”他身高八尺,体型巨硕,怒发冲天,眼睛溜圆,一脸雷公相。
四名衙差见状,都拔出钢刀!徐州派众人见状,纷纷拔剑而起。店小二被吓傻了,手中的盘子“哐当”一下砸碎在地。全景田扭头朝响声的方向看了一眼,带头的衙差见有机可乘,想出其不意将他拿下,一刀向他手腕飞快地砍去!谁知道那全景田反应极快,手腕一翘,用流星锤“铛”的一声挡住。另一只锤顺势砸下,衙差一闪身,锤直接砸在饭桌上。只听见一声巨响,桌子像纸片般脆,连桌带地板都被砸得稀巴烂,木屑、酒菜、地板碎片飞溅,这力道之猛令人悚然!
带头的衙差被震倒在地,左腿被很多碎片插中,动弹不得。其他三人被吓得不敢上前。
全景田大笑:“哈哈哈!官府尽是些无能的走狗,看老子再砸碎你另一条狗腿,再吃一锤!”说完又一锤砸向衙差的右腿。
突然,锤子在空中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定睛一看,是一根筷子!在锤下的是刚才进来的白衣男子。他单手拿着一根筷子,轻轻顶住全景田的流星锤。
“你是什么人!?”全景田问道。
“路见不平之人!”男子答道。
全景田怒道:“找死!”话音未落,流星锤呼啸而来,这一锤是徐州派的绝技“雷鼎千斤”。锤里蕴含了深厚的内功,加上锤子本身的重量,气势如排山倒海,泰山压顶!“砰”的一声闷响,锤子重重地砸在白衣男子的手臂上!
只见那白衣男子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举起右手臂档住流星锤。这一幕众人都看呆了,实在令人匪夷所思!这一击的力道足足能打死一只几百斤的大狗熊,但打在那男子的手臂上就像石沉大海一般,无声无息了。
“你……你……你用的是什么武功……?”全景田顿时心中生畏,结结巴巴地问道。
白衣男子答道:“御龙家的‘龙气鳞’岂是你能攻破得了!”
龙气鳞?两派掌门被这名字震住了。据闻这武功是御龙家的护体神功,练成此功者仿若有龙之鳞甲护身,铜皮铁骨,刀枪不入。
青州派掌门吴丹问道:“莫非阁下是御龙家的龙凌子将军?”
白衣男子答道:“正是。我离开江湖多年,竟然还有人认得。”
吴丹连忙上前作揖道歉,道:“失礼失礼,我等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将军。还请将军海涵,不计小人之过。”
吴丹随即向全景田使眼色,让他赶紧道歉。心想:“江湖中传闻龙凌子与徐东方二人是结拜兄弟,他虽然归顺朝廷多年,不过问武林之事,但武功之高甚至凌驾于徐东方之上。这人物万万惹不得!”
全景田的脸立刻挤出了笑容,扔下流星锤,单膝跪地,双手握拳说道:“请将军恕罪,草民无礼冒犯得罪了,我等不愿去官府是怕麻烦,燕家堡一案实在与我们九州剑派无关!”
龙凌子见他收敛了霸道,哈哈一笑说道:“也罢,你们将当时见到之情形,搜查之结果告诉我便可,不必到衙门走一趟了。”
“谢将军宽宏大量!”两位掌门说道。
于是,他们把当天目睹惨案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龙凌子,还将前几日在案发现场找到的物品都交给了龙凌子。这物品里有几根白鸟的羽毛,还有几片黑色的竹叶。
龙凌子拿在手中仔细观察了一番,心想:“这是白鹤的羽毛,羽根均折断,像是撞击到硬物。若这羽毛是用作暗器使用,那人的必定掌握极为上乘的驭气术。可是,这黑竹叶……”
“将军,请你跟我们回一趟衙门吧,知府大人那儿还有线索,或许对案子有帮助,把这些物证带回去我们也好交差。”那几名衙差说道。
龙凌子心想:“现在线索很多:白鹤羽毛、黑竹叶、燕落霞、徐大哥、公孙蝶谷、石破天惊掌、亢龙玉……该从哪一条线索入手好呢?虽然我一人行事比较方便,但王爷委我以重任彻查此案,还是与地方官打打交道,或许加上他们的线索能使侦办之速度更快一点。”
“既然如此,来到了贵地就拜访一下知府吧。我随你们走。”
龙凌子又转头向吴丹二人说道:“两位掌门,我先去一趟官府,你们此去扬州找燕家公子若有新的发现可禀报当地官府,也可直接派人到我将军府中禀报。”
吴丹二人拱手说道:“将军放心,我们九州剑派乃武林名门正派,缉拿凶手寻得龙玉是道义之事,我等自当全力配合将军!”
