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拂而夏》F悠

4、节目 “所以

　　“所以说那个小子其实也不能算坏喽？”阿蓝用鸡毛掸子拍打着书架，问着第一天就来上班便兴致高昂的苏浅夏。
　　双手环抱着十来本书的苏浅夏没了昨天那股怯生生什么都害怕的模样，一张因病而苍白的脸此刻白里透着绯红，点头如捣蒜地道：“嗯嗯，就不是坏人。原来电视里和书里看到的都不对，果然我趁着这段时间没有发病出来外面看一看是对的，大家都是好好好好的人，阿蓝姐姐也是，他也是。”偏着头想了想，“魏沫他们……唔，可能算是。”
　　大概魏沫听到一定会气得躺回垃圾箱里。
　　“唔，阿蓝姐，那个男人又来了呢。”
　　浅夏说的男人叫陈五，剃着光头，光头上纹着青龙纹身，五大三粗的身形，属于在街上看到只要瞪一眼就会立刻把人吓好远的类型，但此刻站在书店的玻璃橱窗外偷偷看着阿蓝，神色间却颇为苦恼。
　　一个星期前，这个据说在道上混得颇有名气的男子被几个对头偷袭得手，脑袋差点被开了瓢。当时捂着一脸的血，夺路跑到了阿蓝的书店。阿蓝淡定地把他藏在书库室，用一堆未开封的书把他埋起来，再拿他一件染血的背心用血迹轻巧地引开了追兵。
　　从此以后，陈五就经常来光顾这家书店。最开始的时候借口说应该把那些沾了自己血的书买走，不然卖不出去。买完之后，又大言不惭地盯着头顶的青龙纹身说，自己经过这些书的熏陶，已经彻底爱上了文学，每天继续来买一本书。
　　再瞎的人都看得出来陈五都阿蓝有意思。
　　“阿蓝姐，你是不是要跟他说说，他每天都来，在门口一站，都没人敢进我们书店。”浅夏掩着嘴偷笑。
　　阿蓝头痛地摘下眼睛，故作茫然地眨着高度近视的眼睛，道：“谁呢？我看不到呢。”
　　浅夏笑得更欢，手上却突然一松，抱着的十本书“哗啦”一下眼看全要掉落在地上。正推开门进来的陈五恰好赶上，雄壮的手臂把十本书一本不差的接下来，跟块头相比真是快得不可思议的身手。
　　“是要放到这个架上么？”声音很粗豪。
　　“嗯。谢谢。你要找阿蓝姐对吧？阿蓝姐现在正好有空。”浅夏点点头，吐吐舌头。被陈五高大的身影笼罩着，眼前都一黑，心里稍微有点发憷。
　　“嗯，嗯。哦，不，不，我是来买书的。”但目光却偷偷摸摸扫向阿蓝。
　　阿蓝简直要气死，狠狠瞪着浅夏。
　　陈五买了几本书，就直接去柜台结账。阿蓝冷淡地刷着书上的条形码，陈五表情木讷，想说话，不过似乎找不到能开口的话题，一张黝黑的脸憋得通红。
　　浅夏都替他难受。
　　“哗啦”一下，就在气氛正尴尬的时候，书店的玻璃门突然被推开，一大批人涌了进来，拿着话筒光彩耀人的女主持人，以及衣冠楚楚的新晋偶像明星叶子楚，跟在他们身后的有化妆师和灯光师还有拿着摄影机的摄影，书店外面的则包围着一大群跟着节目组而来的少女粉丝，齐齐望着叶子楚，两眼放光。
　　浅夏正莫名其妙，节目组的导演已经向阿蓝打了招呼，阿蓝点了点头，显然是知情。
　　导演做了个手势，迅速地布置完毕后，节目组就自作主张地开录了。
　　女主持人立即露出职业性的完美笑容：“欢迎来到《浮生》节目。本期我们的主题是‘人文与书’。现在我们节目组来到的是中北路一家颇有人气的书店。”接着，无非是些场面话，浅夏和阿蓝也介绍了一下并露了脸，但都一带而过。
　　女主持人也知道下面才是重头戏，于是声音变得格外郑重，说道：“这次来到我们节目的还有一位大家都熟悉的朋友。有请当红偶像明星叶子楚。”