“好,二位保重!”龙凌子回道。
于是,三名衙差搀扶起受伤在地的带头者,一瘸一拐走出客栈,龙凌子向吴丹和全景田拱了拱手,也随着衙差一起离开。
吴丹二人长叹了一口气,全身松了下来,心想:“幸好刚才及时停了手,没与这龙凌子结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现在连他重出江湖了,看来这亢龙玉是千真万确的了,一定要抢在他前面拿到宝玉!”他二人与弟子们收拾好行装,匆匆忙忙地前往扬州去找燕落霞追问亢龙玉之事。
飞燕岭的官府是在市镇里头,距离山岭有二十多里。待到龙凌子一行人来到飞燕府已是傍晚时分了。飞燕府的府衙建造得颇为气派,像是这两年才兴建的,门面光亮崭新,档次和规模都不低于将军府。这府衙与周围老百姓的破屋子对比甚强烈。龙凌子暗暗叹了口气,心想:“这得花费多少银子,搜刮多少民脂民膏才能盖得起这府衙?”
五人走进门厅,衙差请龙凌子稍等片刻,先进内堂禀报。不一会儿,一个干瘦干瘦的小老头从后院匆忙走出来。只见他穿一身紫黑色官服,头上的乌纱帽戴的歪歪扭扭,两眼小而圆,满脸皱纹,下巴留着一撮山羊须,约摸五十多岁。由于这人个头不高,身型瘦小,穿戴宽松的官服显得十分滑稽。
“卑职余有财参见龙将军,有失远迎请将军恕罪。”小老头跪地说道。
龙凌子上前扶起,说道:“余大人不必多礼,本将军奉梁王之命彻查燕家堡上下八十一口灭门血案,到此特意请大人协助办案。”说罢,从怀中掏出梁王赐予的金牌。
余有财接过金牌一看,确实是皇家之物,恭恭敬敬说道:“将军放心!既然来了飞燕府,卑职自当全力以赴协助将军办案。”
龙凌子点了点头,说道:“我听说余大人发现了一些线索,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去看看吧。”
余有财满脸笑容,说道:“将军不要急,您千里迢迢来到飞燕岭,想必已经疲累。卑职这就吩咐下人准备薄宴,再叫上各个县里的县令、县丞一块儿共商案情。”
龙凌子从京城赶来,数日来风餐露宿,一心想尽早查明真相,为徐东方开脱罪名,确实感到有点疲乏。他说道:“好吧,今晚在府衙暂作休息,明日再查案。”
余有财笑道:“卑职为将军安排了客房,是上好的房间,保证您住得满意。请将军随卑职进来吧。”
他们走过门厅,经过内庭院,来到最深处的一个房间。打开门一看,这客房深六丈有余,宽七丈有余,高三丈。里面卧室、书房、庭院、小桥流水、亭台楼阁一应俱全,房间里装扮得富丽堂皇,房梁和柱子雕栏玉砌,均用黄金、和田玉砌筑,金碧辉煌。地砖和墙面用打磨的透亮的白玉石,还镶嵌有玛瑙、翡翠……水池里养着硕大的红锦鲤和金钱龟。池子底泛着银光,仔细一看,池底铺着厚厚的一层银元宝。书房的博古架中摆满了玉如意、金麒麟、翡翠貔貅……还有各式各样的瓷器古董,目不暇接。
龙凌子这些年常出入皇宫、王府,见过许多王侯将相的宅邸,但这般奢华的住所却不多见。不禁怒由心生,他想:身为朝廷命官不为民牟利,却自己中饱私囊,穷奢极欲,实在是朝廷之病殃祸害啊!
龙凌子说道:“余有财,没想到你还真有财,货真价实的财主啊!在飞燕岭这人烟稀少之地也能敛财,实在令人震惊啊!”
“让将军见笑了,这房间是巡抚大人每次来飞燕岭下榻之所,也就是像将军您这样的贵宾才能入住。卑职平日有收藏金银财宝的喜好,待会也给将军预备了一份,望将军笑纳。”余有财说道。
龙凌子压住心中的怒气,说道:“不必了,本将是奉命查案的,无功不受禄!其他事情也一概不过问,余大人请便吧。”
余有财笑道:“将军铮铮铁骨令卑职敬仰,请将军在这客房稍等片刻,待宴席备好后再请将军上座。卑职先行告退了。”
龙凌子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半个多时辰过去了,府中一奴才来敲门,请龙凌子去赴宴。龙凌子跟随他走了半柱香时间,来到一个大厅殿。只见里面高朋满座,人头涌涌。余有财满面春风迎上了,笑道:“将军您来了,快请上座。卑职把飞燕岭直辖十三个县城的县令、县丞、师爷全都叫了过来,大家都想一睹将军之风采。”
只见殿堂中的五十余人起身向龙凌子作揖行礼,齐声道:“欢迎将军大驾光临来飞燕岭作客!”
龙凌子回道:“本将军此行是奉梁王之命,遵皇上圣旨而来办案,望各位共同协力,早日破案。”
知县们又齐声答道:“卑职遵命,全力协助钦差大人办案!”
入夜后的飞燕岭静悄悄,冷风嗖嗖,草木萧条。市镇里的灯火也陆续熄灭了。但飞燕府里却是一片欢腾热闹的景象,殿堂中灯火通明,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众人纷纷举杯敬龙凌子,几轮干杯后,便喝完五大坛子竹叶青。
此时有个县令借着酒意,坐到龙凌子的身边,他从袖中掏出一个盒子打开,说道:“将军,卑职在龙阳县当县令,叫孙德政,是舜天历三十五年的进士。这是龙阳县给巡抚大人的贡品——玄武碧血玉,卑职特意给将军备了一份,请将军笑纳。”
只见这玄武碧血玉表面光滑透亮,翠绿欲滴,绿中带血红色泽,红绿相互渗透,浑然天成。其雕工也极为精湛,形态栩栩如生。一看便知是玉中极品,价值连城。
龙凌子还没来得及回应他,其他十几个县令皆从袖中、腰间、怀里掏出大大小小的包装精美的礼品,有各式古董玩物、奇珍异宝、稀世之珍,有的甚至直接掏出一盒金灿灿的元宝。虽然这些盒子的大小不一,但里面都写着送礼人的姓名和官职等。
龙凌子摆手说道:“这些礼品我不能收,此次只为办案而来……”
还没等他说完,数十人端着礼品一拥而上,七嘴八舌乱哄哄。硬生生地塞给龙凌子,弄得他手忙脚乱。这场面哪里像是官场的酒宴,根本就是在街市里抢白菜。
余有财笑道:“诸位切莫心急,别乱了。龙将军是何等人物?你们一窝蜂涌上去成何体统?一个一个来!”
接着又扭头向龙凌子说道:“将军见笑了,飞燕岭实属穷乡僻壤,我们一府十三县皆在梁王的管辖内。卑职在此兢兢业业效劳了十余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此番将军大驾飞燕岭,也看见我等皆是爱民如子的父母官。恳请将军回去在王爷面前美言几句,他日若是卑职被提携了,走出这飞燕岭了,那这座宅子便赠与将军作行营之用。”
龙凌子笑道:“哈哈哈,好一个爱民如子的父母官。你们拿着老百姓的税银,贪图享乐,穷奢极欲!还好意思让王爷给你们加官进爵?王爷没有下令都察院严办你们已经算是仁慈了!”
众人一听,立刻停了下来,气氛变得十分尴尬。余有财的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黄,但他依旧硬挤出笑容,说道:“将军请息怒……您所言极是,我等为王爷效力仍有许多不足之处。他们不知道将军的喜好,胡乱送礼惹将军不快。这样吧,卑职给将军引荐两位美人儿。来啊,把嫣红和紫霞叫过来!”说完拍了两下手掌。
不一会儿,从偏厅里走出两个衣着暴露,浓妆艳抹的女子,雪白的大腿和双肩暴露无遗。二人走到龙凌子跟前,一个坐在龙凌子的大腿上,双手搂抱他,另一个拿起酒杯斟酒喂到龙凌子的嘴边。余有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贼笑道:“将军,她俩可是云客楼的花魁,今晚会好好伺候将军。”
谁知道龙凌子勃然大怒!一拍桌子,力道十足。“轰”的一声将六尺宽的十二人大石桌拍得四分五裂,酒菜砸碎一地!五十几个县官目瞪口呆,跳舞弹筝的歌妓也惊慌失色。全场都震惊了,鸦雀无声。原本热热闹闹的场面顿时变成了僵局。
“本将奉旨办案,不是来寻欢作乐!余有财,我问你,燕家堡一案你究竟掌握了什么线索!?”
龙凌子终于忍不住发火了,双目怒睁,一把抓起余有财的衣襟。那孔武有力的手臂根本无法挣脱,余有财被吓得面无血色,全身颤抖,结结巴巴地答道:
“我……我们……发现还……还有个人没……死……”
“谁!?现在何处!?”龙凌子继续追问道。
“是……是谁不知道,现在……在城南……赵……赵大夫家中……”
龙凌子怒道:“如此重要的线索你竟然弃之不顾!办的什么糊涂案!”说罢把余有财往地上一甩,便夺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