　　书店外的女粉丝立时尖叫，掌声雷动。叶子楚在节目组地安排下姗姗出场，礼貌地含笑向四周粉丝致谢。
　　透过书店的玻璃门虽然看得到里面节目的情景，但是门却关着。叶子楚礼貌的敲了敲门。
　　浅夏慌忙开了门。
　　“谢谢。”叶子楚含笑。文质彬彬，风度翩翩。女粉丝又是一阵尖叫。
　　浅夏被他这个极礼貌的举动弄得有些好感。不过，仔细想想，进书店一般都是直接推门进来吧？谁会去敲门……
　　之后叶子楚便和主持人的对话，谈吐得体，旁征博引，而且不时地恰到好处的幽默，引得一众女粉丝又是尖叫。
　　真是容易让人一见就产生好感的男人。望着那张和叶子风九分相似的脸，浅夏很难不产生亲近感，更何况他给人的初次印象比那个在车上嚣张跋扈的叶子风要好很多。
　　情不自禁地拿叶子楚和叶子风相比，好像无论长相气质都是叶子楚要稍稍更胜一筹。但是，好像无论怎样就是更喜欢叶子风一点。情不自禁地就会想念叶子风，一连串的问号在脑海里像肥皂泡钻出水一样，他在哪里，在做什么呢？还有再见面的机会吗？
　　“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是文明的起源。人类从书里一代代累计知识，一代代传承智慧，这才创造了我们今年高度文明的城市。嗯，所以，读书……额，是件好事，大好事。你看我左臂蛟蛇，右臂猛虎，头顶青龙，道上的人都尊称我一声五哥，但是我还是常常到书店来买书，充盈我的智慧，因为在这个高速发展的信息社会里……”
　　夸张的语言加上威猛唬人的块头，让职业素养极高的女主持人也差点笑场，女主持人狂汗着收回话筒道：“嗯，以上就是这位在书店里的顾客对读书的看法。”原来是到了采访现场书店顾客的阶段。
　　“五哥在鬼扯些什么啊？太能扯了吧。”
　　“我操，净□□扯犊子。”
　　香烟气缭绕的地下车间，一台斜放在一辆未改装完成的本成品车上的电视机正在直播着这个节目。五哥今天在电视上表现着实逗乐了这群手下，看来会成为很长一短时间里的谈资。
　　“五哥今天吃错药了，别管他了。车神风，今天这一局赌多少？”脸上有条刀疤的男人跨坐在一辆摩托机车上。
　　叶子风从电视上收回目光，嘴角尤带笑。陈五也是老熟人，以后喝酒的时候有得笑他的。他正要答刀疤男的话，在他身后的魏沫忽然“呀”地叫了一下：“诶，老大，这是不是昨晚那个丫头？”
　　叶子风转眼去看电视。话筒已经交到了身为嘉宾的叶子楚身上，女主持人含笑站在一边。在一众女粉丝屏息凝视中，叶子楚把话筒凑到了苏浅夏跟前。
　　四周的女粉丝响起“哇”的失望声音，又都羡慕地看着苏浅夏。
　　好像是随意回答一个跟今天的读书主题相关的问题，就能获得现场和叶子楚共唱一首歌的资格。叶子楚出道至今，只唱过三首歌，但每一首都是经典，一出来在网上就火成一片，甚至有些实力派的歌手都夸奖他唱功了得。此刻能与他合唱一首歌，自然是莫大的殊荣。
　　“你喜欢看什么书呢？”叶子楚提问了。
　　大概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被人羡慕地感觉，浅夏看着那群恨不得吞了自己的女粉丝，稍稍有些激动，拳头都有些握紧而发汗：“我喜欢《飞鸟集》。”
　　妈妈也许正在看电视，换台的时候突然看到我会不会踌躇地放下遥控器，默默盯着电视？弟弟呢？应该陪着妈妈在一起吧？
　　他，他呢？
　　那枚拉环果然给自己带来了幸运。
　　只要想到自己也许会被妈妈和弟弟看到，她心里就像被吹满了名为“幸福”的气体的气球。
　　文学少女？叶子楚轻笑，然后默背：“夏天的飞鸟，飞到我窗前唱歌，又飞去了。秋天的黄叶，它们没有什么可唱，只叹息一声，飞落在那里。”
　　苏浅夏眨巴着眼睛，弟弟送的《飞鸟集》早被她翻烂了，她自然知道他随口就完整地背出了里面的一首诗来，不禁对叶子楚暗暗佩服。连带着想到某个不靠谱的家伙居然把“飞鸟集”念成了“火鸟集”，苏浅夏就禁不住微微一笑。
　　仰视着叶子楚，打灯师灯光里的叶子楚的脸庞有那么一瞬间和叶子风桀骜孤高的脸重合了。
　　浅夏脑子一热，脱口念道：“小花问道：‘我要怎样地对你唱，怎样地崇拜你呢？太阳呀？’太阳答道：‘只要用你的纯洁的素朴的沉默。’”
　　语毕。叶子楚微愕地轻笑起来。周围的女粉丝里爆发出一阵哗啦啦的掌声。连女主持人都赞叹道：“真是引用得恰到好处，子楚确实是太阳一样的人物，站在我身边，我都觉得他会发光呢。”又打趣道：“子楚，你的女粉丝可是恰到好处地表示了对你的崇拜了啰，你不表示点什么？”
　　叶子楚含笑道：“我得想一份厚礼。老实说，被人用泰戈尔的诗赞美，还蛮开心的。”盯着浅夏的眼光里，多了几分赞赏和喜欢，连自己都不曾发现。
　　浅夏讷讷道：“不，不用什么。”
　　其实诗是想念给叶子风听的。相遇那一天的他，温暖得就像太阳，不耀眼，却温柔。
　　“你是子楚的忠实粉丝吧？”女主持问。
　　摄像机完全调转到自己身上，浅夏差点就脱口道：“怎么会？要不是阿蓝姐，我都不知道这个娱乐报刊上的人是谁。”但再不懂人情世故，浅夏也知道在直播里不可以落别人尤其是叶子楚这样明星人物的面子，于是轻轻点了点头，却涨红了脸。
　　完全是因为说谎而心悸。但落在外面眼里，就是羞赧了。
　　“脸红了哦。”女主持人轻笑。
　　“抱一个。”“抱一个。”“抱一个。”
　　周围的女粉丝喧声如潮地起哄。
　　浅夏脸更红了，叶子楚礼貌地微笑，轻轻张开双臂，突然把毫无防备地苏浅夏涌入了怀里。
　　“啊哈。”浅夏低声娇呼。
　　不一样。叶子楚身上是清雅的男士香水气味。而叶子风身上闻得到泥土的芬芳。
　　浅夏想挣开叶子楚的怀抱，却被叶子楚发觉，他用手肘不易察觉地钳住了苏浅夏。常年病弱的浅夏本就没有什么力气，此刻更是动弹不得。
　　浅夏的胳膊被勒得微红，她气苦地皱眉：“痛。”但叶子楚只在迎接众多女粉丝的欢呼和尖叫，浑然不理。
　　阿蓝和陈五两个粗心大意的家伙更是在鼓掌，压根没有注意到浅夏脸色含痛楚，陈五还偷偷往阿蓝身边挪了几步。
　　地下车库里，搭在车把上的手旋动了几下车把，摩托机车爆发出机器怪兽般的轰鸣。盯着电视画面的叶子风，眉毛皱成川字，道：“赌多少都没问题，我要发车了。”
　　“那双方就下注十万嘞，外加十里坡的一条街的场子。”刀疤男冷笑，这绝对是近几年道上赌车赌得大的了。刀疤男心想怎么着也要看到这个后生小子吓得心惊肉跳的样子。
　　然而叶子风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淡淡说了一个“好”字。摩托机车陡然风驰电掣般彪出。
　　刀疤男怒道：“喂，你小子抢跑！”叶子风早已绝尘而去。
　　魏沫颤着声音对三人组的另两人刘旦和曹章道：“我在老大脸上看到了杀气……”